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在極速下降。
明明只是120米的垂直距離,源稚生卻覺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時間在這裡似乎被延長了,每一秒的等待都讓人惴惴不安。
他並非在墜向地底,而是在墜入一個古老的傳說。
紅井。
在日本的古老神話中,這是連接現世與黃泉的通道,是不祥與災厄的代名詞。
傳說曾有神明在此隕落,其血浸染了地脈,形成了這口深不見底的井。
這裡是神埋骨的地方,也是一切故事終結的地方。
蛇岐八家世世代代在尋找這裡,這不僅僅是傳說,而是宿命的預言。
熱量透過電梯的金屬底板,源源不斷地滲透進來。
那是下面儲存的巨量水銀和鋁熱劑所散發出的高溫。
水銀蒸汽正在無聲地升騰,帶著劇毒,不斷侵入密閉空間。
源稚生索性一把扯掉了身上那件早已被雨水和血污浸透的名貴西裝,將它扔在腳邊。
這身衣服現在又熱又礙事,只會妨礙他施展刀術。
他已經能聽到電梯外的嘶吼聲了。
聲音隔著厚重的金屬門傳來,顯得沉悶壓抑,像是無數野獸在用爪子瘋狂地抓撓著井壁。
即使是在這樣高溫、劇毒、連龍類生物都會感到極度不適的地方,依舊有大量的死侍盤踞在這裡。
透過轎廂門上的狹窄隔網,源稚生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那些噁心的東西,許多都肢體殘缺,形態扭曲。
它們是從120米高度直接跳下來的。
即便是從如此高的地方直接墜落,它們依舊沒有全部摔成一灘肉泥,大多只是變得行動更加不便,卻也因此更加狂躁。
「叮。」
電梯終於抵達了底部。門開了。
一股灼熱且散發著難以言喻惡臭的空氣撲面而來。
從天幕頂端的井口灑落的雨水,還未落地,就在半空中被恐怖的熱蒸汽直接蒸發,發出「滋滋」的聲響。
源稚生沒有絲毫猶豫,抽刀橫斬。
蜘蛛切與童子切化作兩道交錯的銀光,瞬間切斷了堵在門口最近的幾個行動不便的屍首。
黑色的體液濺射開來,一碰到灼熱的地面,就立刻化作一縷煙。
但他很快就發現,這只是杯水車薪。
從上方墜落而下的死侍,仿佛無窮無盡。
猛鬼眾這麼多年,究竟秘密培養了多少這種怪物,已經是一個無法估量的數字。
它們形成了一片蠕動的黑色潮水,將整個紅井底部徹底淹沒。
源稚生越過眼前層層疊疊的死侍,看到了遠處似乎有亮光的地方。
那是一個巨大的人工開鑿平台,無數探照燈照亮了井壁上的一處。
那裡就是挖掘聖骸的地方,是這一切混亂的根源。
所有的答案,都藏在那裡。
在這神話中象徵著不祥的紅色之井中,源稚生知道,自己必須拼命了。
這一次,似乎再也不會有人為他伸出援手了。
他深吸一口氣,雙刀在身前劃出完美的圓弧。
逆刃卷斬斷了一圈又一圈試圖靠近的死侍,蜘蛛切和童子切精準地切開了一個又一個噁心生物的頭顱。
但死侍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它們根本不在乎同伴的死亡,瘋狂地向前擠壓。
想要節省體力的想法,在此刻顯得無比天真。
他根本無法渡過眼前這片死侍組成的海潮。
此刻,唯有王權鋪路。
以龍骨狀態的絕對力量,或許可以強行沖開一條路。
但代價,將是言靈結束後長久的極度虛弱。
他可能會因此倒在終點線前,再也走不到最後。
就在源稚生眼神一凝,黃金瞳中的光芒即將徹底燃燒,準備迎接那決絕的時刻到來之前,援手來了。
一隻大手毫無徵兆地,卻又無比沉穩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隻手傳來的力量不大,卻讓他即將爆發的血統之力,硬生生停滯了下來。
源稚生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想也不想就要迅速脫離,橫刀斬擊。
這是他作為頂級混血種的本能反應,但他看清了來人的臉。
那是一張在任何情況下都顯得過分冷靜的面容,刀削斧劈般的輪廓,眼神永遠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楚子航?」
源稚生愕然,「你……」
話音未落,又有兩隻手,一左一右,搭在了他的另外兩邊肩膀上。
動作和楚子航先前如出一轍,充滿了默契。
源稚生扭頭,左邊是那個帶著一絲懶散微笑的凱撒,右邊是那個咧著嘴笑得有些搞怪的芬格爾。
楚子航沒有回答,默默地將村雨從背後抽出,一道快如閃電的刀光便將來不及剎車的幾隻死侍從中劈開,為幾人營造出了一個可以用來喘息和說話的空間。
「源師弟,」芬格爾笑嘻嘻地開口,「在這種絕境之中,忽然見到我們三個閃亮登場,有沒有感覺有那麼一絲絲的感動?別客氣,我們是特意來幫你解決麻煩的。」
源稚生靜靜地看著他們三個。
面無表情的楚子航,帶有一絲微笑的凱撒,還有嬉皮笑臉的芬格爾。
他沉默了片刻,坦然地承認了。
「我的確很感動。」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在這樣絕望的境地,在他以為自己將要孤身赴死的時候,一個又一個的人,向他伸出了援手。
