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有時不像河流,不慢慢把人帶向某個地方。
它像一把刀,落下來的時候乾脆利落,一下把一個人切成兩半。
一半被人叫作天照,站在明處,必須威嚴,必須正確;另一半被人趕去做須佐之男,暴烈、放逐、背著惡名活下去。
火光與黑炎在身後翻卷,有人在地獄門口替他把門打開了一個口子。
源稚生沒有回頭。
楚子航的君焰替他燒開了一條路,凱撒和芬格爾會把後面的死侍攔住,這種時候回頭毫無意義。
戰場上最沒用的動作就是回頭,回頭看不見結局,只會讓已經替你斷後的人白費力氣。
這個道理源稚生很早就懂,所以他只是往前跑,不斷往前。
熱氣一陣陣往上翻,水銀蒸汽鑽進他的鼻腔和肺里,辛辣無比。
但人在擺脫極端情緒之後,腦子有時反而會變得異常清醒。
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很怪的事。
為什麼每個人都比他更早知道消息?
昂熱先到了,犬山賀也先到了。
楚子航、凱撒、芬格爾,甚至連他們都像是早一步摸到了局勢的邊。
只有他這個蛇岐八家的大家長,日本執行局的局長,名義上最該知道一切的人,一路殺到這裡,腦子裡仍舊有大片的空白。
像有人在他人生最重要的一天,故意拿走了幾頁說明書,只把他扔進風暴里,讓他自己摸著石頭往前走。
這感覺不算陌生。
他這一生里,很多時候都是這樣。
站在最前面,卻未必知道全部真相;被所有人仰頭看著,卻未必能替自己做決定。
家族稱他為「天照命」,這個名字聽起來很重,像金漆寫在神龕里的牌位,擺上就該發光,就該莊嚴,就該永遠做出最正確的決定。
可太陽這種東西,其實也很累。
源稚生一邊跑,一邊在灼熱的氣流里想起很多並不合時宜的事情。
他想起自己曾經認真地設想過,等一切結束之後,去買防曬油。
店面不用大,但視線要開闊,可以看到一堆曬太陽的比基尼。
那才像活著。
可命運這種東西,從來不問你喜歡什麼。
它像一隻不耐煩的手,抓著後頸就把你往前推。
你若試圖逃,繞上一大圈,最後才發現自己還是回到了原地,像小時候走錯了路的紙牌遊戲,看似條條大道,終點其實只有一個。
源稚生就感覺自己今天就是被命運一路趕到這裡來的。
前面是什麼,他不知道。
後面卻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他從被火焰燒開的路里衝過,踩在灼熱的地面上,周圍偶爾還有殘餘的死侍撲出來,被他順手一刀切開。
動作簡單得像呼吸,他現在不想把體力浪費在這些東西身上,像不想把脾氣浪費在沒有意義的人身上一樣。
跑著跑著,四周的死侍消失了。
前方的視野一點點開闊起來,眼前有高架探照燈打在岩壁和鋼鐵支架上,白光把岩層照得像手術台。
紅井深處的挖掘工程地點就在這裡。
源稚生下意識放慢了一點腳步。
太安靜了,安靜往往比嘶吼更危險。
尤其是在這種地方,安靜通常代表更大的東西在前面等著。
他握緊了蜘蛛切和童子切,越過幾根歪斜的鋼架,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的兩個人影上。
兩個人站在探照燈餘光與陰影的交界處,一高一矮,一前一後,像是在等他。
源稚生的第一反應是伏擊。
他緩緩側過身,刀鋒略微抬起,腳步也換成了便於發力的姿勢。
只要對方有一點異常動作,他就會先出刀。
站在前面的那個人緩緩轉過身來,光落在臉上,照亮了半邊眉骨,再往下是鼻樑、嘴唇,還有和他幾乎一樣的眼睛。
源稚生怔住了,是稚女。
極短的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幻覺。
高溫,毒氣,這些都足夠讓人的視野扭曲。
他沒有想到,最先等在這裡的,會是稚女。
他在這個絕地最不願意見到的人,也是無時無刻最想見到的人。
稚女站在光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笑意很溫柔,小時候院子裡落雪的時候,稚女站在廊下回頭,笑著喊哥哥來吃飯時就是這樣的笑。
