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佐格並沒有立刻出手。
他像一個終於坐上主位的人,忽然不急了。
白色的骨翅緩緩張開,又收攏一點,適應新的身體。
四周的風還在圍著他走,他有了足夠的時間。
成神只在片刻之間,可準備這件事,他準備了太多年。
實驗室里的燈光、一個又一個被寫上編號的樣本、被切開的身體、被篡改的人生、假面和名字,他一路踩著那些東西走到這裡。
走到這裡之後,他忽然就不著急了。
賭徒把最後一張牌翻開,終於看見自己等了一輩子的點數,他願意多花一點時間,看別人怎麼輸。
「我可以給你們一點準備的時間。」赫爾佐格說。
他的聲音已經和剛才不太一樣了,變得從容了許多。
源稚生站得很穩,但身體其實已經很沉了。
龍骨狀態被打落之後,骨頭裡像被人抽走了一截支撐,四肢雖然還能動,力量卻不再像剛才那樣順著血流往外頂。
源稚女也差不多,櫻井小暮更直接,她咳出來的血還沒擦乾淨,肩膀都在發麻。
赫爾佐格看著他們,像看三隻還打算再撲上來的螞蟻。
「成神在片刻之間,可準備卻需要數十年。我有了永生的時間,來看蟲子的拼死一擊,也算一種消遣。」
源稚女忍不住笑了一聲:「你剛成神就這麼無聊,看來神的日子也不怎麼好過。」
赫爾佐格很寬容地看了源稚女一眼。
「你還是這樣,死到臨頭也不忘說些沒意義的話。」
「那你可錯了。」稚女抹掉嘴邊的血,「我覺得挺有意義。至少比你那些神話故事好聽一點。」
赫爾佐格抬了抬手,很輕地一揮。
隨著這一揮,四周暴躁混亂的元素流忽然朝著三人卷了過去。
源稚生下意識繃緊了身體,那股力量撞進體內之後,卻不是摧毀。
原本因為重傷和過度爆發而變得紊亂的龍血,迅速穩定了下來。
失控血統的躁動被壓住了,脫力帶來的沉重感也開始緩解。
仿佛有人在快要乾涸的井裡,忽然又倒進來一大桶水。
源稚女微微一怔。
櫻井小暮更明顯,她自己下一秒就要倒下,可這股力量一進來,她緩過了一口氣。
源稚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節重新有了力氣,血液開始發熱。
熟悉的力量正在回流,剛剛被打落的龍骨狀態,竟然又有重新歸位的跡象。
赫爾佐格微笑著看著他們。
「如何?」
「神明的輕輕揮手,對你們兄弟這樣的頂級混血種來說,都是恩賜。」
他頓了頓,又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
「血統始終是無法逾越的天塹啊。」
三個人沒回應他的感慨,各自站穩,重新把呼吸壓下去,把狀態一點點推回巔峰。
源稚生重新握緊刀柄,感受力量順著手臂往外流淌;源稚女輕輕活動了一下肩膀,確認關節和筋骨還聽使喚;櫻井小暮則安靜地調整著呼吸,讓剛剛穩住的氣血不至於再亂掉。
赫爾佐格看了他們片刻,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笑了笑。
「不如我給你們一個機會。」
他張開手,像一個慷慨的君主在施恩。
「臣服我,成為座下先鋒。我將賜予你們不亞於初代種的力量。」
說到這裡,他看向源稚生和源稚女,語氣帶上一點古怪的慈愛。
「畢竟,我曾是你們的父親。」
回應他的是兩道一模一樣的目光。
憤怒、厭惡,還有毫不掩飾的殺意。
源稚生不太擅長表達情緒,很多時候他生氣,看上去也只是更冷一點。
可這一次,那眼神里的東西太清楚了,他恨極了。
源稚女直接笑道。
「你還真是會挑時候噁心人。」
赫爾佐格並不在意。
「本來你們兄弟倆的宿命,就是死在一起。」
「看來,宿命不可違。」
他說到這裡,忽然又覺得有趣,輕輕搖了搖頭。
「不對。」
「我就是你們的宿命。」
風雷在他身邊捲起。
「來,」赫爾佐格說,「與我一戰。」
源稚女開始進入龍骨狀態,金色的光在眼底一閃而過,骨骼發出低低的脆響。
他看了一眼源稚生,輕輕笑了一下。
「哥哥,我們好像要死在這裡了。」
源稚生憐愛又悲傷地看了他一眼。
「對不起,稚女。」
「我保護不了弟弟,也保護不了妹妹。」
稚女小時候會在雪地里偷偷踩他的腳印,他們一起去買東西,稚女曾經問自己我們以後會不會變成很厲害的人。
可自己辜負曾經的稚女,好不容易的相逢卻在死前。
稚女原本像是想說什麼,但還沒等他說出口,櫻井小暮忽然伸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
