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像是憤怒的巨獸吐息,在人工島嶼的岸邊瘋狂拍打著混凝土堤壩,捲起數米高灰白色的泡沫。
這是蘇曉薔第一次見到如此強勁的海浪。
在她的印象里,東京灣作為世界聞名的優良深水港,一直以來都以風平浪靜著稱。
即便是颱風過境,也很少見到這樣狂野的姿態。
她舉著一把在便利店買的透明雨傘,雨點密集地敲打在傘面上,發出頻繁的聲響。
風很大,她必須用盡全力才能握住傘柄,不讓它被狂風捲走。
空氣里瀰漫著咸腥和潮濕的氣息。
她猜想,這或許是海嘯的預兆。
但很快又否定了這個想法,記憶中,海嘯來臨前,潮水會異常地後退,露出大片平日裡深藏海底的灘涂。
可眼前的海浪卻在不斷上漲,仿佛要把這座小島整個吞噬。
所以,海嘯並不準確。
但這極端反常的天氣,讓她心中的弦一寸寸拉緊。
總感覺會有什麼災難發生。
「蘇!」
蘇曉薔被一聲憤怒的呼喊拉回現實,她拉了一下自己室友愛莉諾拉的衣袖。
這位金髮碧眼的美國姑娘,一向以風風火火和一驚一乍聞名,此刻正焦急地在原地踱步,腳下的高跟鞋跟敲擊著濕漉漉的地面,發出噠噠噠的聲響,蘇曉薔甚至覺得她再多跺幾下,就能把這堅固的人工島地面給踩塌陷了。
「日本這裡的管理人員簡直不負責到了極點!為什麼安排緊急撤離的時候會把我們兩個留在這裡?」愛莉諾拉漂亮的臉蛋因為氣憤而漲得通紅,「這群只會鞠躬的混蛋,等回去了我一定要投訴他們!從上到下,一個不漏!」
看著室友炸毛的樣子,蘇曉薔心裡的愧疚感更深了。
她低下頭,輕聲道歉:「對不起,愛莉諾拉,我不該突發奇想帶你來這裡看海的。」
一切都源於她一個臨時的念頭。
今天一早醒來,就發現東京下起了瓢潑大雨。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建築,灰色的雨幕。
她望著窗外,忽然就想看看,下雨天的海邊,會是什麼樣子。
是像日劇里演的那樣,充滿了悲傷又浪漫的東京愛情故事嗎?
她只是想來看一看,當她把這個想法告訴室友時,愛莉諾拉幾乎是立刻就答應了。
她們是最好的朋友,蘇曉薔的任何提議,愛莉諾拉都會無條件支持。
只是沒想到,她們會經歷這麼一連串的烏龍事件。
先是搭錯了車,然後又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極端天氣,島上的遊客被緊急疏散,而她們兩個,則被匆忙的工作人員徹底忘在了這個空無一人的角落。
愛莉諾拉聽到她的道歉,生氣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她伸出手,不輕不重地在蘇曉薔的臉頰上掐了一下。
「蘇,你說什麼傻話呢?」
愛莉諾拉皺著眉,「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你帶我來玩,我很高興。現在我們被困在這裡,難道不應該怪罪那些混蛋工作人員嗎?跟你的提議有什麼關係?」
她咒罵了一會兒那些不負責任的日本人,然後張開雙臂,給了蘇曉薔一個大大又溫暖的擁抱。
「別怕。」愛莉諾拉拍著她的背,信誓旦旦地說,「我會保護你的。」
蘇曉薔被她大姐頭的樣子逗笑了,心裡的陰霾和感動交織在一起。
她們找了一個小小的避雨亭站著,看著亭外的海浪和狂暴的風雨。
「對了,蘇。」
愛莉諾拉忽然湊過來,碧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我一直很好奇,你今天為什麼要突然跑到這裡來散心?我猜,你的心裡一定非常悲傷。」
「為什麼這麼說?」蘇曉薔有些意外。
「上次我在那家咖啡館接到你之後,你回來就一直怪怪的。」
愛莉諾拉笑得狡黠,「你是喜歡上那個黑頭髮的小子了嗎?」
蘇曉薔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怎麼可能!你這個猜測也太離譜了!」
「不是嗎?」
愛莉諾拉歪著頭,「我還以為你和那個超酷的紅頭髮女孩競爭失敗了,所以才一個人跑來海邊吹風療傷。電視劇里都是這麼演的。」
蘇曉薔沒好氣地伸出手,也捏了一下室友的臉頰,手感和自己想像中一樣好。
「才不是。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劇情。」
她頓了頓,輕聲說,「只是看到他們,有些意外。畢竟,我想不到曾經的朋友,會變得那麼……不同。」
「那你為什麼從那天開始就怪怪的?總是心不在焉。」愛莉諾拉追問道。
蘇曉薔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決定對好友坦白。
她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來:「在咖啡館遇到他之前,我給他發過很多次消息,打過幾次電話,但他一次都沒有回。我以為他出什麼事了,還有些擔心。」
她的視線投向遠處灰濛濛的海面,眼神有些失落。
