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強度混凝土的外層開始在噼里啪啦的聲響里剝落。
即使是混凝土也抵不住極致的高溫,外層的牆體化作細密的粉末,簌簌落下,露出內部被燒得微微發紅的鋼筋骨架。
堅硬的管道在詭異的高溫下扭曲變形。
言靈·黑日。
它近乎吞噬所有光線,兩輪太陽靜靜地懸浮在上杉越的身側,周圍的光線被引力扭曲成怪誕的弧,仿佛空間本身都在向著黑暗塌陷。
潮水般的死侍群仍在前仆後繼,但它們的衝鋒在此刻顯得無力。
最前排的死侍先感受到了來自地獄的吸力,它們的身體被強勁的力量霸道拉長、扭曲,骨骼發出脆響。
它們一瞬間從矯健的殺戮機器,變成了被投入看不見的絞肉機里的可悲生物。
高頻的雙刀斬擊空氣的呼嘯聲在空氣中迴蕩。
櫻和倖存的專員們蜷縮在角落,感到空氣正以驚人的速度變得灼熱,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燃燒的炭火,肺部傳來陣陣刺痛。
他們看著宛如神罰的景象,大腦一片空白。
一個格外壯碩的死侍似乎還保留著些許本能,它咆哮著,試圖抓住一旁一根粗大的循環管道來穩住身形。
但在它的手掌接觸到管道的瞬間,一股青煙冒起。
那根管道早已在恐怖的引力場中被加熱到暗紅色,死侍的手掌被瞬間烙印、碳化,像一小撮黑色的沙子一樣剝落。
它甚至沒來得及反應,整個身體就被無法抗拒的力量扯了過去,投入了那片絕對的黑暗之中。
毀滅的序曲,在無聲中奏響。
上杉越就站在引力風暴的中心。
他手中的雙刀依舊在身體兩側揮舞,極速又穩定,在這場毀滅盛宴中保持著唯一的寧靜。
感覺差不多了,上杉越繃緊肌肉,開始為死亡按下快進鍵。
剎那間,黑日領域猛然擴張。
剛才還只是前奏,那麼此刻,葬歌的高潮華麗上演。
黑暗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了整個空間。
潮水般的死侍群被成片成片地捲入引力場,它們的身體組織被蠻橫地剝離,斷手斷腳在空中無聲地飛舞,但僅僅一瞬間,這些碎塊就在極致的高溫和引力下被瞬間碳化,化作漫天飛揚的黑色粉末。
這是一場無聲屠殺,沒有鮮血,沒有慘叫,只有高效到令人不寒而慄的湮滅。
成百上千的死侍,就像被投入煉鋼廠鐵水中的飛蛾,連一點存在的痕跡都留不下。
上杉越緩緩停下刀鋒。
黑日驟然收縮,坍塌。
時間仿佛停滯了一秒,緊接著,是一個極致的黑暗閃光。
恐怖的能量將視野中殘餘的一切都吞噬殆盡。
唯有扭曲的鋼管、焦黑的牆壁、倖存的建築結構見證了黑日的盛放。
一股灼熱的能量衝擊波掃過櫻等人藏身的地方,他們下意識地抬起手臂,緊緊閉上眼睛,抵擋那撲面而來的熱浪。
當一切終於平息,世界重歸寂靜。
櫻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她愣住了。
整個巨大的水循環處理廠內部,已經變成了一個黢黑的洞穴。
牆壁像是被烈火焚燒了數個世紀,呈現出詭異的炭黑色。
原本縱橫交錯的金屬管道,此刻全都扭曲成了麻花狀垂在半空中。
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黑色灰燼,風一吹,便緩緩飄散。
之前仿佛無窮無盡的死侍,消失了,仿佛它們從未存在過。
櫻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她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缺氧而產生了幻覺。
但眼前如同地獄般的景象,是如此真實。
她親眼見過源稚生釋放言靈·王權時的姿態,那是君臨天下的絕對霸道,領域之內,萬物臣服。
她也感受過繪梨衣小姐看似輕描淡寫的言靈·審判,只是寥寥幾眼,便能帶來無法違抗的死亡規則。
在她的認知里,那已經是言靈的極致。
可眼前的這一幕,徹底顛覆了她對極致言靈的看法。
王權是規則的命令,審判是規則的裁決,而這個老人所施展的,是滅絕一切的力量。
他抬手揮舞雙刀就將一切歸於虛無。
霸道、華麗,又強大到令人絕望。
當那顆黑色的太陽出現時,她就感到了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戰慄,那大概就是生命在面對終結時的本能反應。
她看向微微喘氣的老人,上杉越收起了雙刀,站在由他親手創造的焦土之上,身形在空曠的廢墟中顯得有些單薄,還有幾分蒼老。
很難相信就是眼前這個看似有些單薄的老人,與傳說中手持鐮刀、無聲無息收割生命的死神本尊重合在了一起。
