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頓館裡很暖。
冬天的風被門擋在外面,這裡總讓人覺得不像學校,更像某個有錢人買下來做俱樂部的大宅子。
學生會的人把這種地方經營得很有風格,連牆上的畫框都恨不得提醒你,進門以後說話最好優雅一點。
路明非跟著楚子航一路走進去,還是覺得有些奇怪
「老大不會要舉行什麼大聚會吧?」他邊走邊問。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你待會兒就知道了。」
路明非本來只是隨口一說,結果等辦公室門推開,他還真愣了一下。
愷撒正趴在辦公桌上,平時總帶驕傲的臉,這會兒難得離文件這麼近。
他胳膊撐在桌邊,桌上堆著不少紙張和預算表,旁邊還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
這一幕確實很稀奇。
路明非站在門口,下意識想回頭確認一下門牌是不是寫著「主席辦公室」。
「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他忍不住說,「這裡坐著的真是學生會主席,不是什麼臨時借來應付檢查的秘書?」
愷撒聞聲抬起頭。
他看起來確實處理文件處理了有一陣子,眉眼裡帶著一點疲憊,但精神頭還在。
聽見路明非這麼說,他順手把筆丟到一邊,往椅背上一靠。
「你的驚訝讓我有點受傷。」
他說,「難道我在你心裡就是個除了舞會和跑車,什麼都不懂的人?」
路明非認真想了想:「也不能這麼說。」
「哦?」
「我還以為你除了舞會和香水,也會懂一點鑲鑽打火機。」
愷撒看著他,半晌笑了出來。
「坐吧。」
他說,「今天我心情不錯,可以允許你對學生會主席保持有限度的不敬。」
路明非和楚子航在桌前坐下。
路明非剛落座,就順手撈過桌上一張預算單瞥了一眼,結果上面那串數字看得他眼皮直跳。
「你們這是準備幹嘛?這麼多的火藥申請!」
「炸學校麼?」
愷撒淡淡地說:「差不多。臨近學期末,學生會要籌備活動。我們打算辦一場史無前例的煙花晚會。」
路明非一聽這句,頓時來了興趣。
「煙花晚會?」
「對。」
愷撒伸手把其中一份設計圖抽出來,攤在桌上,「場地在學院湖附近,主觀景位會留在草坪和橋區,煙花分三輪,第一輪是常規冷焰和禮花,第二輪做圖案,第三輪壓軸。我們甚至提出了在空中打出校徽的方案。」
路明非低頭看著圖紙,越看越覺得學生會的確不愧是學生會,連放個煙花都要搞得跟開幕式似的。
「你們這不是晚會。」
他說,「你們這是準備讓校董會懷疑學院的經費是不是都燒天上去了。」
愷撒笑了笑:「經費的問題不需要你擔心。」
「我也沒本事擔心。」
路明非很誠實,「不過煙花這東西倒是挺好。熱鬧,省事,抬頭看就行。」
「你喜歡煙花?」愷撒問。
路明非想了想,點了點頭。
「喜歡啊。小時候過年最盼著的就是這個。」
他說,「那時候也不懂什麼審美,反正只覺得天上轟一下炸開,好看得很。尤其是一群小孩站在樓下,誰家煙花大誰就有面子。」
愷撒微微挑眉:「聽起來很有煙火氣。」
「廢話,煙花沒煙火氣還能有神聖氣?」
路明非說,「而且這種東西吧,看一次少一次。不是說以後真看不到了,而是感覺不一樣。小時候看覺得整個夜空都是給自己炸的,長大以後再看,就會順便算一算這玩意兒值多少錢。」
愷撒聞言笑了。
「你倒是一直很會破壞氣氛。」
「這不是破壞,這叫成熟。」
楚子航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他們扯煙花,沒插幾句嘴。
路明非卻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他:「師兄,你看煙花多麼?」
楚子航頓了頓,說:「挺多的。」
「感覺怎麼樣?」
楚子航想了一下:「不錯。」
路明非樂了:「不錯。」
愷撒一向信奉聲勢,喜歡大的場面,喜歡讓所有人都知道某件事正在發生。
