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是蘇曉薔此生見過,最不一樣、也最不科學的路明非了。
風雨在他身後肆虐,灰色的天空與狂暴的海洋是他的背景板。
他單手橫著一把巨大到完全不符合物理學定律的斬馬刀,刀身上猙獰的齒刃還沾著怪物的黑色體液,在陰沉的雨里閃爍著黑光。
而他的另一隻手,還牽著紅頭髮的女孩。
奇怪的是女孩手裡還捏著一個沒吃完的飯糰在啃。
這個畫面離譜到了極點,卻又有難以言喻的和諧感。
十八九歲的男孩子,大多都有些中二。
他們喜歡在腦海里編織一些拯救世界、成為英雄的美夢。
在早熟的女孩子看來,這些夢通常都顯得有些幼稚可笑。
但就在此刻,當路明非以這樣一種姿態真實地擋在她身前時,蘇曉薔忽然有點明白那些男孩子的英雄夢到底是什麼了。
那是在最危急的時刻,從天而降的盛大登場。
那是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的極致耀眼。
那還是將你從絕望的深淵裡,一把拉回來的安全感。
即使她是一個自認為理智的女孩,也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恐懼、震驚又莫名激動的戰慄。
「來我身後。」路明非的聲音穿透了肆虐的風雨聲,「繪梨衣,保護好她們。」
他的聲音還是那個熟悉的聲音,聽起來一點都不沉穩。
但路明非的瞳孔猝然間被熔金般的光芒點亮。
他鬆開了握著繪梨衣的手,空出來的左手搭在了刀柄上。
雙手握持。
暴怒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發出了興奮又高頻的顫鳴,帶著猙獰齒刃的刀身,在顫動中似乎變得更長了。
八米長的巨型斬馬刀,在一個看上去並不算特別強壯的少年手中,奮力揮斬而下。
但這一刀,卻將天空與大海一分為二。
洶湧而來的藍色海浪被硬生生從中劈開,形成了一道壯觀的真空通道。
通道兩側,無數的鬼齒龍蝰和扭曲的死侍被狂暴的刀風捲入,瞬間化作漫天紛飛的藍色血水與殘肢碎肉。
繪梨衣在路明非轉身的瞬間,便將手裡剩下的半個飯糰一把塞進了嘴裡,腮幫子被撐得鼓鼓的,像一隻囤積冬糧的倉鼠。
她空出手,動作輕柔地將蘇曉薔和愛莉諾拉兩人拉到自己身邊,然後反手從背後抽出了一把形制古樸的太刀。
她口齒不清地念叨著什麼,蘇曉薔和愛莉諾拉都沒聽清。
但她們親眼見到了,紅髮女孩原本瑰麗的玫紅色眼眸中,同樣有鎏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幾乎是在同時,從她們兩側包抄過來的一堆喪屍和一大片怪魚,身體像是被無數看不見的利刃划過,在半空中就瞬間被切成了整齊的碎塊,無聲跌落在地。
整個過程,她甚至沒有揮刀。
蘇曉薔和愛莉諾拉被繪梨衣護在中間,看著前方那個揮舞著巨刃的背影,和身旁這個只是站著就讓怪物無法靠近的女孩,更加呆愣了。
她們好像……安全了。
蘇曉薔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去問些什麼。
是該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是該說「謝謝」,又或者是尖叫?她完全不知道。
「哇哦!」
愛莉諾拉在極致的震驚過後,第一個反應過來,她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蘇!你看!世界上果然有超人!」
繪梨衣艱難地將嘴裡的飯糰咽了下去,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威嚴漠然的金色眼眸眨了眨,神情瞬間又變得有些呆呆的。
她看著興奮的愛莉諾拉,很認真地糾正道:「不是超人。」
她想了想,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彙,「是守護世界的櫻花騎士,與巫女公主。」
這個稱呼讓緊張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輕鬆。
蘇曉薔愣住了。
櫻花騎士?巫女公主?這麼……可愛的名號嗎?
在這種毀天滅地的大場面下,難道不應該起一個更中二、更酷炫一點的名字嗎?
