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諾先笑出了聲。
她本來是想忍一下的,畢竟夏彌正瞪著眼,楚子航還是冷靜樣子,可楚子航的話一出口,她實在沒忍住。
「楚子航,我本來以為你和路明非才是真愛。」
諾諾眼睛彎起來,「沒想到你居然也會出賣路明非。」
夏彌立刻轉頭看她,隨即又轉頭氣憤地去看楚子航,終於有人說出了她想說的話。
「我早就發現了!師兄對路明非很偏心。我們沒來日本的時候,師兄就經常等他的消息,有時候拿著手機不說話,還發呆。」
楚子航沉默了兩秒。
「我們這次來,本來就沒有帶師弟。」
夏彌聽完更生氣了,她抬手就給了楚子航一拳。
「那是因為我要求不許帶路明非的!」
夏彌氣呼呼地說,「他都不在意你!師兄你還替他說話!你明明寫了好多報告,他都沒有表示,你還向著他!」
楚子航無奈地看著她,短暫地思考了一下。
然後楚子航說:「我可以吃一個湯圓嗎?」
夏彌愣了一下,她滿腔怒火,已經準備繼續控訴,她盯著楚子航看了幾秒,忽然眯起眼。
「好啊。」
她把自己剛才用過的牙籤和還沒用過的牙籤一起拿起來,故意當著楚子航的面,慢悠悠把沒用過的牙籤全丟到了地上。
她笑眯眯地說,「不過現在,只剩一個我用過的牙籤了。」
楚子航看了一眼牙籤。
「沒關係。」
他伸手接了過去,紮起一個湯圓,蘸了一點糖水,低頭吃了。
夏彌笑意維持一半,耳朵就先紅了。
她瞪著楚子航,「好吃嗎?」
楚子航認真地評價了一句:「很甜。」
夏彌氣得又想打他。
諾諾摸著下巴,側過頭問凱撒:「你看見沒有?他的手段好像有點高明。不是都說他是木頭人嗎?」
凱撒也摸了摸下巴,神情莊重:「木頭人分很多種。有些是死木頭,有些是心裡悶燒。」
諾諾點點頭:「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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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要繼續點評攻防戰,就感覺有人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
動作很輕,像怕打擾她。
諾諾回過頭,站在那裡的女孩穿著簡單,頭髮柔順地垂下來,眼神還是一樣乾淨,比上次見的時候自信了很多。
她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走到這裡。
女孩輕聲說,「諾諾姐姐,好久不見。」
諾諾看著她笑了,「等到你了,麻生真。」
上午的行程是在博物館裡度過的。
麻生真跟在他們身邊,一路都很安靜。
不是因為拘謹到說不出話,而是她一直在想那句話的意思。
她有幾次偷偷看諾諾,想問,又覺得這樣好像有點笨。
要是諾諾姐姐只是隨口一說,自己卻很認真地追問,場面會不會有點尷尬?
她不太擅長給別人添麻煩。
展廳里很安靜,腳步聲和講解聲都被壓低。
玻璃櫃裡擺著古老的器物,燈光落在上面,有種隔著時間看人的感覺。
到了中午,一群人去了附近一家做和食的店。
包間裡鋪著榻榻米,窗外是安靜的小庭院,一小方水池邊種著低矮的松樹。
這樣的地方很適合說些慢吞吞的話。
麻生真坐得有些拘謹,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
她不太敢去夾遠一點的菜,諾諾看了她一眼,順手把一塊玉子燒夾進了她的餐盤裡。
「怎麼了,真醬,」
諾諾問,「你是不是想說點什麼?」
「真……真醬?」麻生真抬頭,臉一下就紅了,「不是,我……」
諾諾笑了:「不喜歡這個稱呼?」
「不、不是。」麻生真擺手,擺得太急,差點把筷子碰掉,「我很喜歡。」
「那你臉紅什麼?」
夏彌探過頭來,笑嘻嘻地看她,「真醬這個名字真可愛,我現在已經被師姐叫成彌醬了。」
諾諾指了指她:「我有一個朋友很喜歡這個叫法,她說帶個『醬』會顯得特別親近,我有個師妹叫衣醬。」
諾諾撐著臉看她:「說吧,上午想說什麼?」
麻生真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其實……我有很多話想和諾諾姐姐說,但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那就從最近過得怎麼樣開始。」
諾諾說,「這個問題最不容易出錯。」
麻生真認真地點點頭。
