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迪士尼開園的時間在日本經濟最為繁盛的年代,近三十年來,它已經成了很多日本人童年裡家喻戶曉的記憶。
有人小時候被父母牽著來過,長大以後又牽著自己的孩子來。
有人小學春遊來過,後來談戀愛時又來,隔了很多年再進園區,連爆米花的味道都還是老樣子。
它不像某些忽然熱鬧起來的景點,靠一陣風潮撐著名氣,它在東京旁邊安安穩穩待了將近三十年,尤其是海洋館區,全球獨一份。
宣傳冊上總寫著冒險,可大多數人來這裡,其實也不是為了真冒險,只是想和家裡人一起消磨一天,拍些照片,排很長的隊,吃很貴的冰淇淋,最後再抱怨一句累死了,下次還來。
所以門口出現親子團一點都不奇怪,奇怪的是上杉越這一團。
老人頭髮已經花白,站在人群里很像某個退休後被家裡晚輩集體拉出來散心的長輩。
可他身後那六個年輕人,實在亮眼得過頭了。
三個男孩三個女孩,兩兩站著的時候,更像是三對年輕情侶陪著家中老人出來玩。
帶著一群年輕人的上杉越有些難過,因為今天這一趟不是普通的遊玩,而是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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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梨衣明天就要離開日本,遠赴卡塞爾學院。
上杉越心裡難受,好不容易才把女兒找回身邊,日子才有幸福的樣子,下一秒幸福就要缺一角了。
讓他難受的,大概還是第一個點頭的人居然是源稚生。
最強硬的人最先妥協,他沒想到,會是他最先對繪梨衣說「去吧」。
稚生曾經是最不放心繪梨衣的人,總覺得繪梨衣需要被保護,需要被安置在安全的地方,最好整個世界都收起鋒利的一面,只把溫和留給她。
可稚生卻告訴自己,繪梨衣不是籠中的金絲雀,也不是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她已經有了高飛的勇氣,那麼他們這些最親近的人,也該擁有鬆手的勇氣。
上杉越回頭看了一眼,繪梨衣正跟在路明非身後,雙手輕輕牽著他的衣角。
路明非走一步,她就走一步,兩個人步子差不多,她一直盯著帶著她走路的路明非,頭髮被風吹散像盛開的紅玫瑰,她很愉快,只要前面那個人在,她就能一直跟著走下去。
上杉越又想嘆氣,回到自己身邊沒多久的寶貝女兒,眼看著就要變成別人家的了。
這種事放在哪個父親身上,大概都很難坦然。
他現在是黑道至尊,也是個會在遊樂園門口偷偷難過的老父親。
售票員阻止了他的難過,售票員看了他們好幾眼。
她大概也在心裡偷偷猜測這一行人的關係,最後還是把這個疑問忍住了,露出職業性的微笑:「請問幾位購票?」
上杉越正沉浸在自己的傷感里,聽見問話,愣了一下才回神。
「七個人。」他說。
像是覺得這樣說還不夠清楚,又補了一句:「父親和……六個孩子一起遊玩。」
售票員微微一怔,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後面那六個人臉上,又很快收回來。
她是訓練有素的人,即使滿肚子疑問也不會失禮地多問,只在心裡默默感慨,這位家長真是蒼老,而孩子們又實在太出挑。
她迅速打出七張成人票,雙手遞過去:「祝各位玩得開心。」
進了迪士尼之後,路明非後知後覺地發現,今天的園區和他記憶里不太一樣。
路還是那些路,城堡還是那個城堡,遠處音樂還是你聽兩分鐘就會感覺自己像走進童話的調子,爆米花桶掛在小孩子胸前晃來晃去,氣球在天上飄,工作人員笑得很甜,好像從來不會累。
可他就是覺得今天不一樣。
他左顧右盼地看了一圈,最後大概想明白了一點,不是迪士尼變了,是他們來的方式變了。
他以前帶繪梨衣來這裡的時候,來得匆匆。
出來玩帶著點偷來的意味,快樂也得抓緊時間,生怕一鬆手就沒了。
而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們是正大光明地走進來的,甚至還跟著源稚生。
悠閒的心態把同一個地方變成另一個地方。
繪梨衣站在他旁邊,也在很認真地看四周。
她今天看什麼都愉快,穿著卡通衣服跟遊客招手的人很可愛,賣棉花糖的小車很可愛,隊伍里抱著玩偶的小孩很可愛,連不遠處寫著遊園須知的牌子她都覺得可愛。
她的高興根本藏不住,臉上就差寫著「今天很開心」這幾個字。
路明非看著她,發現她現在這副樣子有點像剛從山洞裡探出頭的草原土撥鼠,想大聲表達興奮,又害怕自己這麼做會不會太顯眼,於是只能忍著,憋得眼睛亮亮的。
繪梨衣確實很想叫一聲。
她想像電視裡的土撥鼠那樣,仰起頭來大叫一下,叫聲里什麼內容都沒有,純粹是因為太快樂了,所以要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宣布一下。
可她想了想,又覺得如果自己真的在迪士尼門口這樣做,周圍的人可能會停下來看看她,那就有點奇怪了。
路明非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還在四處流轉,連頭髮絲都寫著雀躍。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手。
「我準備去最可怕的鬼屋探險。」
他輕聲說,「不知道有沒有人會害怕呢?」
繪梨衣回頭看他,眼神晶瑩。
「繪梨衣可能會害怕。」