比如「末日審判者」或者「擊敗深淵的戰神」之類的。
「不不不,」愛莉諾拉立刻提出了反對意見,她顯然對這個話題更感興趣,「我認為叫奧特曼或者假面騎士會更合適一點!畢竟在日本,這兩個可是非常有名的!」
「奧特曼太大了,不方便在城市裡行動。」
繪梨衣一本正經地反駁,「假面騎士需要變身腰帶,Sakura和繪梨衣沒有。」
「是哦。」
路明非一刀將一大片怪物掃進海里,抽空回頭看了一眼。
他有些無奈,這三個女孩子,竟然在世界末日般的場景里,因為一個無聊的名號問題,興致勃勃地聊了起來。
明明是生死一線的危急關頭,為什麼她們的關注點會如此清奇?
「喂!」路明非忍不住喊了一聲,「現在還很危險!等把這些東西都清理乾淨了再聊吧?」
繪梨衣聽到路明非的聲音,立刻繃住了小臉,恢復了戰鬥模式,她用力地點了點頭,還不忘給自己的騎士打氣:「我們還在戰鬥!Sakura加油!」
仿佛是為了回應他們的對話,海面上那些鬼齒龍蝰開始了更大規模的聚集。
無數亮著金光的眼睛在深藍色的海水下浮現,密密麻麻,匯聚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藍色星河。
更多的死侍從海中爬上岸,它們口中發出的嘶吼聲連成一片,形成了恐怖的聲浪。
路明非望著眼前匯聚成藍色銀河般的鬼齒龍蝰群,以及岸上那數量翻了數倍的死侍群,吹了聲口哨。
「真是壯觀。」他感慨道。
繪梨衣拉著蘇曉薔和愛莉諾拉又向後退開了幾步,遠離了岸邊。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呼出,雙臂的肌肉繃緊。
暴怒開始了有史以來最劇烈的顫動,刀身上的黑色紋路仿佛活了過來,散發出驚人的熱量。
不久前的那幾次揮砍,對於這把渴望龍血的兇器來說,還遠遠不夠。
周圍的空氣開始迅速升溫。
瓢潑的暴雨還未落到地面,就在半空中被極致的熱量直接汽化,發出「滋滋」聲響,雨幕變成了一片白色的蒸汽區域。
原本濕潤潮濕的空氣,在短短几秒內就變得極度乾燥和灼熱。
長達八米的斬馬刀刀身上,燃起了流動的火焰。
火焰的顏色從赤紅色逐漸轉為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色。
這是「暴怒」被鍛造出來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出鞘。
這也將是它有史以來,最強的一次出刀。
這一刀,足以將眼前這片波瀾壯闊的藍色銀河,徹底蒸發。
……
幾分鐘後,路明非捂著鼻子,走到了同樣捂著鼻子、表情痛苦的三人面前。
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擊,將前方區域內的一切都化為了焦炭。
海水瞬間被蒸發成了淺淺的一層,露出焦黑還在冒著熱氣的海鹽。
至於那些生物,連灰燼都沒剩下。
唯一的問題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噁心味道。
「Sakura,」繪梨衣瓮聲瓮氣地從手掌的縫隙里說,「好臭啊。」
蘇曉薔和愛莉諾拉也同樣用力點頭,她們感覺自己的嗅覺神經正在遭受慘無人道的折磨。
路明非撓了撓頭,也認為這味道有點上頭。
「沒辦法,血肉組織被瞬間高溫燒焦,就是這個味道。」
他解釋道,「剛才那一下,起碼有成千上萬個噁心的傢伙被徹底烤熟了。再加上這海水裡的海鹽和各種海帶什麼的,又給它們增加了一點獨特的風味。我本來以為會是燒烤的味道,沒想到會這麼臭。」
「我們……我們剛剛還在猜……會不會是烤魚的味道。」蘇曉薔也捂著鼻子嗡嗡說道。
路明非挑了挑眉,賤嗖嗖地笑:「要不要我去給你們找幾隻沒完全燒化的,你們試試味道?說不定是頂級料理呢。」
「不要!」蘇曉薔嫌棄地跺了跺腳。
「我倒是很感興趣!」
愛莉諾拉的眼睛亮了,「我挺想收藏一個的,不過我只要那個魚,喪屍我可不要。它們的標本一定很酷!」
暴雨還在下,幾人狼狽地躲進了之前那個小小的避雨亭里。
危機解除,愛莉諾拉的好奇心徹底爆發了。
她像個追星的小粉絲一樣,纏著繪梨衣問東問西。
「所以,你們到底是怎麼成為超人的?有什麼秘訣嗎?我也想學!」
「剛剛你的眼睛變成金色,是戴了什麼特別的美瞳嗎?在哪裡可以買到?我也想要一雙!」
「你現在的玫紅色眼睛也是美瞳嗎?太漂亮了!而且好像還會發光!」
