清晨,歷經了多日的明媚後的東京忽然換上了陰雨,窗外也有了風,但風雨都來的倉促劇烈。
悲劇總在大雨天發生,也將在大雨天終結。
楚子航的房間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下他的側影有些沉默。
他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雨幕後,換上了一身黑色的緊身作戰服。
布料緊緊地包裹著修長而充滿爆發力的身體,每一寸肌肉的線條都清晰可見,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這身衣服沒有任何多餘的設計,一切都為了行動的便利而設計。
他拿起陪伴他多年的村雨,插入刀鞘,熟練地將它固定在背上。
這柄刀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是他意志的延伸。
他伸手拿起一旁的另一件兵器。
「傲慢」。
那是一柄比村雨更獨特、更重的八分劍,劍身漆黑,散發著睥睨萬物的孤高氣息。
楚子航握住劍柄,一股威嚴的意志順著他傳來,似乎在審視他是否有資格駕馭自己。
他面無表情,黃金瞳卻驟然亮起,那股意志瞬間被壓制了下去。
他將傲慢也背在了身後,與村雨交叉在一起。
房門被輕輕地推開了,夏彌倚在門框上,抱著手臂看著他。
她也換了一身衣服,黑色的作戰服,勾勒出少女青春窈窕的曲線。
她的腰間,斜斜地別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兵刃,「色慾」。
「師兄。」她古怪開口,「你有沒有覺得,我現在這個樣子很奇怪?」
楚子航抬起頭,「有什麼奇怪?」
「我帶上了諾頓準備用來殺死我的武器。」夏彌拍了拍色慾,「我佩戴著諾頓為我準備的毒藥去戰鬥,這聽起來是不是有些怪異?」
楚子航認真地思考了她的話,然後給出了一個結論。
「攻己之矛,加諸己身。」
「你現在已經沒有破綻了。」
刺殺你的武器,成為了你的一部分。你的死穴,變成了你的鎧甲。
從邏輯上講,這是完美的。
夏彌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師兄,你真是越來越會誇人了。」
楚子航邁步走到夏彌面前。
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夏彌,一切小心。」
夏彌臉上綻開一個笑容,笑容明媚得仿佛能驅散東京的陰雨。
「師兄,不用關心我啦。」
她的語氣又變得輕鬆起來,「你保護好自己就好。記住,要是遇到打不過的危險,記得在心裡呼喚我的名字,我會馬上飛過去幫你哦。」
楚子航看著她,點了點頭,收回了手。
他轉身走出了房間。
門外走廊,愷撒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也換上了一身剪裁合體的作戰服,金色的長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兩把沙漠之鷹別在腰側,背後同樣背著他的長刀狄克推多。
而在他的另一側腰間,則掛著暴食。
兩人對視了一眼,「芬格爾呢?」他問。
走廊的盡頭,是一片沒有被燈光照亮的陰影。
「我在這裡。」
芬格爾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換上了一套和楚子航同款的黑色作戰服,亂糟糟的頭髮被利落地束在了腦後,露出了光潔的額頭。
他一步步走近,最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他的眼睛。
清澈、明亮,亮得驚人,仿佛被洗去了所有的塵埃。
他站在了愷撒和楚子航的面前,嘴角微微上揚。
「我等很久了。」
東京的天變得有些極端。
明明之前很多天都是高遠澄澈的晴空,陽光曬在人身上還會有懶洋洋的暖意。
但現在,即使是清晨,天色卻陰沉得像是近夜。
大塊大塊的烏雲從天邊的盡頭湧來,大塊大塊地堆積在東京的上空,沉重,壓抑,邊緣幾乎成為黑色。
源稚生站在源氏重工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他所守護的城市。
雨點已經開始砸落,先是零星的幾滴,在他的視野里拉出斜斜的細線,很快,就變成了密集的雨幕,將整個世界都沖刷得模糊不清。
這不是一場正常的雨。
他有一種直覺,這雨太倉促,劇烈,他感到了寒意。
它不像自然的產物,更像某種存在在哭泣。。
全球任何一顆氣象衛星的數據都顯示,東京今天都不該有雨。
輝夜姬這台無所不能的超級計算機,給出了從所有衛星中獲得的結論。
全球所有的數據模型,所有的氣象分析,都在此刻失效了。
天空中的烏雲像一個憑空出現的幽靈,無法被任何科學儀器所解釋。
源稚生靜靜地看著窗外,他在等環境監測站的報告,等輝夜姬對這些異常數據做出最終的分析結論。
他有預感,答案很快就會來,而那個答案,很可能就是他最不願意見到的那個。
辦公室的門被急促推開,櫻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她的頭髮被外面的濕氣打得有些微亂,面色焦急。
她快步走到源稚生的辦公桌前,將一份剛剛收到的報告遞了上去。
「您要的報告到了。」她的聲音有些緊張。
源稚生點了點頭,「念吧。」
「是。」櫻深吸了一口氣,翻開報告,用最快的語速匯報著,「半小時內,東京地區空氣中的游離電子濃度上升了百分之三千,分布極度紊亂,無法追蹤來源。大氣元素構成出現微量但明確的改變,檢測到了多種不存在於常規大氣循環中的活潑元素。」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接下來的結論讓她也感到難以置信。
