鍊金罐激起漣漪的波紋散得很慢。
像是罐子裡的東西很不甘,折騰了許久才歸於平靜。
平台上也跟著安靜了一會兒。
源稚生沒有放下刀。
蜘蛛切和童子切都還握在他手裡,刀鋒略低,但絕不鬆懈。
他的視線一半留給赫爾佐格,一半留給井口。
那口井安靜得過分,讓人很難相信,裡面剛吞下去的是所有宿命的源頭。
他猜測,赫爾佐格這種人不會只準備一條路,更不會把聖骸拿出來賭運氣。
如果這真是一個局,那麼自己剛才那一拋,多半不是破局,而只是把棋子送到了它本來就該落下的位置。
源稚女很自然的站在他身後半步,像本來就該站在那裡。
誰站在前面,誰就把背後默認交給另一個人。
櫻井小暮眼睛清朗。
她看了看赫爾佐格,發現赫爾佐格似乎並不憤怒,低聲說:「好像有些不對,他很平靜。」
戰場上敵人的平靜從來不是什麼好兆頭。
赫爾佐格沒有撲向井邊,也沒有像計劃被打亂的人那樣露出惱怒或者急切。
他低著頭,肩膀輕輕輕抖了一下。
起初像是在忍笑,隨後笑聲一點點漏出來,再然後,那笑聲越來越清楚越來越大,成了放聲大笑。
源稚生的心一點點冷下來。
源稚女輕輕皺了皺眉:「你笑得這麼噁心,我都不太想知道原因了。」
有的人笑,是因為贏了。
還有一種人更討厭,他們笑不是因為贏,而是因為終於等到別人替他把最後一步做完。
赫爾佐格顯然就是後一種。
赫爾佐格慢慢止住笑,眼睛卻沒有離開井口。
「白王曾經背叛黑王。」他說。
「黑王以通天之力摧毀了它的王國與骨血,把它釘死在冰海中的擎天銅柱上,冰封六個紀元。後來又將它投入海底火山,接受漫長掩埋。」
「那樣的力量都沒有摧毀聖骸。」赫爾佐格輕聲說,「冰海不能,火山不能,埋葬不能,時間也不能。」
他緩緩抬起眼,看向他們。
「區區水銀,區區汞蒸氣,對普通龍類生物當然有效。」
「可你們丟進去的是神。」
這句話之後,他停了一下。
像故意留出一點空白,等別人替他感到震撼,可場中三個聽眾顯然都不太配合。
赫爾佐格於是自己把下一句說完。
「災難不是神的墳墓,災難只是神的溫床。」
源稚女很捧場地接了一句:「聽上去你很適合去給邪教印宣傳冊。」
赫爾佐格不在意,真正能摸到力量的人,往往都會顯得很寬容。
像突然發財的人,不太在乎別人幾句難聽話,只在乎別人是不是馬上要跪下。
「白王的背叛,不只是權力之爭。」赫爾佐格繼續說。
「在遠古的年代,白王想要的不是臣服,而是另一個秩序。黑王不能容忍第二個聲音,於是把它連同王座一起掀翻。」
「銅柱不是簡單的刑具。」
「那是用來告訴所有龍類,誰敢仰頭,誰就會被釘在天與海之間。白王在那裡被冰封,像一面旗幟,也像一具警示用的屍體。」
「冰不能徹底封死它,於是就把它送進火里。火山口像一座反著開的墳,把它掩埋在地心附近。可就是這樣,它仍舊沒有完全消亡。」
龍之所以被人叫作神,不是因為它們善良,也不是因為它們偉岸。
只是因為它們太難死了。
人類對於不死的東西,總會生出複雜的敬意。
哪怕那東西從沒給過他們半點好臉色。好像只要不死,就已經配得上香火和跪拜。
赫爾佐格低頭摸出一把刀。
「加冕就在此刻。」赫爾佐格說。
源稚生開口:「殺了他。」
源稚生沖了出去,雙刀在同一瞬間揮出,稚女幾乎同時跟上,他從側方切入,刀路更輕,也更毒。
櫻井小暮速度跟不上這對兄弟,她抬手甩出短刀,緊接著又補上一記射擊。
四道鋒芒幾乎同時落下。
源稚生雙刀從正面貫入,稚女從斜側切進,櫻井小暮的攻擊補在另一處。
赫爾佐格胸口被同時洞穿。
太順了,對方似乎故意站在那裡迎刀,甚至恨不得把胸口再往前送一點。
刀刺進去的感覺是真的。
血從傷口裡湧出來也是真的。
赫爾佐格低頭看著刺穿自己胸膛的刀。
他先看刀鋒,再看順著刀身往下淌的金色血液。
他笑得更痛快。
「真好。」他說。
井中開始震動,像井底有什麼翻了個身,接著震動沿著井壁往上走,探照燈晃動,鋼架發出摩擦聲,水銀液面都開始不安地顫抖。
赫爾佐格等的不是他們被殺,他等的是他們的刀刺入自己身體,讓他的血和井裡的聖骸真正接上。
一道白色魅影從井中竄出,脫開束縛,精準撲向赫爾佐格背後。
尖細的肋骨瞬間從赫爾佐格背後扎入,直接穿透到胸腹。
尾骨沿著刀口和傷口掃過,貪婪地吸食那些正在流淌的金色血液。
獨眼則順著裂開的血肉往裡鑽,像要為這具身體重新安一隻新的眼睛。
不像融合,更像進食。
一隻餓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殼。
