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死前,有時會回顧自己走過的一生。
有些記憶平時藏得很深,像壓在櫃底的舊東西,平常不翻就一直想不起來。
可到最後一口氣快咽下去的時候,它們反而會自己跑出來。
有人會看見小時候,夏天的風從樹葉間穿過去,院子裡有蟬鳴,有母親喊吃飯;有人會看見某個曾經很幸福的瞬間,不是什麼大事,也許只是一盞不太亮的路燈,一條回家的崎嶇山路,一個回頭等自己的人。
善良的人總能在最後看見一點暖的東西,像世界給予他的最後一點溫柔。
赫爾佐格沒有。
他看見的,全是遺憾和悔恨。
他恨自己沒有發掘零號真正的秘密。
那個最初離他最近、也最該被他抓住的東西,最後竟成了他永遠夠不到的答案。
這種悔恨比死去更難受,他真的離至高很近,只有一步之遙。
他恨自己的計劃被破壞。
幾十年的謀劃,一步步走來,明明已經到了摘果子的時候。
他忍了那麼久,裝了那麼久,等了那麼久。
扮演橘政宗,扮演忠誠的大家長,扮演父親,扮演一個光明磊落的人。
演得太久,所有人都信了。
最後這齣戲,本該是他站在台中央謝幕,接受所有人的仰望。
可偏偏在他最志得意滿的時候,路明非來了。
他更恨自己竟然真的要死了。
這件事直到現在,赫爾佐格都還沒有徹底接受。
他很奇怪,哪怕身體已經爛成這樣,喉嚨也斷了,骨頭也碎了,血流了一地,腦子裡依舊會有一個聲音在說,不,我不會死,我怎麼會死?
我明明已經是王了,我明明走到了這裡,我明明該踩著別人往上走。
可現實就是現實,他真的要死了。
地上的赫爾佐格瞪大了眼睛,喉嚨里還在嗬嗬作響。
聲音一開始很急,像有很多話要說,很多話沒說完,很多話必須說出來,否則他連死都死不甘心。
可他說不了,嗓子壞了,氣也斷斷續續,所有的不甘、憤怒,最後都只能變成幾聲很難聽的響動。
嗬,嗬,嗬。
再後來,連這聲音都沒了。
他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忽然癱在地上,不動了。
一個人如果連最後支撐自己的執念都被抽掉,樣子看上去就和屍體差不多。
芬格爾遠遠看了一眼,低聲問:「死了?」
凱撒抱著胳膊,微微皺眉:「不至於這麼快。」
楚子航看了一眼赫爾佐格胸口微弱的起伏:「還剩一口氣。」
路明非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赫爾佐格,沒什麼太大興趣去猜這傢伙最後在想什麼。
悔恨也好,世界觀崩塌也好,臨死前終於想起自己做了多少缺德事也好,都沒什麼意思。
赫爾佐格這種人,到最後哪怕真的後悔,也大概率不是後悔害死了誰,而是後悔自己做得還不夠好、不夠穩、不夠絕。
所以猜他的心思,純屬浪費時間。
路明非把水果刀隨手一甩,血珠落在地上。
然後他轉身,走向源稚生。
源稚生還坐在那裡捂繪梨衣的眼睛,傷沒好,氣也不順。
剛才一直強撐著,現在一切走到終點,從體內往上冒的疲憊就有點壓不住了。
他坐得不穩,但表情還維持著平靜。
正義的大家長做久了,總會有這種毛病。
路明非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象龜,」他叫了一聲,「還能站起來嗎?」
源稚生抬眼看他。
他當然聽得出來,這話不是在單純問身體狀態。
路明非是準備把最後一件事交給他。
源稚生沒立刻回話。
路明非又問了一句:「還能揮刀嗎?」
源稚生點了點頭,心裡忽然有很多念頭。
他想起赫爾佐格頂著橘政宗那張臉走進家門的時候,想起自己喊了那麼多年的「老爹」,想起那個人在家族會議上沉穩冷靜的樣子,想起他作為蛇岐八家大家長時那副光輝正直的外殼。
那些記憶很深刻,因為現在回頭看,幾乎每一幕都像偽裝,可他是真的陪著他走過了很多年。
他又低頭看了看繪梨衣,鬆開了手。
繪梨衣剛被放開視線,先抬頭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路明非。
源稚生輕輕地吸了口氣,壓住胸口的痛意,踉蹌著站起身。
源稚生站穩之後,呼出一口氣,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能。」他說。
路明非看了他兩秒,點點頭。
然後他又轉頭看向源稚女。
「你呢?」
源稚女笑了。
他很喜歡笑,哪怕剛才差點死在這裡,哪怕渾身是傷,嘴邊還帶著血,還是能笑出來。
但從前大多偽裝,而此刻笑得開心,畢竟一切要結束了。
「當然。」他說。
這一刻他等得並不比哥哥少。
甚至更久,久到那些年裡,他曾經真的以為自己會永遠活在噩夢裡,以為戴面具的人就是命運本身。
