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諾頓館出來的時候,路明非站在風裡,手揣在口袋裡,慢吞吞往前走.
楚子航去忙他的事了,他本來想直接回去找繪梨衣,走了幾步,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芬格爾,更準確一點說,是《東瀛斬龍傳》。
路明非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
芬格爾這個人吧,屬於那種一旦對他放鬆警惕,他就會在各種地方把「拖延」二字發揮到極致的類型。
你以為他在寫稿,他在找靈感;你以為他在找靈感,他在蹭飯;你以為他在蹭飯,他可能又拐到哪個角落裡喝酒去了。
總之你不能指望這人自覺。
想到這裡,路明非乾脆掉頭,往冰窖那邊去了。
冰窖一如既往地寂靜。
電梯門打開,冰窖的冷空氣撲到臉上。
路明非走進去,往裡面繞。
實驗區那邊亮著燈,遠遠就能看見幾個大屏幕發著幽光。
他還沒完全走近,就先看見了芬格爾。
果然在,而且果然沒在認真寫《東瀛斬龍傳》。
芬格爾跟在副校長身後,目不轉睛的看。
路明非站在後面看了兩秒,忽然有點想笑。
他再往前走幾步,這才看清實驗台那邊的樣子。
聖骸正被放在一個更大的金屬罐子裡,裡面灌滿了水銀。
那東西看上去還是讓人不太舒服,像某種不該存在於人類日常認知中的殘骸,被強行留在現代儀器中間。
大量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針頭釘在它身上,銀白色液面微微浮動,顯示屏一排排亮著,上面是各種曲線和數字。
路明非看不太懂那些參數。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只認出了幾條彎彎曲曲的線。
那種線條一會兒高一點,一會兒低一點,像心電圖,又不完全像。
他琢磨了一下,猜測這大概是某種生命力監測。
要是換成普通生物,眼前這一幕多少有點邪惡博士實驗室的意思。
冰冷的罐子,水銀,針管,屏幕,活體樣本。
正常人看見,多半會第一時間報警。
但如果主角換成聖骸,味道就徹底變了。
你很難對著這種東西生出「啊它好可憐」的情緒,更多是會由衷覺得不錯,正義的科學實驗室,正在為偉大的人類醫學事業添磚加瓦。
事實上這話也不算胡扯。
聖骸這種東西,本身就超出了常規生物學範疇。
人類歷史上第一次以這種方式捕獲究極生物級別的殘骸,冰窖里這幫人此刻幹的事,說是研究,說是審判,說是拆解龍類秘密的一角,都不為過。
科學碰上噁心東西,連儀器聲聽著都更正義一點。
路明非站到芬格爾身後,抬手拍了他一下。
芬格爾一哆嗦,立刻扭頭。
看到是路明非,他鬆口氣,隨後一臉埋怨。
「你嚇死我了,師弟。」
路明非指著他,一副終於抓到現行犯的表情。
「被我逮到了吧,不認真寫《東瀛斬龍傳》。」
「你要被論壇上的讀者瘋狂寄刀子了。」
芬格爾撇撇嘴,絲毫不慌。
「師弟,有沒有一種可能,我還沒有發布?」
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
「有沒有一種可能,你今晚就必須發布?」
芬格爾和他對視兩秒,隨後很識相地從兜里掏出了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
動作非常流暢。
「好吧,好吧。我現在就寫。」
路明非看著他掏紙掏筆的動作,忽然愣了一下。
這一幕居然莫名有點熟悉。
繪梨衣以前也是這樣,她會很認真地把小本子拿出來,把別人說的話記上。
路明非盯著芬格爾手裡那個本子,生出一股微妙的荒唐感。
同樣的動作,繪梨衣做出來叫可愛,芬格爾做出來就只讓人想檢查一下他是不是又準備胡編亂造。
同一個世界,審美落差居然可以這麼大。
正想著,旁邊一直專注盯著實驗儀器的弗拉梅爾終於注意到了他們。
老傢伙轉過頭,看了兩人一眼,伸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你們兩個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芬格爾當場瞪大了眼睛。
「什麼叫我們兩個什麼時候過來的?」
他一臉難以置信,「我在這裡待了一上午,你都沒發現我嗎?」
弗拉梅爾懵了一下,皺著眉仔細看了他兩眼。
「你不是剛來嗎?」