櫻井小暮本能地有點反胃。
三個人幾乎同時在出手。
源稚生斬向那些刺入赫爾佐格體內的肋骨,稚女切向尾骨和後頸銜接處,櫻井小暮從側翼補刀,試圖去找獨眼和融合縫隙。
可刀鋒像斬在鋼鐵上。
赫爾佐格和聖骸等這一刻,等得太久。
赫爾佐格的身體正在被聖骸改寫,原本那套砍頭、穿心、斷骨的殺法,正在一點點失去意義。
赫爾佐格開始變化,獨眼徹底鑽進身體,肋骨與他自身的骨骼互相咬合,像在彼此認領。
白色龍鱗從皮膚下頂出來,一片片覆蓋上去。
肋骨兩側撐出骨翅,尾骨則在金色血液滋養下迅速瘋長,化作長尾。
他開始了夢寐以求的成神,雖然長出來的東西並不莊嚴,更像一堆錯誤拼在一起,偏偏力量又真的在上漲。
風先起來了。
然後四周的電流、熱量、水銀蒸汽都被牽動,周圍所有東西都開始聽他的。
赫爾佐格慢慢抬起手,像第一次真正摸到世界的邊緣。
熱風經過他的鱗片,電流沿著鋼架流動,井裡的汞蒸氣翻起來。
他甚至感覺到了每一種元素在響應自己時的脾氣。
風更輕,但很忠誠。雷暴躁一些,但只要握緊,就會安靜下來。熱流像一群急著找出口的野獸,此刻卻在他的呼吸之間盤旋。
他不再只是站在這片天地里,而是終於開始和它一起呼吸。
他吸氣時,風在收。
他呼氣時,熱流在漲。
井裡的震動、鋼架的低鳴、探照燈的顫動,甚至遠處岩層里細不可聞的碎裂聲,都在配合他的心跳。
大概這就是權與力最迷人的地方。
他這一生,從實驗室到家族,從猛鬼眾到蛇岐八家,一直都在借別人的殼、別人的名、別人的位置活。
像個永遠在穿戲服的人,直到這一刻,他才第一次不需要再借誰的名字了。
他握拳,把周圍的元素流都握在了掌心。
這一小片天地,已經開始按他的意志起伏。
櫻井小暮催動言靈卻沒有得到任何響應,她的血統被壓制了,她驚恐提醒:「元素流失控了,他在改寫周圍領域。」
赫爾佐格完成初步融合後的第一下,是元素亂流爆發。
風壓和亂流瞬間擴散。
源稚生和稚女站得最近,被掀得最狠,櫻井小暮本就在外圈,也一樣被沖得翻出去。
源稚生落地翻滾時,第一反應是找稚女和小暮的位置。
稚女被震退的同時,下意識伸手想去撈櫻井小暮,可只拉住了她半截袖子,櫻井小暮貼著地面滑出去一段,停下來之後咳了一聲。
源稚生立刻起身,趁赫爾佐格還在剛完成融合的階段,也許還有窗口。
心形刀流·四番八相·羅剎鬼骨。
他再一次把這一刀硬推出來。
龍骨狀態下,這一刀已經把他的身體逼到邊緣。
骨頭、血管、肌肉都在往極限上頂,再往上,他未必撐得住。
可赫爾佐格已經不是剛才那個赫爾佐格。
骨翅捲起的狂風先一步壓來,風壓就把步點和刀路攪亂。
源稚生極速的一刀被狂風生生拽下來。
單論這一刻的權與力,赫爾佐格已經踩在了他們頭頂。
在他被掀翻的瞬間,稚女從側面接住了他,抓住手臂,順勢一帶,把他穩住。
源稚女把他穩住,輕笑道:「哥哥,我來試試他的水分。」
源稚生皺了皺眉:「稚女,別亂來。」
源稚女剛準備前壓,赫爾佐格已經橫掃而來。
長尾劃開空氣,骨翅卷出的斬風緊跟而至,範圍大得幾乎不人處理空間,源稚女被橫掃。
櫻井小暮因為剛才摔得最實,起身又慢,被再度襲來的壓迫重新壓回地面。
她手撐著地,還沒完全站起來,就又被壓得膝蓋一沉。
赫爾佐格此時已經完全進入了享受狀態。
他抬手,握拳,微微展開骨翅。
風從鱗片之間流過去,環境成了身體的延伸。
他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自己和這片天地正在一起呼吸。
這種掌控感讓他陶醉。
「風雷雨電都在一念之間。」赫爾佐格輕聲說。
「這才是接近神的權柄。」
「這才是白王權柄該有的東西。」
人一旦徹底沉醉於力量,嘴裡說出來的話通常都會很像某種劣質祭文。說給自己聽的時候,往往尤其感動。
源稚女接了一句:「聽上去你還差個雷公鼓和戲台。」
赫爾佐格抬起那雙已經不太像人的眼睛,看向他們,有些戲謔。
源稚生重新站穩,雙刀微垂,稚女的位置稍稍前移了一點,卻又沒有徹底離開哥哥和小暮,同時照看兩邊。
櫻井小暮扶著地面重新起身,呼吸仍亂,但沒有退。
怪物只會吞。
神只會高高在上。
只有人會並肩。
稚女低聲問:「哥哥,還能出手麼?」
源稚生答:「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