煙花這種東西落到他手裡,不搞出點學院範圍內都能看見的陣仗來,反而不像學生會主席的作風。
路明非又低頭看了兩眼預算,忽然心裡冒出個念頭。
繪梨衣看到,應該會喜歡。
她喜歡這種抬頭就能看見的熱鬧,喜歡發光的東西,也喜歡很多人一起高興的時刻。
路明非想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
愷撒看了他一眼,像是看透了什麼,眼神裡帶點揶揄。
「你這表情,很不像在研究預算。」
路明非面不改色:「我在思考煙花晚會的人文意義。」
「你最好是在思考這個。」
兩人扯了幾句,愷撒把設計圖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話鋒一轉。
「對了,還有件事。」
「說吧,我就知道你不會專門叫我來討論煙花配色。」
愷撒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最近學生會內部也在做一些調整。比如蕾絲白裙少女團,或許需要吸納一些新成員。」
路明非「啊?」了一聲。
「你等等。」
路明非說,「這玩意兒不是你們學生會的核心機密娛樂項目麼?問我幹什麼?難道學生會主席的位置已經輪到我提意見了?」
愷撒神情平靜:「倒也不是不行。」
路明非一愣:「什麼意思?」
愷撒看著他,回答得很自然:「我的意思是,我確實在考慮退位之後的繼任者。你要不要接手學生會?」
路明非沉默兩秒。
他先看了看愷撒,又看了看桌上那堆文件,最後很誠懇地搖頭。
「不了。」
他說,「我現在忙著談戀愛,沒空。」
愷撒忽然笑出聲:「你拒絕得真直接。」
「不直接不行啊。」
路明非嘆氣,「你看看你這工作量,再看看我現在的精神狀態。我連課都能睡著,你讓我接學生會,是想看學院原地塌方嗎?」
愷撒摸摸下巴:「聽起來也不失為一種觀賞性。」
「你自己留著觀賞吧。」
愷撒又轉頭看向楚子航:「你不會要接楚子航的班吧?」
路明非繼續搖頭。
「獅心會也不行,獅心會沒樂子。跳舞、晚會都沒有,氣氛過於嚴肅,不適合我這種人格。還是交給師兄這樣的人比較可靠。」
楚子航點了點頭。
愷撒笑著伸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胳膊,眉眼帶著點壞心眼。
「其實我提蕾絲白裙少女團,不只是為了繼任問題。」
「那是為了什麼?」路明非狐疑。
愷撒摸了摸下巴,語氣隨意。
「我在思考,要不要讓學校提前錄取伊莎貝拉,不讓她繼續在預科班蹉跎人生。」
「我記得那可是你最善解人意、最體貼的秘書。」
聽到「伊莎貝拉」這個名字,路明非愣了一下。
那個總是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噹噹的小姑娘,笑起來很規矩,說話也得體,知道什麼時候該遞水,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又該替你擋下一點不必要的麻煩,那個姑娘還要為自己擋子彈。
確實體貼,他以前在學生會裡能混得比較舒坦,伊莎貝拉功不可沒。
路明非想到這裡,心裡竟然真有點懷念。
愷撒看他的表情,笑意更深了。
「怎麼,心動了?」
路明非立刻翻了個白眼。
「老大,你做個人吧。」
「伊莎貝拉現在才十六歲吧?都沒成年。你這不是提前錄取,這是壓榨未成年人。」
愷撒不緊不慢:「真的不心動?」
「不心動。」
路明非答得飛快,「來了也是給你當秘書,還是別了吧。順其自然挺好的。」
他懷念伊莎貝拉那種妥帖,但很多事情順著時間走比較合適。
人太早被推到不屬於自己的位置上,不見得是好事。
預科班也好,學院也好,反正未來那麼長,不差這點時間。
愷撒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
「行,那這件事先放著。」
說完,他的神情慢慢收了一點,伸手從文件中抽出另一樣東西,遞到他們面前。
不是晚會策劃,也不是預算表,而是一份正式得有點過分的文件。
