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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海淵

2026-08-04 03:15:50 作者: 登上層樓愁愁愁

  阿嚏。

  阿嚏,阿嚏。

  漂在海平面上的輪船上,老唐站在船尾,連著打了幾個噴嚏,鼻子一陣發酸。

  他抬手揉了揉鼻尖,先是往天上看了一眼,又往海上看了一眼,得出了一個很樸素的結論。

  「奇怪。」

  他說,「誰在念叨我嗎?」

  酒德麻衣正半蹲在他身後,熟練地把卡扣一節一節扣上,又把推進器固定在他背後。

  「八成是路明非那個王八蛋。

  「那個混蛋跑路了,把我們丟在這裡處理爛攤子。」

  老唐聽得一愣,回頭想替兄弟辯解兩句,結果脖子剛扭過去,就被酒德麻衣拍了一下後背。

  「別動。」

  她說,「卡扣沒扣穩,等會兒你下去一半推進器掉了,我可不給你撈。」

  老唐只好老實站好,嘴裡卻還在替路明非說話。

  「明明可能是太忙了。」

  「怎麼可能會把我們忘了呢?我倆可是最鐵的哥們。」

  酒德麻衣聽完,呵呵一笑。

  「最鐵的哥們?」

  她說,「那你猜他現在在幹嘛?」

  老唐認真想了想。

  「拯救世界?」

  「錯。」

  「準備拯救世界?」

  「再錯。」

  「那總不能是在睡覺吧?」

  酒德麻衣繫緊最後一條固定帶,站起身,拍了拍手。

  「我賭他現在八成在談戀愛,把你忘得乾乾淨淨。」

  老唐撓了撓頭。

  

  他本能上覺得不至於,可仔細想想,又覺得這事要真發生在明明身上,好像也不算特別離譜。

  他以前就是個悶騷的中學生,偷偷暗戀班裡的女孩又不敢表白。

  「咳。」

  老唐繼續揉鼻子,「咱們還是先聊任務吧。」

  酒德麻衣早就在等他這句話,抬手指了指腳下的海面。

  海的表面看起來很平,遠處一線天光壓著海平線,風不大,船晃得也不厲害。

  但海平面四周空得很,空到讓人覺得整個世界只剩他們兩個人、一艘大船、一片海,還有船邊掛著的那些一看就不太吉利的裝備。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酒德麻衣問。

  老唐低頭看看海,又抬頭看看她:「日本海?」

  酒德麻衣點頭:「算你沒全錯。」

  她頓了頓,慢悠悠地說:「我們船下面,就是斯塔卡羅拉海淵,日本海溝最深的地方之一。」

  老唐「哦」了一聲。

  他對地理這種東西一向沒有太強概念。

  海溝可能就是海里的溝,直到酒德麻衣下一句輕飄飄地落下來。

  「八千五百一十三米。」

  老唐愣了愣:「什麼?」

  「深度。」

  酒德麻衣笑眯眯地看著他,「驚喜不驚喜?」

  老唐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

  「等等等等,」他抬手比了個暫停的手勢,「八千五百多米?這麼深?那你們一定給我安排潛水艇了吧?」

  酒德麻衣微笑著看著他。

  「沒有,你直接下潛。」

  老唐當場就開始扒自己身上的潛水服。

  「你這是要我的命啊!」

  他恨不得把拉鏈都扯斷,「八千米的水壓能把我壓成披薩!」

  酒德麻衣眼疾手快,一腳踢在他小腿上。

  「別扒。」

  她說,「你忘了自己是個什麼玩意兒了?」

  老唐被踢得嘶了一聲,低頭想了想。

  「好像也是。」

  「八千米聽著是挺唬人的。」

  他摸了摸下巴,「那為什麼我還要穿潛水服?」


  酒德麻衣拍了拍他背後的推進器。

  「卡扣是固定目標的,另外下水要有點儀式感。」

  她說,「穿上這個,你心裡會踏實一點。人嘛,總得給自己留點安慰。」

  老唐想了想,覺得也對。

  就像有些人明知道考試前拜文曲星沒用,還是會拜一下。

  氧氣面罩也屬於這類安慰工具。

  酒德麻衣看他終於不再亂扒衣服了,才又低頭檢查一遍卡扣和通訊器。

  「下去以後別亂摸,別亂踹,別對著不認識的東西打招呼。」

  她說,「你這次的目標在七千五百米到八千米附近。聽見心臟跳動的聲音,就說明到地方了。」

  老唐眨了眨眼:「心臟跳動?」

  「對。」

  「水底下有個心臟?」

  「你下去就知道了。」

  「這介紹也太不負責任了吧?」

  「沒辦法,」酒德麻衣說,「我今天走的是神秘路線。」

  老唐嘆了口氣,他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大概就是既好說話,又能幹體力活。

  想到這裡,老唐忽然又有點自我安慰了。

  「行吧,我早去早回。」

  「這就對了。」酒德麻衣抬手給他把氧氣面罩扣好,順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真要死了我會記得給你立碑。」

