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上的熱風緩緩吹著。
「殺你,一人足矣。」
源稚生一路走到這裡,身邊總有人比他更早知道消息,總有人搶先半步替他指方向。
換作別人,面對明顯知道很多事情的赫爾佐格,也許會忍不住追問。
但源稚生忽然不想問了。
與其用嘴說開,不如用刀劈開。
也是純粹因為赫爾佐格該死。
赫爾佐格聽完,倒像是有些高興。
「沒想到你還擅長說這種無聊狠話。」
源稚生沒有接話。
蜘蛛切與童子切在胸前交錯,刀鋒擦過,帶起一串很亮的火星。
源稚生的肩背微微沉下去,像一張一直繃著的弓被人拉滿了。
血開始往上燒,黃金瞳里的光亮了起來。
源稚生聽見自己身體裡傳來噼啪聲。
是骨頭在響,肌肉貼住骨架,呼吸也跟著變深,血液沿著血管沖向四肢百骸。
混血種都喜歡說自己和龍類不同,說自己保有人性,說自己永遠站在怪物的對面。
可當血統被推到巔峰,差別往往只剩下一件事,你願不願意承認,你也能變得像怪物一樣高效,像怪物一樣冷靜,像怪物一樣適合殺戮。
真到了需要怪物的時候,源稚生比誰都合適。
櫻井小暮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因為她怕源稚生會砍她,而是高位血統本能帶來的壓迫。
她很直觀地意識到,「天照命」可能並不是蛇岐八家拿來裝門面的稱號。
稚女笑著對她說:「別怕,他不砍你。」
櫻井小暮沒忍住,低聲回了一句:「我知道。」
稚女笑了笑。
源稚生拔刀,踏步,揮刀。
這三個基礎的動作連在一起,卻快得幾乎沒有延遲,像是一個念頭落下,刀就已經到了面前。
櫻井小暮只看見兩道刀光短暫交疊,就什麼也沒有了。
心形刀流·四番八相·羅剎鬼骨。
這是極限的一刀。
這是源稚生從前沒有揮動過的一刀。
它比九階剎那更快,比很多年裡他見過的刀手都更快。
他不知道犬山賀和昂熱比起來究竟誰更快,因為這兩個老人的速度像傳說。
但他明白,在這一刀上,自己和犬山賀之間,隔著一個完整的剎那。
赫爾佐格身上的血統在源稚生出刀的同一刻展開,詭異的抗性再度浮現。
王權的壓制像落進了棉花堆里,沒能完全壓實。
源稚生對這一點並不意外。
赫爾佐格最噁心的地方從來不是正面多強,而是他有一些不屬於正常混血種的底牌。
而且他的龍骨也硬得離譜。
可這一次,源稚生根本沒打算靠王權。
他靠的是快。
快到赫爾佐格的豁免來不及完全生效,快到那具詭異身體的防禦只能在刀後面追,像有人剛想抵禦,刀已經先一步穿門而過。
刀鋒切向赫爾佐格脖頸的同一瞬間,另一把刀也到了。
刀意與源稚生全然不同。
源稚生的刀是從正面落下來的裁決,乾淨,直,帶著一種霸道的決斷。
第二把刀卻更輕一些,也更柔媚一些,像有人在夜裡吹著風把門輕輕推開。
影打菊一文字則宗,那是稚女的刀。
他們一前一後,又像一左一右。
明明分開了這麼多年,中間橫著誤會、血、追殺,還有那麼長一段誰都回不去的歲月,可當他們真正同時出刀時,連刀速都像親兄弟。
有些兄弟做了一輩子兄弟,也未必真的能並肩。
但此刻,兩種刀術共同呼吸。
兩把刀在同一時間切過赫爾佐格的脖頸。
一快,一柔,但都足夠致命。
赫爾佐格的頭顱飛了起來,身體還保持著半秒鐘站立的姿勢,他手裡的鍊金罐脫手墜落。
平台上忽然安靜了。
熱風還在吹,水銀蒸汽還在往上冒,連地上的滴血聲都像被放大了。
快到連源稚生自己都頓了一下。
源稚女隨手甩了甩刀上的血,輕聲說:「哥哥,我總能追上你。」
源稚生點了點頭,輕聲回應:「我們似乎做到了。」
可也正因為太自然,太順了,源稚生心裡反而冒出一絲不真實。
這樣就結束了?
赫爾佐格這個畜生把那麼多人的命運攪得亂七八糟,把他們兄妹三人活活拆開,又把他們推到這種局面。
他怎麼會死得這麼簡單?
稚女顯然也想到了同樣的事。
他走近半步,用刀尖輕輕挑了挑那顆落地的頭顱。
面具貼得太緊,幾乎像長在皮肉上。
稚女搖了搖頭:「面具挑不下來,不是王將。」
「或者說,」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被我們砍掉腦袋的這個,多半是給人看的那張臉。」
幾乎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同時,掌聲響了起來。
啪。
啪。
啪。
節奏不快,還有點裝模作樣。
可這聲音顯得格外討厭,像你剛把屋子收拾乾淨,門外就有狗進來在乾淨的地上製造一坨糞便。
源稚生和源稚女同時轉頭。
不遠處,一具原本倒在地上的屍體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
那張臉,是上次赫爾佐格顯露過的那張。
櫻井小暮的後背微微發涼,她見過王將的詭異。
赫爾佐格一邊鼓掌,一邊微笑。
「不愧是最頂尖的混血種。」他說,「你這一刀,比上次那個傢伙的刀更犀利。可惜了,要就此為止了,現在要開始加冕了。」
鍊金罐還在地上,先前被赫爾佐格脫手甩出,此刻離源稚生很近。
源稚生清楚,眼前最重要的東西不是赫爾佐格這具新的身體,而是那個罐子裡的東西。
赫爾佐格可以換殼,可以換臉,可以從死人堆里再站起來一次。
但聖骸這種東西,可沒有第二份。
他一步前踏,刀尖在鍊金罐底部輕輕一挑。
罐子在刀尖上彈起,翻了半圈落進源稚生手裡。
罐中的金色液體晃了一下,裡面那團殘缺的胚胎也跟著輕輕浮動,像是被人驚醒了。
赫爾佐格的眼神微微收緊。
源稚生看著他,說:「你也同樣可惜。」
赫爾佐格盯著他手裡的鍊金罐,聲音沉下來:「你要威脅我?」
稚女站在一旁,很配合地笑了笑:「你現在看起來很著急。」
源稚生沒有猶豫,反手一拋。
鍊金罐撞上井壁,發出一聲脆響,然後墜入下方灌滿水銀的紅井。
水銀輕輕一盪,就把它整個吞了下去,最後只剩一點不大的漣漪,在井中慢慢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