她想了想,在心裡把這段時間的生活按順序理了一遍。
「我去了很多地方。」她說,「富士山、秋葉原、梅津寺、天空樹……還有一些以前只在網上看過照片的地方。」
「一個人?」諾諾問。
「大部分時候是。」
麻生真說,「一開始有點害怕,怕迷路,也怕遇到奇怪的人。後來發現其實還好。電車坐錯了也只是多繞一圈,路問錯了也總會走回來。世界沒有我以前想的那麼可怕。」
諾諾看著她,沒有插話。
「富士山很好看,」麻生真說,「我去的那天天氣很晴,山頂有一點雪,附近有賣熱湯麵的小店,湯很燙,我吃完以後站在路邊吹風,感覺很輕盈。」
「秋葉原人很多,起初我有點不習慣,店裡到處都是聲音,屏幕也一直在亮。我在那邊看到了很多手辦和遊戲海報,還有穿著很誇張的人。我以前會覺得自己和那種地方完全沒有關係,走進去以後,發現大家都是認真喜歡著什麼東西的人,沒那麼難懂。」
夏彌聽得很來勁:「你有沒有買東西?」
「買了一點掛件,還有零食。」
麻生真說,「我還試了很有名的蛋包飯。店員在飯上畫了小熊,問我要不要她幫我施魔法變好吃。」
夏彌捂著心口:「太可愛了,我居然不知道有小熊蛋包飯。」
諾諾笑著把一塊炸蝦放進她碗裡:「你先吃,別打斷真醬說故事。」
麻生真又說了天空樹。
她說自己站在高處往下看的時候,東京像一張鋪得很開的地圖,天慢慢暗下來,燈一盞一盞亮起。
諾諾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嗯」一聲,或者問一句「然後呢」。
「還有梅津寺。」麻生真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下。
諾諾看見她的眼神有點變化,像是想起了什麼特別的事。
「梅津寺怎麼了?」諾諾問。
麻生真臉上浮起一點困惑,又帶著一點小小的興奮,那裡有一件至今沒想明白的奇遇。
「我在那裡遇到了一對很奇怪的情侶。」
「他們……意外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當時嚇了一跳,因為我確定自己以前沒有見過他們。那個男孩子很溫和,女孩子特別漂亮,頭髮是紅色的,和諾諾姐姐一樣,是那種很醒目的紅。」
諾諾差點笑出聲,她已經猜到是誰了。
「我當時以為是諾諾姐姐。」
麻生真說,「因為真的很像。我還站在旁邊觀察了一會兒,結果越看越認為不是。她和諾諾姐姐不太一樣……她看起來有點呆萌,很粘那個男孩子,一直跟著他走,特別……特別可愛。」
楚子航停下筷子,側耳傾聽。
「然後呢?」諾諾問。
「然後他們和我說了幾句話。叫了我的名字,後來他們就走了。」
諾諾點點頭:「聽起來是很特別的經歷。」
她沒有說出那兩個人是誰,這種有意思的經歷要讓人一直一頭霧水才好玩
「你後來還去哪裡了?」諾諾問。
麻生真很快被帶回了話題,繼續講她的見聞。她說自己在小吃街上吃過章魚燒,自己在神社抽籤抽到一個很普通的「吉」,自己開始學著拍照。
「真醬現在很厲害啊。」諾諾誇獎。
麻生真愣了愣,連忙搖頭:「沒有,我只是……」
「只是開始好好生活了。」諾諾替她說完。
麻生真小聲「嗯」了一下。
楚子航舉起筷子夾起一塊青椒吃掉。
午飯吃了很久。
因為有人願意講,有人願意聽。
話題從旅行見聞一路扯到學校,扯到喜歡的食物,扯到不同地方的便利店飯糰口味究竟有沒有本質差別。
她發現這些人和自己想像中不太一樣,她原本以為他們這樣的人,應該和普通人的生活隔著一層什麼,像電影裡的人物,永遠發光,永遠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坐在一張桌子上,看他們為了一個奇怪的外號爭來爭去,或者因為一塊玉子燒歸誰而胡扯,她又覺得他們離自己很近。
原來厲害的人也會說廢話,也會笑,也會在飯桌上搶最後一塊炸雞。
當然,搶最後一塊炸雞的人主要是夏彌。
結束用餐時,麻生真總算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句上午一直想問的話。
她輕聲說:「諾諾姐姐,你剛剛見到我的時候,為什麼說『等到你了』?」
諾諾正在撥一隻蝦,聞言抬起頭,早就料到她會問。
諾諾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頭,「我們要離開日本了,我想到了一起旅行遇到的約定,我們特意出去旅行,來這個地方是特意為你而來哦。」
麻生真怔住了。
「謝謝你,諾諾姐姐。」
諾諾笑了:「不用謝,不過你會不會把秋葉原買的掛件送給我呢。」
麻生真啊了一聲,慌忙去翻包。