童年的雪早就化了,他也很久沒見過如此溫柔的笑意了。
他們本該是最親近的雙生子,卻被人硬生生寫成了彼此錯開的命。
「你看起來很狼狽。」源稚女說。
語氣很輕,像在某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偶然在街邊撞上。
源稚生停下腳步,囁嚅道:「稚女,你怎麼會在這裡?」
稚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稍稍側身,示意身旁的人。
「介紹一下,」他說,「這是櫻井小暮,我的助手。」
源稚生將目光移到旁邊那個女人身上。
她站得很穩,姿勢卻像隨時準備擋在稚女身前。
她的肩膀微微繃著,視線一直留在源稚生握刀的手上。
源稚生認出了她。
櫻井小暮或者龍馬。
猛鬼眾的重要幹部,家族追殺名單上的紅色名字。
他曾在文件里看過她的照片,也曾在會議桌上聽人匯報過對她的圍堵和追蹤。
嚴格來說,下達追殺命令的人里,就有他。
家族的人追過她,堵過她,也差點殺了她。
所以她現在這樣看著自己,完全合理。
櫻井小暮也在打量源稚生。
她聽過源稚生太多次了,蛇岐八家的大家長,執行局的刀,所有猛鬼眾成員都需要避開的危險人物。
可真正站到面前的時候,她還是有些意外。
不是因為源稚生比傳言裡更可怕,而是因為他和風間大人實在太像了。
不是相貌上的一些相似,是一眼看過去就知道彼此血脈相連的相像。
眉眼的輪廓,鼻樑的線條,甚至連看人時的疏離感都很接近。
只不過風間大人溫柔一點,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
稚女看出了她的驚訝,笑著補了一句:「他是我哥哥。」
櫻井小暮這才真正懵了。
她下意識重新看了看這兩張臉,她才低聲道:「……真的很像呢。」
稚女偏頭看她,被逗笑了:「是不是一模一樣?」
「是。」櫻井小暮說。
源稚生看了稚女一眼,稚女也看了他一眼,嘴角都帶著笑。
一瞬間,氣氛居然奇異地鬆了一下,像兄弟倆不是在紅井底下,而是在路上遇到了,弟弟給哥哥介紹自己的女朋友。
源稚生沒有讓這種鬆弛持續太久。
「稚女,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直接問。
稚女的目光投向挖掘核心深處交錯的鋼架與探照燈。
「王將,或者說赫爾佐格,把我們這些棄子叫來,是想讓我們觀摩他的加冕儀式。」
稚女看著前方,笑著補了一句:「不過在我看來,那更像是他自己的下葬儀式。」
櫻井小暮輕聲開口:「王將現在從不相信任何人。他只相信他自己還有一個陌生人,現在所有人在他眼裡,都只是材料。」
源稚生點了點頭,提刀準備往前走。
「我去看看,你們在這裡等好嗎?」他看著源稚女認真地說。
源稚女笑著搖搖頭,抽出手裡的刀:「不太好。」
源稚生不再多說,三個人一起向挖掘核心靠近。
這條路不長,卻很亂。
兩側的鋼架有些歪斜,像是被大力撞過。
有的照明燈還亮著,有的則已經炸裂,只剩下電線垂著。
地上躺著很多屍體,姿勢各不相同。
家族執行局的人,猛鬼眾的人,還有一些穿白色防護服的研究人員,混在一起,已經很難分得太清。
有些屍體像死在混戰里,刀傷、爪痕、撕裂傷都很明顯。
也有一些很古怪,像是暈倒了。
源稚生一路往前,偶爾有沒死透的死侍抽動著想爬起來,他便順手補上一刀。
走了一陣,源稚生忽然皺了皺眉。
他看到了很多人,卻沒有看到宮本志雄,也沒有看到阿卜杜拉。
源稚生低聲道:「稚女,你……和王將一起來的嗎。」
稚女搖了搖頭:「我到的時候,這裡已經亂成一片了。」
源稚生的腳步更快了些。
很快,三人就走到了挖掘核心的邊緣。
那是一片被徹底打開的地下空間。
巨大的深坑像大地被掏空了一塊,鋼鐵平台懸在半空,數不清的支架和吊臂從四面八方伸進來,更遠處的井壁被拆開了一部分。
在中央的平台上,赫爾佐格站在那裡。
他穿得依舊整潔,在他期待已久的加冕禮上,他很注重自己的穿著。
他特意整理過衣領,但姿態從容得讓人討厭。
他的手裡拿著一個大型鍊金罐。