他們像是一雙雙溫暖的手,將即將墜入深淵的他,重新托舉了起來。
原來,生死之間,來自朋友的援手,是如此的動人。
「哦?」凱撒意外地挑了挑眉,「象龜,你居然這麼坦率地承認了。這可不太像你的風格。」
源稚生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
「朋友的援手,我的確受寵若驚。這份心情,我不屑於隱藏。」
凱撒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起來。
他用力地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說得好!等這該死的事情結束了,上去之後,你得請我們喝酒!現在,你往前走吧,這些垃圾,交給我們。」
源稚生深深地看了一眼他們三人。
依舊沉默不語、但眼神無比堅定的楚子航。
含笑看著他、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凱撒。
還有永遠沒個正形、但此刻眼中卻沒有絲毫玩笑之意的芬格爾。
神話里的天照大神是不需要朋友的,因為神本身就是孤獨的。
但源稚生是人,人是必須擁有朋友的。
即使他們相識不久,即使他們曾經還是對手,但在此刻,他們依舊願意在這片絕境之中,為自己殺出一條生路。
「喂,象龜,」凱撒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重重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打斷了他的思緒,「現在可不是煽情的時候,趕緊往前走吧!記住,你還欠我們一頓酒!」
楚子航也學著凱撒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言簡意賅:「等著你的酒。」
芬格爾則笑呵呵地拍得最響:「還要有大餐!神戶牛肉要管夠的!你還欠我大禮還沒有兌現呢。」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保重。」
這已經是今天,他說的第幾次保重了?
他有些算不出來了。
在家族本部,烏鴉去調度全局時,他對他說了保重。
夜叉率領隊伍去正面抵抗猛鬼眾的攻勢時,他對他說了保重。
櫻帶領著專員去攔截那些從防線缺口湧入的死侍時,他也對她說了保重。
就在剛剛,在上面那個停車場,那兩位為他強行開路的老人,他也對他們說了保重。
原來到這裡,他已經說了五次了。
就在他感慨的瞬間,熾熱的火焰在他眼前轟然盛放。
楚子航熔鐵岩漿般的黃金瞳,釋放出了他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君焰」。
一條筆直燃燒著無數火星的火焰之路,從他們的腳下,一直延伸到遠處那片亮光之下。
沿途的所有死侍,都在瞬間被恐怖的高溫燒成了焦炭,短暫地阻隔了兩側那如同潮水般試圖合攏的怪物。
源稚生最後看了他們三人一眼,邁步向前沖。
他從未跑得這樣快過,也從未衝刺得如此急促過。
他不斷地加速,將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雙腿上。
他的腦海里,只剩下兩個字。
保重。保重。保重。
死侍群失去了最初的目標,立刻將這三個新出現的混血種視作了新的威脅,瘋狂地向他們湧來。
凱撒眼中的黃金色大盛,他的言靈「鐮鼬」被催發到了極致。
他的聽力開始以幾何級數迅速提升,整個紅井底部,每一隻死侍的腳步聲,每一次骨骼的摩擦聲,甚至每一次心跳的細微震動,都匯聚於他的耳中。
片刻之後,凱撒看向芬格爾:「來齊了,一個都不少。準備動手吧。」
「嘿嘿。」芬格爾嘿嘿一笑,反手從背後拔出了懶惰。
「七宗罪就是不一樣啊,比我那把用了好幾年的水果刀強太多了。」
凱撒忽然注意到身旁楚子航的視線有些奇怪。他問:「你想說什麼?」
楚子航努了努嘴,看著凱撒,很認真地評價道:「不愧是最強鐮鼬。」
凱撒笑著看了一眼楚子航:「路明非說的?」
楚子航點了點頭。
凱撒笑著搖了搖頭,然後將目光投向了芬格爾。
芬格爾手中的武士刀上,不知何時已經燃起了黑色的光。
那光芒看上去像是火焰,卻沒有絲毫的溫度,反而散發著能將靈魂都凍結的死寂寒意。
進入認真狀態的芬格爾,有一種很獨特又令人陌生的氣質。
凱撒覺得,這一刻的芬格爾看上去竟然有那麼一點點像昂熱校長。
但下一秒,這種感覺就蕩然無存了。
因為芬格爾毫無形象地跳了一下,然後用一個毫無美感的農夫砍柴勢,奮力揮下了手中的刀。
這一招,一點也不優雅。
但迎風招展的黑色火焰,卻在瞬間脫離了刀身,化作了一片吞噬一切光與聲的浪潮,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被黑色火焰觸及的死侍,在一瞬間被攪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