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越和源稚女、櫻井小暮又推著東西來了。
不是一輛,也不是兩輛,是三個小推車。
繪梨衣愣了,三個小推車上堆得滿滿當當,薯片、餅乾、糖果、巧克力、果凍、肉脯、泡芙、堅果,還有幾樣根本分不清到底是零食還是玩具的東西,把推車邊緣都壓滿了。
「這麼多?」繪梨衣睜大眼睛。
源稚女推著其中一輛車走進來,聞言笑了。
「在飛機上無聊的時候可以吃。」
他伸手從最上面拿起一包糖果晃了晃,「轉機的時候也可以吃,半夜想吃的時候也可以吃,宿舍里放一點,和朋友分享也方便。」
上杉越跟在後面,把最後一輛推車推進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走吧,我回去給繪梨衣做個宵夜。去了美國,晚上就吃不到嘍。」
繪梨衣抱著輕鬆熊站起來,看了看三車零食,又看了看老爹,心裡忽然熱乎乎。
深夜,繪梨衣的屋子裡忙了起來。
繪梨衣本來也想幫忙,結果很快就被剝奪了資格。
「你坐著就好。」源稚女說。
「我可以整理。」繪梨衣試圖爭取。
「你負責看著自己的熊別丟。」源稚生說。
於是她只好抱著輕鬆熊坐在一邊,看著大家替自己忙來忙去。
原來普通家庭在送孩子遠行前,總會有這種瑣碎又熱鬧的時刻。
櫻井小暮在幫忙摺疊襪子,準備明天要穿的衣服。
櫻井小暮在幫她把零食重新分裝,劃分哪些適合放隨身包,哪些適合放箱子託運。
源稚生半蹲在行李箱邊,源稚女負責最不費力卻很關鍵的工作,陪著繪梨衣說話,順手把堆亂的東西重新理順。
過了一會兒,繪梨衣有點坐不住了。
她抱著熊轉了轉腦袋,想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自己能做的,目光忽然落到一旁的筆記本上。
繪梨衣看見的一瞬間,心裡咯噔一下。
她差點忘了!那是她最近在寫的故事。
她寫得很慢,也寫得很認真,因為還沒寫完,所以她一直沒有拿給別人看。
更何況,這個故事裡還有一些現實原型,直白得幾乎沒法裝作看不出來。
她正要起身去拿,源稚女已經先一步看見了。
「這是什麼?」
繪梨衣一下子緊張起來:「那個—」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源稚女順手把那筆記本拿起來,低頭翻了翻。
剛翻開第一頁,他眼裡就浮起淺淺的笑意。
「原來你在寫故事。」
繪梨衣抱著輕鬆熊坐直了,明顯緊張起來,眼睛一直盯著源稚女手裡的筆記本,像生怕他下一秒大聲讀出來。
源稚女當然不會那麼做。
他安靜地翻了幾頁,寫得確實很幼稚,也很有童趣。
開篇就是最簡單的童話橋段,有城堡,有公主,有王子,連名字都沒故意繞彎。
紅髮的公主住在高高的城堡里,王子從很遠的地方來,帶著她去看外面的世界。
故事很直白,童話就該從這些東西開始。
但看到後面,源稚女就更想笑了。
因為故事裡很快出現了一隻惡龍,惡龍的名字叫作「源稚生哥哥」。
這隻惡龍住在城堡邊上,不噴火,不吃人,也不搶財寶,它唯一的職責就是板著臉阻止王子和公主一起去旅行。
它會站在城牆上皺著眉頭,說外面很危險,也會用尾巴攔住王子的路,偶爾還會冷冷地看著他,隨時準備把他打包扔出國境線。
源稚女看到這裡的時候,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一笑,繪梨衣更緊張了。
她抱著輕鬆熊不說話,只盯著哥哥,祈求哥哥請不要繼續往下看了。
源稚女抬頭看她,目光溫和。
他並不驚訝妹妹會寫這種故事,繪梨衣心裡住著一個很乾淨的世界,她看很多事都簡單,也願意用最簡單的方式去理解喜歡與離別。
她寫的童話當然也不會複雜到哪裡去。
城堡是城堡,公主是公主,王子是王子,連哥哥都老老實實變成惡龍。
幼稚歸幼稚,卻有種很認真地講述自己生活的可愛。
「後面呢?」源稚女問。
繪梨衣立刻搖頭:「還沒有寫完。」
她說完,又小聲補了一句:「不要告訴哥哥,好嗎?」
她說的是源稚生。
因為如果源稚生知道自己在故事裡被寫成了惡龍,可能會很生氣。
更重要的是,她還沒寫完。
她還沒有決定故事最後惡龍是怎麼退讓的,也還沒寫到王子和公主之後會發生什麼。
一個沒寫完的故事,是不能交給惡龍本人看的。
源稚女看著妹妹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捏了捏她的臉。
「當然可以。」他笑著點頭。
繪梨衣鬆了口氣。
她這口氣剛松到一半,就聽見源稚女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不過,你需要交換。」
繪梨衣一愣:「用什麼交換?」
源稚女看著她,語氣柔和:「擁抱。」
繪梨衣把熊往旁邊一放,撲過去和源稚女抱了一下。
源稚女伸手輕輕撫了撫妹妹的頭髮,怕把她頭髮碰亂了。
「好。我們一起保密,都不告訴哥哥。」
繪梨衣立刻點頭:「嗯。」
秘密交易剛完成,源稚生恰好從另一邊走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個整理袋。
他看了看抱在一起的弟妹,神情有一絲微妙。
「你們在做什麼?」
源稚女很自然地鬆開手,神色平靜:「增進兄妹感情。」
第二天送行的時候,蛇歧八家幾乎全員到齊。
這種陣仗本來就夠誇張了,再加上卡塞爾學院的人也在,一時間場面更顯誇張。
機場這種地方,原本該是普通人拖著箱子、低聲道別、匆匆趕路的地方,可今天偏偏站滿了氣場複雜的人。
而真正讓蛇岐八家覺得古怪的,是他們很快發現,上杉家主繪梨衣,居然要跟著卡塞爾學院的人一起走。
這件事怎麼看都怪。
第一反應自然是,難道卡塞爾學院把上杉家主當人質帶走了?