罐中的金色液體在探照燈下輕輕晃動,可包裹在液體裡的東西,卻讓源稚生幾乎本能地生出厭惡。
那是一個殘缺的胚胎。
它的頭部長著一隻眼睛,眼球渾濁又濕冷,像死魚的眼,卻又像還在看。
它的肋骨尖細而乾癟,貼著尚未發育完全的軀體往外撐開,整副模樣不太像正常的生命。
源稚生看著那東西,胸口微微發悶。
神話里的神,按理說該莊重,該高遠,至少也該讓人不敢直視。
可真正被探照燈照出來的神,只是一團讓人反胃的血肉。
人類很擅長美化強大的事物,他們會把恐懼塗成金色,把未知叫作神跡。
可真等幕布掀開,很多被膜拜的東西,也不過是一團濕淋淋的爛肉。
赫爾佐格抬頭看見他們三人一起出現,並不驚訝,反而像是很高興。
「真令人懷念。」
他說,「時隔這麼多年,你們兄弟又走到了一起。這樣的畫面,倒是讓我有些唏噓。」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個看戲的老人,回憶自己年輕時導演過的好橋段。
他笑了笑。
「畢竟,當年我的設計,是如此完美。」
這句話像刀尖一樣扎進源稚生耳朵里。
他們的人生、他們兄弟的分裂、繪梨衣的命運都被這個畜生玩弄著,源稚生立刻就想拔刀。
源稚女更平靜一些,他像很了解赫爾佐格這種人,瘋子在真正動手前,總想先把自己的偉大講完。
像作家總想在書末寫一篇後記,哪怕沒人在乎。
赫爾佐格果然舉起了那個鍊金罐,姿勢像在舉杯。
「你們知道麼,」他說,「白王從來不會死去。它曾是僅次於黑王的存在,被釘死在擎天銅柱之上。可它三次被封印,三次死而復生。它的死亡從不徹底,它總能以另一種方式回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盪開,他很享受。
「蛇岐八家很喜歡神話。」
「他們喜歡用神話解釋血統,解釋身份,也解釋命運。天照高高在上,月讀被藏起來,須佐之男則永遠躁動、不安、該被驅逐。說得久了,連當事人自己都會信,認為這好像真的是命,是祖先在很早以前就寫好的東西。」
「可神話原本只是故事。故事被人當作韁繩,就會變得很難看。天照該坐在哪裡,月讀該被關進什麼籠子裡,須佐之男又該背什麼樣的惡名,統統都安排好了。」
「就像日本人喜歡把很多東西寫成神話。神葬之地,黃泉比良坂,天逆每,蛇,復活,禁忌之子……」
他笑著搖頭,「其實不過是龍類歷史留下的污痕而已。後人看不懂,就給它們起了好聽的名字。」
稚女淡淡道:「你倒是很適合給髒東西起名字。」
赫爾佐格看了他一眼,也不生氣,繼續說下去:「我的原計劃,本來很完美。聖骸先寄生,化作八岐大蛇。待它在極致的生命反應中被徹底滋養,再由外力斬殺八岐大蛇,取出被潤養完成的聖骸。然後,把聖骸放進繪梨衣體內,以月讀命的血統完成最後淨化。最後——」
他說到這裡,目光幾乎有些貪婪。
「再由我與她換血,完成加冕。」
源稚生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稚女臉上的笑意也淡了。
繪梨衣在赫爾佐格嘴裡,不是妹妹,不是人,不是會抱著遊戲機等人回家的女孩。
她只是容器,是計劃書上的一個步驟。
源稚生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把她當成什麼?」
赫爾佐格看著他,回答得很自然:「當然是鑰匙,是容器,是我走向神座的台階。」
赫爾佐格像根本沒看見他們的表情,繼續撫摸著鍊金罐外壁。
「不過,」他說,「局勢總會變化。意外也並非全無價值。於是,我有了一個更好的辦法。」
他抬起頭,眼裡帶著近乎病態的興奮。
「就在今日。就在這裡。」
源稚生冷冷打斷他:「你沒機會。」
赫爾佐格看著他,反而輕輕笑了。
他緩緩抽刀,動作很從容,這一幕他已經在心裡排練過無數次。
「那麼,」他說,「與我再來一場吧。」
他看著源稚生,又看向稚女,最後掃了櫻井小暮一眼。
「你們三個可以一起。」
「正好,用你們的血,當作這場儀式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