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停車場的空氣中血液的腥臭氣息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
一個又一個扭曲的死侍,在兩道交錯的、凜冽的刀風下倒下,如同被狂風吹倒的麥子。
昂熱的動作依舊優雅而致命,他手中的雙刀仿佛是他身體的延伸,每一次揮舞都帶著藝術品般的精確。
但他聽到了在他的身側,傳來了越來越急促的喘息聲。
昂熱側身,用「貪婪」的刀背將一隻撲來的死侍砸得筋骨斷裂,倒飛出去。
他抽空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這位年邁的學生。
犬山賀的臉色蒼白如紙,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雨水,從他花白的鬢角不斷淌下。
他手中的鬼丸國綱不斷顫抖,肌肉已經開始不聽使喚。
經歷了如此長時間的高強度戰鬥,他的體能,已經快要被徹底榨乾了。
「老師……」犬山賀又一次揮刀,但刀鋒的速度明顯慢了一拍,只是將死侍擊退,而未能將其斬殺。
昂熱沒有說話,他一步跨到犬山賀身前,雙刀輪轉,瞬間清空了他們周圍的一小片區域。
遠處新湧來的死侍群奔襲而至,還需要片刻的時間。
這片刻,就是喘息之機。
昂熱像變戲法一樣,從西裝的內袋裡摸出來一塊用錫紙包裹的東西,塞進了犬山賀的手裡。
「高糖度黑巧克力,軍用規格。補充一些體力。」
犬山賀費力地撕開包裝,將又苦又硬的巧克力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起來。
巧克力的苦澀和其中蘊含的巨大熱量,順著他的喉嚨滑下,讓他舒服了一些。
「我的體能……到極限了,老師。」
犬山賀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沮喪,「我現在,恐怕連『剎那』都無法再釋放了。我還是……沒能跟上您的腳步。」
他的一生都在追逐著眼前這個男人的背影。
從他還是個熱血方剛的少年,到如今垂垂老矣,那個背影似乎永遠都離他那麼遙遠,仿佛永遠都不會老去,永遠都不會停下腳步。
昂熱沉默地看著他,熔金般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緒。
昂熱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阿賀。」昂熱說,「我以你為傲。」
犬山賀愣住了。
引以為傲。
這是昂熱第一次對他說出這句話。
這也是他從年輕時起,就夢寐以求,想要聽到的一句話。
他曾以為,自己一生都無法企及這個目標,無法得到這位嚴苛到近乎無情的老師的真正認可。
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地點,以這樣一種方式聽到。
犬山賀忽然笑了笑,笑容在他蒼白疲憊的臉上綻放,竟有幾分少年般的燦爛。
「聽到老師這句話,我好像……又有了一些力氣。」
他說,聲音里重新帶上了力量,「我還能……保護老師一次。」
「不。」昂熱卻搖了搖頭,「阿賀,我不需要你的保護。從你畢業的那天起,就再也不需要了。現在,是我保護你。」
「不,老師。」
犬山賀固執地搖了搖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體的狀況。
精神上的力量,只是迴光返照。
「我是真的撐不住了。再打下去,我現在只會拖累你。」
昂熱看著自己這位學生眼中決絕的光芒,他忽然問:「撐不住了,還要保護我?」
犬山賀笑了,笑容無比坦然。
「對。可以用自己的性命,來保護一次老師。這也是我現在的……心愿。」
對於一個將死的武士而言,能為自己一生所敬之人而死,是至高的榮耀。
昂熱看著他,忽然也微微一笑。
「阿賀,你還記得嗎?我很早以前就告訴過你,我是一個教育家。」
犬山賀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記得。我第一次見到您的時候,您就這麼說過。只不過……您後來的教育手段,依舊殘酷得像個暴君。」
「哈哈哈哈!」昂熱忽然放聲大笑起來,將遠處死侍的嘶吼聲都壓了下去。
「其實,我一直都不是個合格的教育家。」
昂熱的笑聲漸歇,語氣變得有些悠遠,「我總是為了我那可笑的復仇,將我那些優秀的學生們,一個個派往世界各地最危險的角落。但我很少親自出手去救他們。這百年來,我親眼目睹了他們一群又一群地,死在世界各地。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確實不是一個合格的校長。」