「那個,就是,你剛剛是怎麼讓那些怪物自己碎掉的?是念了什麼咒語嗎?」
這個活潑開朗的美國少女,像連珠炮一樣的問題,成功問住了呆呆的紅髮女孩。
繪梨衣被問得暈頭轉向,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她下意識地向路明非投去求助的視線,卻得到了路明非一個「我也布吉島」的無奈攤手。
她只能絞盡腦汁,努力地思考,最後從自己看過的光碟里找到了一個似乎合理的答案:「可能……因為光吧?」
另一邊,蘇曉薔一臉驚奇地盯著路明非。
路明非從未見過眼神如此熾烈的蘇曉薔。
他猜想,假如當年自己考了全校第一,這位小天女看自己的眼神,大概也就不過如此了。
只不過,現在這種眼神,讓他感覺自己有點像動物園裡剛學會後空翻的猴子。
「咳咳。」路明非摸了摸鼻子,打破了尷尬,「小天女,想問什麼,你就問吧。別這麼看著我,我壓力很大。」
蘇曉薔的思緒忽然回到了很久以前,在那個表白的電影院裡,路明非的師姐好像就說過一些類似「去拯救世界」的話。
當時她只當是玩笑。
她盯著路明非的眼睛,認真地問道:「路明非,你真的是在……拯救世界啊?」
路明非被她鄭重的語氣搞得一愣,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嗯……差不多吧。」
「你們這樣的人……」蘇曉薔的眼神有些複雜,「很獨特吧?」
路明非想了想,收起了吊兒郎當的樣子,很認真地回答:「其實,很危險。看上去很酷,但一不小心,就會死掉。」
蘇曉薔想起了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幕,又想起了他平靜的語氣,心裡莫名一緊。
「你應該很厲害吧。」
她說,「你剛才……殺死了那麼那麼多的喪屍和食人魚。」
提到這個,路明非立刻又得意了起來,他拍了拍胸脯,笑嘻嘻地說:「那是當然!我可是最厲害的!」
蘇曉薔盯著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仿佛要從他身上找出三頭六臂來。
「怎麼了?」路明非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我臉上有東西?」
蘇曉薔搖了搖頭,很誠實地說:「看不出來。跟以前比,除了頭髮長了點,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
就在這時,遠處的海灘上出現了一大群人。
他們都穿著統一的黑色西裝,行動迅速,訓練有素,很多人手裡都帶著武器。
在他們身後,還跟著一群穿著白色研究服、提著各種箱子的人。
蘇曉薔指了指那邊。
路明非解釋道:「別緊張,那些是來收拾現場的。」
蘇曉薔冰雪聰明,她立刻就想到了那些電影裡的經典橋段。
「我們的記憶……」她輕聲問,「要被清除嗎?」
路明非愣了一下,苦笑道:「小天女,你真的很聰明。」
蘇曉薔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
「是為了保護我們,對吧?不讓我們捲入這些危險的事情里。」
路明非點點頭:「是的。」
黑衣人和白大褂們很快走到了近前,領頭的一個白大褂對蘇曉薔和愛莉諾拉禮貌地鞠了一躬,然後說要帶她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進行檢查和安撫。
愛莉諾拉立刻想到了所有科幻片裡的保密橋段,她激動地大喊大叫起來:「我可以保密!我發誓!我什麼都不會說出去的!求求你們,不要把我變成白痴!」
蘇曉薔平靜地拉住了激動的室友,輕聲說:「沒事的,愛莉諾拉,他們不會把我們變成白痴。」
在即將被白大褂帶走的時候,蘇曉薔轉過身,又問了路明非一句:「真的,不能保留記憶嗎?」
路明非沉默了。
在蘇曉薔以為這就是最終答案,準備轉頭離開時,一直安靜的繪梨衣,忽然對著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瑰麗的玫紅色眼眸里,閃過狡黠的光芒。
蘇曉薔先是一愣,隨即,一個燦爛的笑容在她臉上綻放開來。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