「輝夜姬給出的最終結論是……東京的元素紊亂了。這種現象,疑似是受到了龍王級的元素力干擾。」
龍王級。
當這三個字從櫻的口中說出時,源稚生伸手從櫻的手中接過了那份報告。
他緊緊盯著報告上的結論,他似乎看到了隱藏在暴雨背後龐大而恐怖的影子。
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他將報告拍在桌子上,抓起了旁邊擁有最高權限的電話。
他要嘗試再次聯繫宮本志雄,他是計劃的核心執行者,但一直打不通電話。
他撥出了號碼,聽筒里傳來的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接通的提示音,沒有占線的忙音,什麼都沒有。
源稚生切換了線路,嘗試聯繫卡塞爾學院派來的阿卜杜拉部長。
他此刻應該和宮本家主在一起,負責提供技術和鍊金設備支持。
結果,一模一樣。
死寂。
所有的聯繫方式,在這一刻依舊全部失效。
源稚生重重地把電話砸回原位。
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正在升騰,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在決戰的最關鍵時刻,他失去了對計劃的控制。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又一次被撞開。
烏鴉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狼狽不堪。
他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寫滿了驚惶。
「老大……不好了……」他喘息著說。
「說。」
「赤鬼川……赤鬼川那邊的所有通訊中繼設施,全部被物理破壞了!我們的人趕到時,只剩下了一堆廢鐵。」
烏鴉終於緩過一口氣,語速極快地說,「整個山梨縣,現在已經進入了完全的信號靜默狀態!我們的人無法聯繫,我得到消息還是親口送來的!」
山梨縣信號靜默。
「剛剛……剛剛有一個負責外圍警戒的下屬把消息傳了出來……」烏鴉的聲音在發抖,「他說………宮本家主和阿卜杜拉部長,提前挖穿了隧道!」
「你說什麼?」源稚生的怒火在這一刻爆發了,「提前挖掘?為什麼?他們為什麼沒有按照計劃行動?」
烏鴉搖搖頭,不知所措。
憤怒如同火山噴發,但只持續了短短几秒鐘。
源稚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閉上眼睛,為什麼會提前?
是判斷失誤,還是受到了脅迫?或者……是背叛?聖骸有沒有按照計劃投入紅井?那些準備用來淨化聖骸的巨量水銀,還有能夠產生上千度高溫的鋁熱燃燒劑,派上用場了嗎?
整個山梨縣的靜默,是敵人的手筆,為了掩蓋什麼而主動切斷的?
他睜開眼。
「我問的這些,你猜到了什麼嗎?」
烏鴉一個勁地搖頭,他怎麼可能知道山梨縣那片禁區里發生了什麼。
源稚生轉身走向牆邊,牆上掛著兩柄刀,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兩柄刀的刀柄。
蜘蛛切,童子切。
斬鬼的凶刃。
無論發生了什麼,他現在必須立刻趕到山梨縣去。
他把雙刀從刀架上取下,他口袋裡的手機,也發出了鈴聲。
源稚生接起了電話,幾乎是吼著出聲:「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老大,是我,夜叉。」
他在之前的行動中身受重傷,才離開監護室不久。
源稚生的怒氣消減了一些,「什麼事?」
「老大……猛鬼眾……他們開始不計代價地衝擊家族在東京各處的駐地了!」
源稚生平靜了下來。
果然來了。這是他預料之中的調虎離山之計。
「全部出動了?」他沉聲問。
「不……」夜叉頓了一下,「出動的,都是些被家族掛上通緝名單的惡鬼,是些不要命的瘋子。數量不算非常多,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在源氏重工的附近出現了大量的死侍!規模空前!」
死侍。
猛鬼眾。
提前挖掘的隧道。
極端異常的天氣。
所有的線索在源稚生的腦海中瞬間串聯成了一條線,橘政宗或者說赫爾佐格,他計劃的太多了。
聖骸,恐怕此刻已經出世了。
赫爾佐格篡改了他的計劃,並選擇在這一刻,掀開最後的底牌。
猛鬼眾的惡鬼是幌子,他們真正的殺招,是不畏死亡的死侍。
他們的目的,就是要把自己死死地拖在東京,讓他無法前往山梨縣,阻止神的誕生。
無力感悄然爬上了他的心頭,但他很快就將這絲軟弱的情緒斬斷。
「夜叉。」源稚生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猛鬼眾的那群瘋子,交給你了。帶著你的人,把他們全部清理乾淨。」
「是!老大!那……那些死侍怎麼辦?」
「死侍……」
源稚生看著窗外墨色的天空,輕聲說,「我自會處理。」
他掛斷了電話。
現在,他面臨著一個兩難的抉擇。
作為蛇岐八家的大家長,他有責任清除在東京肆虐的死侍,保護民眾和家族成員。
但他的直覺,在瘋狂地向他尖叫,真正的威脅在山梨縣。他必須立刻趕過去。
稚女此刻又在做什麼?他是否也在這盤棋局之中?
源稚生緊緊握著蜘蛛切和童子切。
就在他陷入抉擇時,一個清澈的聲音,在他的身旁響起。
「局長。」
櫻走到他身邊,看著他,深深鞠躬。
「請讓我帶隊,去處理死侍。」
她向他,說出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