芬格爾張了張嘴,最終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他認命地低下頭,拿著本子蹲到旁邊去寫《東瀛斬龍傳》了。
路明非差點笑出聲。
「副校長,我猜你昨晚喝了一晚上的酒。」
弗拉梅爾聞言,非但不尷尬,反而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不錯,你的觀察很靈敏。不愧是S級。」
路明非哈哈一笑,毫不留情地點破。
「您的衣領上現在還有酒漬呢,研究鍊金術能讓您變得清醒?」
弗拉梅爾低頭看了眼自己衣領,笑眯眯地點頭。
「你總能看到事實。」
芬格爾蹲在一邊寫稿子,嘴裡還在小聲念念有詞。
路明非瞥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麼。
「你別又給我亂加戲。」
芬格爾頭也不抬:「放心,我有職業操守。」
「你上次的職業操守把我寫成了手持雙槍腳踩死侍從天而降。」
芬格爾振振有詞:「藝術加工而已。」
路明非懶得理他。
反正只要不是把繪梨衣亂寫進去,剩下的他也懶得計較。
男人嘛,活到這份上,總得接受兄弟會拿你的人生寫點獵奇連載這件事。
弗拉梅爾已經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來,近一點看看。」
路明非走過去,站到裝著聖骸的大罐子前。
近看之下,這東西比遠看更讓人不舒服。
哪怕被水銀、針管和鍊金裝置層層圍著,仍然透著一股「老子還沒死透」的氣息。
弗拉梅爾盯著罐中聖骸。
「這種生物真是頑強,在這麼高濃度的水銀里,依舊保持著強大的活性。水銀完全抑制不了它的生命力,只能讓它感覺困頓,像是人類吃了大量安眠藥。」
他邊說邊抬手敲了敲旁邊的顯示器。
「你看這些波動,它還活著,活得相當穩定。」
路明非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會兒,還是沒看出太多門道。
不過這不妨礙他理解弗拉梅爾語氣里的感慨。
正常生命被這麼折騰,早就沒後續了。
聖骸卻還能泡在水銀里穩定輸出生命特徵,多少有點不給現代生物學面子了。
「難以想像,」弗拉梅爾低聲說,「這樣的生物,竟然真的被人捕獲。」
路明非盯著聖骸看了一會兒,忽然指了指那些插在上面的針管。
「這些是幹什麼用的?」
弗拉梅爾聽到這個問題,臉上露出一點遺憾的表情。
「高強度針管。」
他說,「本來想著,能不能收集一些骨髓之類的東西,研究一下有沒有龍骨十字的作用。可惜到現在為止,始終無法突破骨組織。」
路明非想了想,提出一個很實用的建議。
「要不然用七宗罪切一點下來?」
弗拉梅爾搖頭。
「試過,沒用。」
他說,「七宗罪也切不下來。現在只能讓它這樣存在著,先觀察。」
路明非「嘖」了一聲。
聖骸這玩意兒,果然全身上下都寫滿了不配合。
弗拉梅爾卻沒有繼續抱怨這個,反而話鋒一轉,露出一點思索神色。
「不過我有件事一直覺得奇怪。」
「什麼?」
弗拉梅爾轉頭看向路明非,眼神忽然變得很亮。
「為什麼它的精神會這麼衰弱?」
「很明顯,不是水銀壓制的結果。它的精神像是被抽走了許多。白王最引以為傲的,不就是精神力麼?」
「赫爾佐格當時身上的血,被換成了黑王血。」
路明非說,「黑王的血對白王精神來說,應該有劇毒。它的精神力大概就是因此消散了很多。」
弗拉梅爾聽到「黑王血」三個字,整個人都像被電了一下。
老傢伙一把抓住路明非的胳膊,手勁不小。
「黑王血?」
「那赫爾佐格的屍體呢?」
路明非眨了眨眼,笑得很老實。
「餵給野狗了。」
旁邊埋頭寫稿的芬格爾立刻舉手。
「我餵的,我當時餵了三波野狗。」
冰窖里安靜了兩秒。
弗拉梅爾的表情先是震驚,隨後肉眼可見地變成了暴殄天物的痛心疾首。
「神秘的黑王血!」
他捶胸頓足,「竟然被野狗給喝掉了,真是浪費!」
芬格爾小聲糾正:「嚴格來說,是赫爾佐格的屍體被吃掉了,不是血單獨被喝掉。」
「閉嘴。」弗拉梅爾瞪他。
芬格爾很委屈,低頭繼續寫《東瀛斬龍傳》。
赫爾佐格那種人,不配體面,更不配留下一具供人研究的屍體。
讓野狗把他分了,某種意義上已經算是生態回收了。
痛心歸痛心,事情已經過去了。
弗拉梅爾失落了一陣,目光又重新回到旁邊的青銅齒輪上。
弗拉梅爾伸手指了指齒輪。
「這個裡面的鍊金術,有些就不像混血種能掌控的。」
「你之前說的那種復活術,」弗拉梅爾壓低聲音,「恰好需要這種級別的鍊金術。」
路明非神秘地笑了笑。
「真巧,我恰好認識一位特殊的鍊金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