她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小的掛件,雙手遞給諾諾:「本來、本來就是想送給你的。」
是一個紅頭髮的小狐狸掛件,眼睛畫得圓圓的,看上去有點狡黠,又有點神氣。
夏彌一眼就樂了:「好像師姐。」
諾諾接過去看了看:「為什麼是狐狸?」
麻生真認真想了想:「因為看起來很聰明,而且漂亮。」
諾諾把掛件收起來,伸手摸了摸麻生真的頭髮:「謝謝,我很喜歡。」
麻生真的臉又紅了。
午飯結束後,外面的冬日陽光正好。
博物館附近有條小路,路邊開著幾家小店,賣明信片、手作飾品,還有看起來永遠不會倒閉的紀念品店。
夏彌是絕對不會放過這種地方的人。
走出飾品店的時候,諾諾和麻生真並肩落在後面。
「真醬。」
諾諾忽然叫她。
「嗯?」
「你馬上會去讀大學吧?」
麻生真愣了愣:「會……我在準備。」
「那就好。」
諾諾說,「去一個遠一點也沒關係的地方。住小一點的宿舍,認識幾個脾氣奇怪但人不壞的朋友,考試前一起熬夜,放假了去亂七八糟的地方逛。會很有意思。」
「我真的可以嗎?」她問。
諾諾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已經開始一個人去很多地方了嗎?那為什麼不可以?」
麻生真輕輕點了點頭。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
到傍晚時,天色漸漸柔和下來。
街邊的燈一盞盞亮起,風也帶了點涼意。
麻生真知道自己該回去了。
她不想讓這一天結束得太快,可分別這種事從來不會因為人捨不得就停下來。
她跟著眾人走到岔路口,腳步越來越慢,心裡像被掏空了一小塊。
明明有些人今天才是第一次正式見面,可她就是覺得很難過。
楚子航不怎麼說話,可他會在過馬路的時候不動聲色地站在夏彌外側;夏彌像一團沒法安靜的火,吵吵鬧鬧,可那種熱鬧會把人也一起拉進去。
有些人只要出現一次,就會在別人心裡留下很久。
她停下腳步,向大家道別。
「今天真的很開心。謝謝你們。」
「別這麼客氣。」
夏彌揮揮手,「下次見面你請我們吃好吃的就行。」
「好。」麻生真認真答應。
諾諾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上前一步,把她抱進懷裡。
擁抱很輕,卻足夠讓麻生真僵住。
她聞到諾諾身上淡淡的香氣,聽見她在自己耳邊說:「去讀大學吧,享受新生活。」
諾諾鬆開她,又拍了拍她的肩。
「還有,」諾諾笑著說,「我們要離開日本了,但這不代表見不到。」
麻生真抬起頭。
「我邀請你每年去美國或者中國旅行一次,和我們見一面。」
諾諾抬手指了指旁邊的凱撒,「這個傢伙家裡是開航空公司的,每年總有很多機票浪費掉。我從他手裡拿幾張送給你,不收錢,免費的。」
麻生真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可、可是……」她結結巴巴地說,「那太貴重了。」
「貴重的是你願不願意去。」諾諾說,「票不算什麼。」
凱撒在一旁點頭:「沒錯。我家裡確實是開航空公司的。大家的機票都免費。」
夏彌立刻見縫插針,舉手發言:「師兄,師妹也想要。」
「你已經在名單上了。」凱撒說。
夏彌頓時眉開眼笑:「師兄大氣!」
麻生真看著他們,眼眶還紅著,卻忍不住笑了。
她像是忽然被命運很認真地偏愛了一下。
她終於還是和他們告別了,走出去很遠以後,她還回過頭,看見那群人站在街口。
暮色落下來,把他們的輪廓都染得有些溫柔。
她用力揮了揮手,直到再也看不清。
回程的路上,夏彌一直在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打量諾諾。
三分探究,三分震驚,剩下四分是「我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
她從左邊繞到諾諾旁邊,盯一會兒,又跑到右邊,再盯一會兒。
諾諾一開始懶得理她,走了幾步發現她還在看,終於忍不住了。
她伸手一把揪住夏彌的臉。
「你為什麼這麼賊兮兮地看我?」
夏彌被揪得說話有點含糊,但完全不影響她表達八卦之魂:「師姐,你撩姑娘的手段好高明。」
「什麼東西?」諾諾挑眉。
「她好像喜歡上你了。」夏彌說。
諾諾沉默了一秒,毫不猶豫地給了她一個暴栗。
「我現在就讓你愛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