「後來看到他,看到他身邊有了喜歡的人……我忽然就猜到了。他大概不是沒看到我的消息,只是故意躲著我吧。可能是怕那個紅頭髮的女孩誤會。」
「我只是感覺……有些失落。」
蘇曉薔的聲音更低了,「我的朋友並不多,我以為我們還是朋友的。」
這才是她今天想來海邊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為什麼求而不得的愛情,而是苦澀的失去。
她感覺失去了一個曾經很重要的朋友,而對方甚至沒有親口告訴她一聲。
這種無聲的疏遠,比任何爭吵都更讓人難過。
「朋友不多?」愛莉諾拉的音調拔高,滿臉的不可思議,「蘇,你在開什麼玩笑?你這麼漂亮,出手又這麼慷慨,怎麼會有人不喜歡你?我猜不喜歡你的人,要麼是一群盲人,要麼就是精神病!」
蘇曉薔被她這副義憤填膺的樣子逗笑了,心裡的陰鬱散去了不少。
「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
她搖了搖頭,苦笑道,「其實,我在高中的時候,並不怎麼被人喜歡。到最後,也只有一兩個朋友。」
「他們覺得我有些高傲,性格也古怪。」
蘇曉薔撥弄著衣角,語氣很平淡,「我倒是不怎麼在意別人怎麼看我,但我知道,確實很多人不喜歡我,所以,也就沒什麼朋友。」
她頓了頓,似乎陷入了回憶。
「我們班級里,其實有兩個特別受人喜歡的女孩子。一個是我的朋友,她會彈鋼琴,說話總是柔聲細氣的,脾氣好得不得了,男生女生都很喜歡她。另一個嘛……」
蘇曉薔撇了撇嘴,「算是高中時的敵人吧,一天到晚抱著本書,動不動就寫幾句酸溜溜的詩,是大家都很喜歡的那種憂鬱美女。」
愛莉諾拉聽完,嫌棄地撇了撇嘴:「那還是你們的同學眼瞎。溫柔有什麼用,憂鬱能當飯吃嗎?像你這樣慷慨又有點小傲嬌的女孩子,才是最討人喜歡的!如果我是男人,我絕對第一個追求你!」
愛莉諾拉再次抱住蘇曉薔,用力地拍著她的後背。
「不過,沒關係!」
她大聲的說,「你是我的!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前怎麼樣都跟現在沒關係了!」
她捧起蘇曉薔的臉,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宣誓。
「蘇,你聽著。如果有一天我有了男朋友,而在你和男朋友之間必須選一個的話,我一定選你!他要是敢說你一句壞話,我就一腳把他踹到海里去餵魚!」
蘇曉薔看著她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正想說些什麼,目光卻無意中掃過遠處翻湧的海浪。
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海浪中,好像有什麼詭異的東西被沖了上來。
那是一個扭曲的人形輪廓,像是一具泡得發脹的屍體。
不,不對,那具屍體好像……在動。
緊接著,是第二具,第三具……密密麻麻的屍體隨著海浪翻滾,被推向岸邊。
黑色的海水之下,似乎還有更多。
海水的顏色變得不對勁了,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藍色。
蘇曉薔的視力很好,她看清了,那片深藍根本不是海水的顏色,而是由無數擁有著鬼魅般利齒的藍色鱗片怪魚組成的!
那些魚群和那些屍體的眼睛,在陰沉的天色下,同時亮起了不祥的金色光芒。
喪屍。
蘇曉薔的腦海里瞬間蹦出了這個東西。
她看過很多部恐怖電影,裡面的喪屍,就和眼前這些怪物一樣恐怖。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她的腿腳瞬間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她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拽住室友的衣服。
「跑!愛莉諾拉,快跑!有喪屍!」
愛莉諾拉還在疑惑地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但那些已經衝上岸的屍體沒有給她們任何反應的時間。
它們迅捷地嘶吼著撲了過來。
蘇曉薔害怕地閉上了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等待著被撕碎的痛楚。
然而,意料之中的嘶吼聲和疼痛感都沒有出現。
她只在耳邊聽到了呼嘯而過的狂風,以及風掃過臉龐時帶來的輕微觸感。
她顫抖著,緩緩睜開眼睛。
一把刃口帶著猙獰齒刃的巨大到誇張的斬馬刀,正橫在她的身前,刀身上還滴落著黑色的液體。
而剛才撲向她們的那些怪物,已經被瞬間斬成了無數碎塊,散落一地。
怎麼會……有人能揮動起如此巨大的斬馬刀?
愛莉諾拉瞪圓了眼睛,嘴巴張成了「O」型。
「黑髮小子和紅髮酷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