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
雪下過之後,東京的夜顯得比平時亮一些,不是燈光的緣故,而是地面和屋頂把天光都反回來,沒有月亮的夜裡卻藏著皎潔。
源稚生的道場沒有開燈。
院落里也沒有燈,但雪很白,夠把廊檐、木門、竹影和道場外被踩得不太平整的小路都照出來。
天地被一層厚厚的銀色蓋住,安靜中帶著幾分清冷。
這樣的夜很適合練刀來平息燥熱的心。
源稚生一個人在道場裡,他穿著練刀的衣服,木地板踩上去時會發出一點低低的響聲。
刀在他手裡舉起又落下,刀風切開空氣,發出短促的呼嘯。
雪夜安靜,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一遍又一遍地劈開夜色。
從晚宴結束之後,他就來了這裡。
準確地說,是從繪梨衣拿出學生卡、父子倆一起震驚、而他最後只能沉著臉說「我去問問路明非」的那一刻開始,他心裡就一直壓著一口氣。
說不上全是怒,或許心裡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別的東西,比如不舍,比如無奈,比如終於意識到妹妹真的在朝遠方走過去的空落感。
所以他需要練刀,有些話還沒說出口的時候,最適合先砍幾刀。
砍得久一點,腦子會清醒。
源稚生約路明非來不是單純想和那傢伙確認繪梨衣去卡塞爾學院這件事到底是誰的主意。
他更想先砍他幾百刀再談。
晚宴結束,繪梨衣就去替他傳話了。
老爹知道後,很有興致地提議要不要雙打。
源稚生當場拒絕了。
稚女也表示,要不要大家一起聊聊。
源稚生還是拒絕了。
關於繪梨衣在哪裡、以後怎麼過、該走多遠這種問題,他想自己決定。
何況昂熱想要的東西已經拿到了。
日本的局面定下來了,蛇岐八家、猛鬼眾、研究所分部、校董席位,所有該簽字的部分都已經落了地。
那個傳奇老人不可能在日本久留,卡塞爾學院的人也不會一直待在這裡,離開就在不久之後。
雪夜,道場,刀,還有一個遲早要砍的人。
這場面很適合談點不太輕鬆的事。
源稚生舉刀、揮下,舉刀、揮下,一直重複一個最原始的動作。
道場外有風把枝頭的雪吹下來一點,簌簌幾聲,有人在門外停下了腳步。
源稚生心裡默默算著時間,路明非遲到了四十五分鐘。
門外傳來敲門聲。
篤,篤,篤。
敲門的人知道自己來晚了,卻敲得理直氣壯。
源稚生收刀,呼吸急促,走過去開門。
門一拉開,路明非正站在外面,肩頭和頭髮上沾了點雪,手裡提著一袋啤酒,一副找人看雪喝酒順便挨兩句罵的模樣。
源稚生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遲到了。你比約定的時間遲到了四十五分鐘。」
路明非一點不心虛,還揚了揚手裡的啤酒,語氣無辜。
「繪梨衣告訴我你要見我之後,我就去買酒了。」
「但是你們這邊的清酒看起來不太行,我找了一圈才找到啤酒。」
他說著,還補了一句:「還有,你在道場約我,我可是害怕了好久。」
源稚生依舊冷冷看著他。
「買啤酒要用這麼久?」
「又不是和你約會。」
路明非擺擺手,「那麼及時做什麼?」
源稚生忍住當場踹他的躁動,讓開了位置,讓路明非進來。
路明非進門後就東張西望。
道場裡沒有燈,只有雪光照進來,淡淡的光亮。
他跟著源稚生往裡走了兩步,順手就把燈給打開了。
啪的一聲,燈亮了。
道場裡一下明晃晃的,路明非搓了搓手,哈了口氣:「這麼晚不開燈,你這個人真奇怪。」
源稚生沒接話,走到刀架邊拿起一把刀,反手就扔了過去。
「先陪我練幾刀。」
路明非伸手接住竹刀,另一隻手趕緊把啤酒先放在地上。
「真拿你沒辦法。」
從被繪梨衣轉達「哥哥想見你」的那一刻起,他就猜到今晚不會只是坐下喝茶那麼簡單。
道場,雪夜,傷心的哥哥,這三個元素放在一起,有種風雪山神廟的感覺。
兩個人站定。
源稚生沒多說,直接出刀。
第一刀就很重。
路明非抬手格住,兩刀相碰,發出一聲脆響。
緊接著第二刀、第三刀就到了。
源稚生今晚顯然不打算講什麼「循序漸進」,他就是想發泄一下,刀里有力量,也有火氣。
路明非心裡嘆了口氣,吃妹妹醋的哥哥,果然不好惹。
他沒有故意還手太狠,只是接、擋、退、再接。
源稚生的刀很憤怒,卻也很單調。
他一直在不斷地舉刀、揮下,周而復始。
你憑什麼帶她走?
你憑什麼帶走她?
她是我的妹妹!