源稚女偏頭看她,櫻井小暮的耳根有點紅。
這種時候還會臉紅,很不合時宜。
可她就是這樣,明明剛剛才咳過血,明明下一秒可能就真的會死,偏偏還是因為這一眼,緊張得像第一次站到喜歡的人面前。
「風間大人,」她小聲說,「臨死之前,我想說……我喜歡你。」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先紅透了臉。
沒等他反應,櫻井小暮已經抽刀斬出。
她耳根還紅著,動作卻沒有半點遲疑。
「死在風間大人前面,」她低聲說,「倒也浪漫。」
稚女忍不住笑了。
「你這話說得,」他一邊跟上出刀,一邊說,「像在預約什麼很貴的墓地。」
源稚生也出刀了。
四把刀再次刺出。
這一輪配合比剛才更安靜。
三個人都在做一件已經想清楚的事,成敗先放一邊,手不能停。
赫爾佐格抬眼看了他們一下,平地驚雷炸開。
雷聲來得太快,沒有徵兆,空氣忽然裂了一道口子。
一瞬間,三人的刀軌都被擾亂了。
煙塵散去的時候,四把刀都被赫爾佐格握在手裡。
赫爾佐格出拳,沒有花哨,就是三拳,卻重得像山嶽砸下來。
第一拳打在源稚生身上,第二拳給了稚女,第三拳轟向櫻井小暮。
王的拳頭果然比刀更強,因為刀還有軌跡,拳頭到了這一步,已經像不容反抗的裁決。
三個人同時被轟飛。
兩個龍骨狀態幾乎瞬間被打了下去,櫻井小暮更直接,撞在地上咳血咳得眼前都發黑。
赫爾佐格隨手一甩。
四把刀插在了三人眼前的地面上,刀身還在輕輕震。
源稚生躺了一瞬,才慢慢撐起身,體內像空了一大塊。
剛剛赫爾佐格帶來的力量,又被那三拳生生震散了。
連呼吸都帶著血味,胸口每起伏一下,都劇痛無比。
他看了一眼源稚女。
弟弟也很狼狽,嘴角帶血,肩膀發抖,可還是在笑。
源稚生聲音有些羞愧。
「對不起,沒能保護好你,每一次都讓你受傷。」
這話聽著很像哥哥該說的話。
源稚女擦了擦血,看著源稚生:「哥哥,做好和我一起赴死的準備了嗎?」
源稚生點了點頭。
活不下去就是活不下去,但和弟弟一起死,既心痛又幸福。
稚女忽然笑了。
「那要抱在一起嗎?」他問。
源稚生也笑了一下,他伸手抱住了源稚女。
稚女被抱住的時候,很自然地把下巴擱在哥哥肩上。
他輕輕吸了吸鼻子。
「還是這個味道。」他說。
源稚生沒聽懂:「什麼?」
「衣服的味道。」稚女笑了笑,「小時候也是這樣。」
源稚生有點心酸,「你的衣服味道也是像小時候一樣。」
人真奇怪,快死的時候,想起的往往不是多麼波瀾壯闊的大事,而是這種沒什麼意義的小細節。
誰的衣服上有陽光和木頭的味道,誰走路的時候喜歡先邁左腳,誰吃東西總會把不喜歡的挑到一邊。
源稚女扭頭看向櫻井小暮。
「小暮,」他說,「過來。」
櫻井小暮的臉一下又紅了。
真是沒出息,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沒出息。
明明都瀕死了,明明嘴裡都是血味,明明下一秒赫爾佐格再抬一下手,他們三個就可能一起死了。
可她還是會因為風間大人的一句呼喚,心跳得亂七八糟。
她慢慢挪過去,稚女伸手,把她也拉進來。
三個人靠在一起,聚成一小團很不合時宜的溫暖。
櫻井小暮和源稚女相擁的一瞬間,生出一種奇怪的念頭,原來死亡真的可以這麼浪漫。
不是因為死本身,而是因為身邊的人剛好是他。
源稚女再度輕輕嗅了一下源稚生衣服上的味道,隨後低聲說:「騙你的,哥哥。」
源稚生微微一怔:「什麼?」
稚女抬起頭,眼睛裡笑意亮了起來。
「我們不會死。」
源稚生看著他,稚女卻沒再解釋,而是忽然對著高處大喊:「路君!看了這麼久的戲,好看嗎?」
這一嗓子喊得很突然,赫爾佐格微微抬了抬眼。
下一刻,被他攪動起來的風雷忽然止息,翻滾的烈焰也跟著停滯。
一道聲音自高天而下。
「哭了哭了,當真兄弟情深。」
聲音裡帶著熟悉的調侃,聽上去有點欠揍。
這聲音落在這片幾乎被絕望塞滿的地下空間裡,卻像有人忽然推開了從地獄回歸人間的大門。
源稚生微微一怔,稚女笑得更開心了。
一道極速的火流星從紅井上方墜落。
火光里,有人影一前一後落下。
路明非牽著握著太刀的紅髮女巫,從上方落進地獄一樣的戰場。
遲到了很久,但到底還是來了。
紅髮巫女帶著她的Sakura來接她的哥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