路明非繼續捏她的手。
「那要不然我們不去了?」
繪梨衣果斷搖頭。
「要去。Sakura牽著我的手,我就不會害怕了。」
她說完以後,被路明非捏著的小手輕輕一翻,反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她牽住以後覺得不夠穩妥,手指又往裡收了收,確認這隻手不會逃跑。
路明非還沒來得及感慨兩句,旁邊五道視線已經齊刷刷地落到了他臉上。
他頓時覺得自己有必要澄清一下。
「其實我一直是被動的。」
路明非一臉無辜地解釋。
上杉越的臉當場就沉了下來,源稚生的臉也黑了。
一個是老父親看著白菜自己往豬懷裡拱的心痛,一個是兄長看著自己妹妹大庭廣眾之下熟練牽人手時的複雜。
繪梨衣完全沒察覺到寒意,她瓊鼻微微皺了一下,對路明非說的「我一直是被動的」有點意見。
她把兩個人牽在一起的手抬了起來,連同路明非的手一起塞進了他的外套口袋裡。
上杉越看著鼓起來的口袋,深呼吸。
源稚生直接「哼」了一聲。
他眉頭皺了皺,到底還是把那句「把手拿出來」咽了回去。
因為今天本來就是送別,繪梨衣高興得那麼明顯,他如果這時候板著臉把氣氛弄壞,連自己都會覺得自己討厭。
他轉而說道:「一會兒跟好我們,別在這裡迷路了。」
這話本來是對路明非說的,帶著嘲諷外國小子的意思,但繪梨衣一聽,立刻自告奮勇地舉起另一隻手。
「我會看好Sakura,不讓Sakura迷路。」
源稚生伸手摸了摸繪梨衣的頭髮後,扭頭去看周圍來來往往的遊客。
櫻站在源稚生身側,手裡拿著剛剛在門口順手買的園區指南。
她把這一幕看在眼裡,眼中有淺淺的笑意。
繪梨衣忽然回頭看向她,她對著櫻,悄悄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櫻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耳根有一點發熱。
她當然明白繪梨衣這個加油是什麼意思,可這種事情從別人那裡收到鼓勵,多少還是讓人有些不知所措。
源稚生伸手接過了地圖,判斷先去哪一邊比較順。
櫻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心裡一時有些亂。
她跟在這個男人身邊太久了,很多情緒都習慣藏著,繪梨衣小姐真是會給人出難題。
這時,繪梨衣已經開始期待地看向源稚女。
她昨天和源稚女商量過,想和Sakura單獨去探險。
她和Sakura在這裡有很多很多回憶,她想在離開日本前,再和Sakura單獨走一遍。
源稚女並不知道妹妹說的那些「很多回憶」具體是什麼。
但他不會拒絕妹妹這種並不過分的小願望。
甚至說,幫她達成這件事,對他而言實在太容易了。
畢竟這隊伍里最難對付的,無非就是哥哥和老爹,而偏偏他很擅長對付那兩個男人。
源稚女看著前方不遠處的影城,像是隨口想起什麼似的,對上杉越說:「老爹,要不要跟我和小暮去裡面嘗嘗吃的?聽說迪士尼的食物很不錯。」
上杉越聽到兒子邀請,瞬間心動。
「好啊。」上杉越立刻答應。
答應完以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問題:「我們不一起去玩嗎?」
源稚女走到上杉越身邊,壓低聲音說:「要給哥哥和櫻培養感情的機會。大家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兩個還是太正經了。」
上杉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先看了看源稚生,又看了看櫻。
一個站得筆直,像來執行公務;一個安靜得體,像隨時準備接命令。
確實,太正經了,正經得像迪士尼領導帶著秘書前來視察。
「有道理。」
上杉越連連點頭,「這種地方,確實應該讓年輕人自己活動活動。」
他點完頭,目光又落到繪梨衣和路明非身上,心情頓時複雜了起來。
給源稚生和櫻留空間,他是贊成的。
可繪梨衣和路明非……
他看了一眼繪梨衣,發現繪梨衣已經有點躍躍欲試,腳步不停往前挪,像是只要他一句「去吧」,她立刻就能拉著人跑遠。
路明非倒還杵在原地不動,姿勢很端正,雖然那隻手還老老實實揣在口袋裡被女兒牽著。
上杉越心裡五味雜陳,這臭小子起碼在禮貌層面還算過關。
他沒能把「一起」說出口。
罷了。
他到底也不是什麼討人厭的老年人。
女兒明天就要離開日本了,這種時候還要把她拴在自己眼皮底下,未免也太沒意思。
她難得有這麼明確想做的事,也難得把喜歡一個人喜歡得這麼坦蕩,做父親的就算心裡酸,也不能真擋著。
「去吧。」
上杉越擺擺手,聲音有點悶,「別跑太遠,玩完記得會合。」
繪梨衣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歡呼著點頭:「謝謝老爹和哥哥。」
源稚女在看得好笑,上杉越忽然又想起什麼,轉頭問源稚女:「那你和小暮呢?」
作為老父親,他意識到,自己跟著稚女似乎也會打擾他們培養關係。
源稚女微微一笑,他根本沒打算迴避。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很自然地牽起了櫻井小暮的手。
動作一點都不拖泥帶水,櫻井小暮當場就紅了臉。
窗戶紙被源稚女當眾輕輕一捅,她都有點發熱,眼睛不知道往哪兒放。
源稚女語氣溫和地說:「我比哥哥果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