上杉越輕輕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片詭異的寂靜。
他剛剛完成了一場堪稱藝術的殺戮,耗費的體力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多,身體微微有些晃動。
他環顧四周,視線掃過那些倖存的年輕人。
按照他想到的場景,此刻應該響起的是震耳欲聾的歡呼和少女們崇拜的尖叫。
然而,他只收穫了一片呆滯的目光。
所有倖存的專員都像被嚇到的鵪鶉,一個個目瞪口呆,表情凝固在臉上,顯然還沉浸在剛才那毀天滅地的巨大衝擊和劫後餘生的恍惚之中。
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上杉越心裡嘀咕,現在的小年輕真是一點藝術細胞都沒有,這麼完美的救場,居然一點反應都不給。
就在他尋思著要不要再咳嗽一聲,以彰顯自己這位長輩的存在感時,櫻終於如夢初醒。
她眼中的震撼和茫然瞬間被強烈的擔憂所取代。
她看到了上杉越臉上的蒼白,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聲音急切地問:「您受傷了嗎?」
上杉越又咳嗽了一聲,順勢擺了擺手,中氣十足地說:「我沒事。我想說,你們安全了。」
這句話像一個被按下的開關。
「安全了……」一個年輕的專員喃喃自語,然後他腿一軟,癱坐在地,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仿佛會傳染,瘋狂的大笑聲、喜極而泣的擁抱……劫後餘生的情緒徹底爆發。
慶祝的聲浪終於衝破了死寂,在這片焦黑的廢墟里迴蕩。
見到那種數量的死侍群時,沒人想得到自己還能活下來。
更沒人想得到,會有一位年邁的死神降臨,以如此華麗的方式收割了整個戰場。
「謝謝您,前輩。」櫻攙扶著他,真誠地道謝。
她的手心還在出汗,心跳也還沒平復。
上杉越收起雙刀,臉上露出了樂呵呵的笑容,又變回了像公園裡遛彎的普通老頭模樣。
他反問道:「謝我什麼?」
「感謝您來救我們。」櫻認真地說。
上杉越伸出手,在上杉家未來主母的頭上輕輕拍了拍,動作自然得就像拍自家女兒。
「笑話。」他語氣裡帶著得意,「我來救你們還需要你的感謝?我可是專程為你而來。」
櫻懵了一下。
為我而來?
她有些疑惑。
這項支援任務是她臨時接到的,屬於緊急調動,就連她自己都是在半路上才知道具體地點。
上杉越前輩怎麼會知道自己會在這裡?還能如此及時地趕到?
上杉越看到了櫻寫滿困惑的大眼睛,他故作高深地伸出手指,指了指頭頂那早已被摧毀的天花板。
「衛星是個好東西。」
他慢悠悠地說,「輝夜姬對你的行蹤,了如指掌。」
櫻更加詫異了:「您……您通過輝夜姬找到了我?您怎麼會注意我……」
巨大的震驚之後,是難以言喻的感動。
「謝謝您。」櫻再次重重地鞠了一躬,這一次僅僅代表自己的感激。
上杉越坦然地接受了這一躬。
他當然不會告訴眼前這個小姑娘,就在昨天,路明非那個混小子帶著自己的寶貝女兒繪梨衣找上門來,那個混小子一臉嚴肅地對自己說:「完了,出大事了,你未來的兒媳婦明天可能有血光之災。」
他更不會告訴她,自己當時表面上「哼」了一聲,罵了句「臭小子胡說八道」,但轉頭就去學習了如何通過輝夜姬得到櫻的實時定位信息。
他還不會告訴她,他盯著那個移動的小紅點看了一整夜,心焦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生怕一個不留神,自家那還沒過門的兒媳婦就真的沒了。
這種操心的事情還是不說為好。
上杉越在心裡盤算著,必須得給這個小姑娘留一些神秘感,讓她覺得自己這個未來的公公高深莫測、無所不能,這大概是個偉大的光輝形象。
櫻收拾好心情,從激動中平復下來。
她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抬頭問道:「前輩,我們現在去支援大家長嗎?」
「嗯,那是自然。」上杉越點了點頭,表情嚴肅起來。
櫻也跟著緊張起來,準備聆聽下一步的作戰指示。
上杉越話鋒一轉,臉上又露出了那種大咧咧又狡黠的笑容:「不過,小姑娘,接下來的行動你要聽我的。」
「您請吩咐。」
「到了山梨縣你要把自己藏起來。」
「藏起來?」櫻愕然地問,「為什麼要藏起來?」
上杉越沒有回答,咧嘴一笑,「嘿嘿,不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