他的心思都藏在刀里。
路明非一邊接招,一邊觀察他。
源稚生這種人,天生就帶著偉大領袖的品格。
哪怕憤怒,也不會徹底失去理智。
即使面臨妹妹可能要被人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他依舊對路明非保持了最基本的禮貌。
至少目前為止,他沒想著真的在路明非身上捅幾個窟窿,只是想先揍一頓再說。
這已經很有修養了。
燈亮著,窗外雪白著,屋裡兩個人一來一回,刀劍交鳴的聲音在道場裡響了很久。
源稚生出刀越來越重,路明非的手腕也越來越麻。
打到後面,他甚至開始懷疑這傢伙是不是想靠單純的體力勞動把自己先累趴下。
「差不多得了吧?」路明非抽空說了一句。
源稚生沒理他,又是一刀。
路明非只好繼續擋。
直到源稚生終於停下,把手裡的刀往地上一丟。
路明非看他停了,也鬆了口氣,立刻把自己的刀也扔了,抱怨地揉著手腕。
「你太用力了,我早吃不消了。」
源稚生懶得搭理他,轉身走到角落,踢出一張小桌子,又順手把它擺到靠門的位置。
桌子正對著院子,推開門就能看見外面的雪堆。
坐在這裡喝點什麼,至少不用一直在燈下互相瞪眼。
路明非很自覺的搬了兩把椅子過來,放在桌子兩邊,然後把自己提來的啤酒一瓶瓶擺上去,動作熟練。
「你看,我還是很有誠意的。」
源稚生坐下,先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雪。
雪堆在廊下和石階邊,安安靜靜,剛才練刀時不覺得,這會兒坐下來,才發現夜已經很深了。
他伸手拿起一瓶啤酒,拉開拉環,仰頭一飲而盡。
路明非剛坐下,正準備慢慢喝一口,見他這架勢愣了愣。
「這麼急?」
源稚生沒理,又拿起第二瓶。
路明非喝了一口,嘖了一聲:「冬天喝啤酒真方便,連冰鎮的功夫都省去了。」
這句話說得很有幽默氣息,如果是夏彌可能會說,夏天喝熱水真方便,涼水放太陽下曬曬就熱了,可惜對面的源稚生沒有幽默細胞,完全搭不上話。
他又把第二瓶喝了大半,才終於轉過頭,掃了一眼路明非看著自己的模樣,冷哼一聲。
「將繪梨衣帶到卡塞爾學院的計劃,你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路明非撓了撓頭。
這問題要認真回答,其實答案很早,他想了想,決定誠實一點。
「重生後的第一天就準備了。」
源稚生皺眉:「什麼重生?」
他看路明非時的表情很明顯,差不多就是你又開始說胡話了。
路明非笑了笑。
「重生就是,有一天我醒來,忽然發現所有經歷過的悲慘不過是一場夢。」
「你可以理解為做噩夢醒來。」
源稚生不屑地呵了一聲。
「還是你用來騙繪梨衣的那一套說辭?」
「什麼師妹慘死、師兄遺忘、親友犧牲?」
他還記得那套話,而且很不滿意。
畢竟路明非那番說辭一出來,繪梨衣明顯很心疼他了,真是一個狡猾的故事。
路明非嘿嘿一笑。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不過是一場噩夢。」
源稚生看著他:「一場噩夢,值得你記得這麼深,反覆提及?」
路明非攤了攤手。
「我不斷提及,就是為了規避噩夢。」
「一個人總在念叨某場失敗,不是為了沉湎其中,而是為了提醒自己別再走回去。」
源稚生皺著眉說。
「這句話講的不錯,但以你藏起來的實力,也會害怕噩夢?」
路明非搖頭。
「在那場噩夢裡,我一無所長。」
「所以那才是噩夢。現在的話,算是美夢……也不對,叫開掛制裁反派比較合適。」
源稚生換了個問題。
「所以,讓繪梨衣去卡塞爾學院,是你的想法,還是昂熱校長的意思?」
路明非瞪大眼睛,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你不會認為,繪梨衣去卡塞爾學院,是挾公主以令超級混血種的手段吧?」
源稚生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路明非嘿嘿一笑,解釋道:「我們國家有個典故,叫挾天子以令諸侯。我改了一下而已。」
源稚生思索了一下,點了點頭。
「差不多。我確實有一點這樣的想法。」
路明非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大哥,你摸摸你的良心,我們怎麼會搞那種事情?」
「別喊我大哥。」
源稚生立刻糾正,「怪怪的。」
「好的,大哥。」路明非從善如流。
源稚生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路明非繼續往下說,語氣也認真了一些:「大哥,我要是想那樣搞,在決戰前我早帶著繪梨衣跑了。我要是真帶她跑到韓國或者美國,我猜你還得謝謝我。」
源稚生沉默了一下。
這倒是實話,如果在那種最糟糕的時候,路明非真把繪梨衣帶走,遠離赫爾佐格,自己恐怕確實會謝他。
「只是一個猜測,另外,你別總喊我大哥。」
「好的,大哥。」
「……」
院子裡的雪繼續靜靜堆著,但桌上的啤酒已經開了好幾瓶。
源稚生抬起眼,看了一會兒路明非坐在椅子上的姿勢。
非常難看,歪歪扭扭的,一條腿縮著,一條腿伸著,像隨時準備彈起來跑路,又像只是單純坐不住。
源稚生看著看著,忍不住皺眉。
他現在真的很難把這個坐姿扭曲的傢伙,和那天從天而降殺入戰場、摧枯拉朽般擊敗赫爾佐格的身影對上。
明明那時候對方像個真正的英雄,冷靜、利落,手起刀落就把所有人的絕境一起改了寫法。
可現在坐在自己面前的,卻像個沒坐相的街頭混混。
「坐的時候難道沒有坐姿麼?」源稚生忍不住開口。
路明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坐姿:「怎麼了?」
「你現在看起來很像一個坐立難安的猴子。」
路明非頓時不滿。
「這樣的茬也要找嗎?」
源稚生點點頭:「要找。」
路明非嘆氣:「你這人真難伺候。」
源稚生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
「你知道的,我不會讓繪梨衣離開我的。」
路明非沒有立刻說話,他認真地看著源稚生。
源稚生本來和他對視著,可對視了幾秒之後,卻把視線偏開了,去看外面的雪景。
路明非咧嘴笑了。
「你在說謊。」
源稚生眉頭微皺,沒回頭。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笑得有點欠。
「冷酷無情的蛇岐八家前任大家長,連撒謊都不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