可這個猜想剛冒頭,就立刻被現場的氣氛否掉了一半。
因為如果是當人質,場面不該是這樣的。
源稚生和上杉越都在笑,笑容當然不算輕鬆,多少有點勉強。
但不管怎麼說,他們是在笑。
更奇怪的是,那個理論上要被帶走的女孩,也完全沒有人質該有的樣子。
她抱著一隻小熊,站在路明非身邊,笑得明媚,時不時輕輕晃兩下那隻熊,像今天不是遠行,而是春遊。
這場面讓不少家族成員都沉默了。
他們大概花了幾秒鐘,重新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然後才慢慢反應過來,不是被帶走,是被允許離開。
不是人質,是家裡最珍貴的女孩,要跟著自己喜歡的人,去更遠的地方看看。
這件事真讓人意外。
這種時候,說什麼都顯得有點多餘。
離別前夕那些「照顧好自己」「記得聯繫」「到了發消息」之類的話,大家昨晚其實已經說過了,甚至不止說過一次。
真正到了要出發的時候,反而沒必要再把傷感的話重複一遍。
繪梨衣抱著輕鬆熊,紅髮在風裡輕輕動。
登機或者啟程前的最後一點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旁邊有人在整理手續,有人在確認行李,有人在做最後的安排。
路明非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幾句。
繪梨衣聽完以後,點了點頭,然後把懷裡的小熊交給了他。
她先走到上杉越面前,老父親本來還想維持點體面,結果女兒一靠近,他眼圈就已經有點發紅。
繪梨衣抱住了他,輕聲說,「老爹。」
上杉越喉嚨有點緊,半天才「嗯」了一聲。
「要好好吃飯。」
上杉越聽得想笑,更想哭,明明該叮囑的人是他,結果到頭來反倒是女兒在像模像樣地叮囑他。
「知道了,繪梨衣也是。」
繪梨衣鬆開手的時候,上杉越眼睛紅了。
接著是源稚生。
源稚生反而比剛才更鎮定了一些,妹妹學會去看世界,學會去喜歡一個人,學會說自己想要什麼。
這些年不是命運終於肯放過他們,而是她自己一點一點走了出來。
繪梨衣抬手抱住他。
「哥哥。」
「嗯。」源稚生應了一聲。
「我會給你帶熱狗的。」
源稚生愣了半秒,他想起自己昨天為了讓妹妹覺得大學生活沒那麼枯燥,編了不少芝加哥熱狗和自助餐的內容,沒想到她居然記到現在,還當真了。
他忽然有點想笑。
「好,記得多帶幾個口味。」
他本來還想再說點什麼,比如在那邊有事就聯繫,比如上課不要學壞學生睡覺。
最後他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去吧。」他說。
繪梨衣走到源稚女面前的時候,神情明顯又輕快了一點。
因為他們之間還藏著一個昨晚剛交換來的秘密。
繪梨衣抱住他的時候,小聲問:「要保密哦。」
「當然,惡龍現在還不知道。」
「寫完了,記得給我看結局。」他說。
繪梨衣點頭:「好。」
在每個人都進行最後的告別後,飛機呼嘯著衝上藍天,犬山賀看了一眼烏鴉,問道,「今年的冬天冷嗎?」
烏鴉不太清楚犬山家主為何問自己這樣的話,他敞開懷感受了一下溫度,搖了搖頭,「不冷。」
犬山賀點了點頭,「今年的確是個暖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