「這是什麼?」路明非問。
愷撒輕輕嘆了口氣:「你們看看就知道了。」
路明非和楚子航把文件翻開。
文件格式很講究,措辭也十分傳統,字裡行間透著歐洲老牌家族特有的體面與虛偽兼備的氣質。
大意無非是,加圖索家族希望對卡塞爾學院相關人員發出正式邀請,就某些問題進行會面與交流。
下面特意提到了幾個人的名字。
愷撒。
楚子航。
路明非。
諾諾。
以及繪梨衣。
路明非看到名字的時候,眼神微微縮了一下。
路明非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邊,嘴角慢慢勾起一點微笑。
「呵,這是忍不住要跳出來了?」
愷撒的神色也凝重了些。
「從紅井出來之後,校長告訴我,加圖索家族打了不少電話。」
「你猜是誰打的?」
路明非頭都沒抬,「無非是你的叔叔弗羅斯特,或者你那個種馬老爹龐貝。」
楚子航坐在旁邊,淡淡地說:「我猜是龐貝。」
愷撒點頭:「沒錯,就是他。」
他靠回椅子裡,眼神裡帶著不屑。
「事後我也接到了他的電話。」
「問我有沒有受傷。」
路明非聽完,嘖了一聲。
「聽起來像個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有兒子的父親。」
「可惜這份關心來得太講究時機了。」
愷撒說,「日本的事情刺激到了他們。這次跨國邀請,不太正常。」
加圖索不是普通家庭,他們送出來的邀請,也從來不會只是邀請。
路明非把文件放回桌上,抬頭看向愷撒。
「老大,你怎麼想?」
「殺回加圖索,還是一刀兩斷?」
愷撒露出一點懵的表情。
「能一刀兩斷當然更好一點吧。」
路明非搖了搖頭。
「我猜這次的邀請,表面上只是單純邀請。」
「歐洲那些人不至於在有著驚人猜測的前提下,還敢跟我們正面唱反調。所以我猜測,是他們想和我見一面。」
愷撒皺起眉:「和你見一面?」
他眼神沉了下來。
「他猜到了你的來歷?」
楚子航卻搖了搖頭。
「未必是猜到來歷。更可能是歐洲那邊,對師弟的身份存疑。畢竟他流露出的戰績,和他們猜測中的戰績,差距太驚人了。」
愷撒聽完,沉思了幾秒,忽然像是想通了什麼。
「我好像明白了。」
「你當時讓我們去美軍基地偷EMP,影響山梨縣信號的原因……你是在放煙霧彈?」
路明非點點頭,露出一個很給面子的笑容。
「老大果然機智過人。」
「少拍馬屁。」
辦公室里短暫地靜了一會兒。
路明非其實並不喜歡這種事情。
他好不容易從日本那堆亂七八糟的事情里爬出來,身邊的人剛安穩一點,貓剛抓到,繪梨衣剛學會在學院裡上課。
結果沒過幾天,這些躲在幕後的人就又開始遞邀請函。
有時候他真覺得這幫人很煩,尤其是當他們把名字落到繪梨衣身上的時候。
有想把桌子掀了的衝動,不過路明非到底沒掀。
所以他只是往後靠了靠。
「既然如此,那就去。」
愷撒看著他:「你確定?」
「為什麼不確定?」
路明非說,「人家都遞到門口了,再躲就不禮貌了。再說,歐洲那邊既然想看看我,我也正好想看看他們。」
愷撒點了點頭。
「那我向校長匯報,我們參與這次邀請。不過時間由我們來定。」
說完,他看向路明非。
「你想定在什麼時候?」
路明非想了想。
「下個學期開始吧。」
愷撒愣了一下:「為什麼是下個學期?」
路明非嘿嘿一笑。
「當然是帶繪梨衣過完年,再去處理這些爛事,我可太熱愛過年了。」
愷撒看著他笑了。
「你現在真像個有家室的人。」
路明非一本正經:「請你尊重一下准家室人士的行程安排。」
愷撒莞爾,點頭:「行,那就按你的時間來算。」
路明非沒急著起身,忽然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老大。」
「嗯?」
「其實這也是個契機。」
愷撒微微皺眉:「什麼契機?」
「讓你加冕的契機。」
愷撒看著他,沒說話。
路明非繼續道:「加圖索家族那些進化血統的東西,早就準備好了。不用白不用。你也不想以後追不上我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