繪梨衣還想往前看,她大概猜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也大概知道哥哥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可路明非沒讓她繼續看,他上前一步,伸手把繪梨衣整個人擁進懷裡,用胸膛擋住了她的視線。
「別看。」他說。
路明非直接把人抱過來,動作很自然,繪梨衣微微一笑。
她能聞到他身上血的味道。
不好聞,可她不討厭。
她小聲問:「Sakura?」
「嗯。」
「結束了嗎?」
「快了。」路明非低聲說。
繪梨衣抬手,緊緊抓住路明非後背的衣服。
路明非低頭看了她一眼,笑著把人抱得穩了一點。
他餘光里,看見凱撒、楚子航還有芬格爾豎起來三個大拇指。
場面有點傻,路明非差點笑了。
源稚生彎腰,撿起了蜘蛛切和童子切安綱。
他低頭看了一眼刀身,稍微擦去了一點血,最後這一刀,刀最好乾淨一點。
他把童子切安綱遞給源稚女,稚女伸手接過。
「哥哥。」稚女低聲說。
「嗯?」
「你走慢點。」稚女笑了笑,「別走在我的前面。」
源稚生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一下。
「哥哥當然要在弟弟身前?」
「可是我現在比你要強了。」
源稚生點點頭說:「那就並肩。」
兄弟倆並肩往前走,心裡都有點發酸。
這一幕來得太晚了些,如果很多年前,他們就能這樣並肩站著,該多好。
可人世間很多事就是這樣,非要繞很遠,非得撞得頭破血流,非得把溫柔和恨都一起熬過一遍,才知道自己最想站回誰身邊。
地上的赫爾佐格已經沒有剛才的悔恨了。
他眼神複雜地看著走來的兩兄弟。
到了此刻,他已經不奢求活著了。
活路根本不在這裡,在場的每個人都恨他入骨,誰都可能給他最後一刀。
尤其是眼前這兩個人,他親手塑造了他們的人生,又親手毀了他們的人生。
現在他們站到這裡,要的當然不是原諒。
必死時刻,他的眼神清明了一些,也不再嗬嗬作聲了。
終於認命,或者說,終於沒力氣繼續演了。
稚女先走到近前,低頭看著他。
他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很荒唐。
就是這麼一張臉,騙了自己那麼多年。
自己曾經真的以為王將是不死的,甚至在很多個混亂的夜裡,真把他當成某種高高在上的主宰。
現在再看,不過是一條躺在血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死狗。
「你看起來不太體面啊。」源稚女輕聲說。
赫爾佐格沒反應。
源稚女繼續看著,自己這麼多年害怕過的、恨過的東西,原來真的只是個人。
源稚生則垂下眼瞼,同樣看了赫爾佐格很久。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人確實很了不得。
褒義上的敬佩,蛇岐八家的崛起出自他手,猛鬼眾的崛起也同樣來自他手。
整個日本混血種社會,被他一個人攪得翻天覆地。
他用一個野心,把所有人都拉進棋局裡,再幾十年如一日地按計劃往前推。
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太少。
如果不是外力破局,日本真的會在不知不覺中落進他的手裡。
了不得這一點,源稚生不否認。
甚至跟在這樣的人身邊多年,他也確實學到了很多東西。
如何承擔責任,如何在混亂中維持秩序,如何把家族扛在肩上往前走。
他確實喊了那個人很多年的「老爹」。
只論橘政宗的話,那是一個足夠光明磊落的正道領袖,是最忠誠最光輝的蛇岐八家大家長,也是一個看起來很合格的父親。
他會教自己刀怎麼握,在家族危機時站出來,在自己迷茫時用沉穩的聲音告訴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
可惜,那終究只是一層外衣。
裡面的始終是赫爾佐格。
源稚生想到這裡,心裡還有一絲很淡的溫柔。
不是給赫爾佐格的,是給那個早就不存在的「橘政宗」。
那個名字會和家族一起被記住很久,然後再在更漫長的時間裡慢慢被遺忘。
至於赫爾佐格,只會帶著罵名死去,拋屍荒野,最後連骨頭都未必留得住。
說到底,連死法都很適合他。
源稚生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
永別了。
也不知道這句是說給誰。
是說給赫爾佐格,還是說給橘政宗,或者說,是說給自己這些年裡那點再也回不去的錯認,大概都有。
他抬眼,看向源稚女,稚女也正看著他。
兄弟倆對視了一瞬,誰都沒說話。
稚女先笑了,源稚生也笑了。
很輕,但是真正地笑了。
有些宿命,確實該由當事人自己斬斷。
繪梨衣靠在路明非懷裡,小聲問:「哥哥們在做什麼?」
路明非想了想,輕聲回答:「在和過去告別。」
源稚生和源稚女同時握緊了刀,兩把刀揮下。
宿命於此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