「我時常遺憾那麼多熟悉的面孔一個個消失,卻又被仇恨支配,我時常說犧牲時屠龍的榮耀和宿命,但我又時常回憶起那些死去的學生,我的記憶力很好,我能記住百年前的仇恨和百年間死去的學生,百年裡我沒有睡過一次好覺,我總想起那些死去的孩子們。」
「我十分對不起他們,但我卻什麼也沒有做,我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教育家。」
「老師……」犬山賀有些不解,「我其實沒有明白,您想說什麼。」
昂熱目光灼灼地看向犬山賀,他的黃金瞳亮得驚人卻很溫柔。
「我想說的是,我或許不是一個合格的校長,但我的學生們,卻都是有史以來最偉大、最耀眼的年輕人。就像你剛剛心裡想的那樣,阿賀……」
昂熱頓了頓,嘴角勾起了驕傲的弧度。
「我的學生們,來保護他們那個不合格的校長了。」
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圍那些正從遠處飛奔而來,即將再次將他們淹沒的死侍群,忽然齊刷刷地僵在了原地。
它們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電影畫面,所有的動作都凝固在了那一剎那,身體因為巨大的慣性而劇烈顫抖,卻無法再前進分毫。
仿佛有一隻無形又巨大的手,扼住了它們的咽喉,也扼住了它們那瘋狂的本能。
犬山賀下意識地往周圍看去。
在停車場的一個角落陰影里,緩緩走出了兩個牽著手的女孩子。
一個臉上帶著明媚而狡黠的笑容,漂亮得驚人。
另一個則是紅色的頭髮,紅色的眼眸,整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焰,耀眼奪目,相似的面孔讓犬山賀恍惚間覺得,自己看到了上杉家主。
「嘿嘿!」夏彌遙遙地對著昂熱揮了揮手,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校長,我們來幫你啦!」
昂熱的臉上,也回以一個真誠的笑容。
「夏彌,諾諾,你們好啊。」
夏彌拉著諾諾,幾步就走到了他們近前。
她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昂熱和犬山賀,然後眨巴著大眼睛對昂熱說:「校長,你快帶著這位老前輩下去吧,這裡交給我們了。」
昂熱的視線落在了夏彌腰間掛著的鍊金武器色慾上,他問:「你不覺得危險嗎?」
「放心吧,校長!」
夏彌拍了拍自己沒有規模的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我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更不做犧牲自己的事情。一會兒要是真打不過,我當場就溜,保證比誰都快!」
昂熱又看了一眼周圍那些雖然被定住,但身體依舊在劇烈顫動,仿佛隨時可能掙脫束縛的死侍群。
他的目光轉向了一旁的諾諾。
「諾諾,你覺得呢?」
諾諾的臉上帶著笑容,她看了一眼夏彌,說:「校長,你們下去吧。這裡交給我們兩個……不對,是交給夏彌一個人就足夠了。」
「沒錯沒錯!」
夏彌樂眯眯地連連點頭,還不忘為自己爭取福利,「校長,你可記住了啊,這次我們可是立了大功的!回去記得給我們兩個多多加學分!要是能直接免考就更好了!」
「哈哈哈哈!」昂熱再次大笑起來,他看著眼前這兩個朝氣蓬勃、眼中閃爍著光芒的女孩,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如果這次我們都能活著出去,我免你大學四年所有的考試!」
「真的?!」夏彌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她急不可耐的連連推著昂熱的後背,「那你們快下去吧!快點快點!別耽誤時間了!」
昂熱不再猶豫,他扶著還有些發愣的犬山賀,大步走向了電梯。
電梯門一直為他們敞開著,此刻他們終於有了進入的機會。
在電梯門即將關閉的瞬間,昂熱回頭,看了一眼兩個笑顏如花的學生,揮了揮手。
「危險了,就記得逃跑。」
他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這些傢伙,就算下去也沒事。你們的安全,比我重要。」
夏彌和諾諾站在原地,對著緩緩關閉的電梯門,奮力地揮著手。
電梯開始快速地下降。
犬山賀看著身旁這位臉上笑容不止的老師,他也笑了。
「您……培養了一群非常優秀的學生。」他說。
然後,他挺直了自己有些佝僂的背脊,繼續說道:
「我也以能有您這樣一位老師而感到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