  老唐瞪眼:「你這叫安慰?」

  「那我換個說法。」

  酒德麻衣很體貼,「真要死了,我會給你挑一塊朝海的好地方。」

  老唐:「……」

  他決定不再跟這個女人討論情感關懷的問題。

  老唐站到船舷邊,低頭看了看那片深藍色的海面。

  太陽還在,水面反著光,看起來很漂亮,像很多旅遊宣傳片裡的海。

  酒德麻衣在後面沖他揮揮手:「下去吧。」

  老唐回頭看了她一眼:「我下去以後,你不會開船跑了吧?」

  「你放心,」酒德麻衣說,「我最多在你回來前泡杯咖啡。」

  「聽起來更不放心了。」

  說歸說,他還是縱身一躍,跳進了海里。

  入水的一瞬間,世界像是忽然換了頻道。

  水把聲音吞下去一大半,耳邊只剩下沉悶的涌動聲。

  陽光在頭頂鋪開,像一層正在緩緩合上的門。

  老唐順著推進器的力量往下沉,海水從身邊往上退,細小的氣泡一路往頭頂飄。

  下潛十米。

  這裡的世界還算明亮,陽光穿過海面,斜斜地灑下來。

  魚群遠遠遊過,海水裡還有晴朗的顏色。

  老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看天光。

  他不是第一次下海,但每次入水,感覺都不太一樣。

  下潛五十米。

  顏色開始變黯淡,海水慢慢轉向更單一的藍綠色,頭頂的光還在,但已經沒那麼亮了。

  很多剛入水時還能看見的細節,到了這裡就像被擦掉了一部分。

  老唐看著周圍,忽然想起自己看過的那些紀錄片,主持人總站在岸邊,穿得整整齊齊,語氣充滿敬畏,說海洋深處藏著地球上最原始的秘密。

  那時候他覺得這些人說話都挺會裝,現在自己真往下面沉,倒是能理解一點了。

  因為越往下,越安靜,安靜就足夠讓人老實。

  下潛兩百米後,光線幾乎徹底失去作用。

  周圍黑了下來,像是有人在外面把整個世界的燈一盞一盞關掉。

  老唐停了一下,點亮了黃金瞳。

  眼睛在黑暗裡亮起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身上暖了一截。

  視野重新清晰,海水不再只是黑洞洞的一片,周圍的輪廓慢慢顯出來。

  水流,細小的浮游物,都在他的視線里重新歸位。

  老唐低頭看了一眼潛水錶,三百五十米。


  他繼續往下。

  這個過程很漫長,漫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推進器穩定地工作著,海水貼著他的身體流過去。

  偶爾會有奇怪的魚影從遠處掠過,對這個闖進來的傢伙有點好奇,又懶得多看。

  再往下,海底世界開始顯出一種很古老的樣子。

  時間在這裡走得比別處慢,一些黑暗中的生物安安靜靜地活著,遠離陽光,遠離陸地上那些吵鬧的東西。它們很醜,但它們不關心誰當國王,誰打仗,誰戀愛。

  它們只管在這裡呼吸,覓食,遊動,頑強又本分。

  生命這玩意兒真是奇怪。

  岸上的人總覺得自己厲害,建城,開車,發明武器,動不動就想征服這個征服那個,可海底不見天日的世界,有東西活得好好的。

  沒人給它們寫詩,也沒人給它們拍紀錄片,它們還是活。

  再往下,海水越來越沉。

  老唐感覺不到壓力對自己造成什麼實質影響,人類靠機器才能勉強窺見一角的地方,他正背著推進器一路往下鑽,這畫面多少有點不講科學。

  不過他本來也不太科學。

  時間一點一點往後走。

  老唐繼續下潛,直到某個時刻,他忽然聽見了聲音。

  撲通。

  撲通。

  開始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夾在海水的沉悶流動里,不仔細聽甚至會以為是錯覺。

  老唐停了一下。

  撲通。

  撲通。

  這次更清楚了,那真的是心跳聲。

  他低頭往下看去,視線在黑暗中一點點拉開,最後定在了下方一大片模糊的輪廓上。

  那是一艘沉船,它已經破損得厲害,船身斜斜地陷在海底,很多地方和海底沉積物融在一起。

  可真正讓人挪不開眼的不是船,而是和船幾乎融為一體的那個東西。

  那像一個巨大的胚胎。

  幾十米大小,輪廓飽滿又怪異,被某種半透明的質感包裹著。

  沉船嵌在它旁邊,甚至有一部分已經像是長進去了。

  那顆心跳聲的來源,就在胚胎內部。

  撲通。

  撲通。

  老唐越靠近,聽得越清楚。

  他忽然放慢了速度。

  海底七千五百米,居然還有這樣的東西。

  生命在這裡以一種很直接的方式存在著,不講道理,它就在這裡跳著,一下一下,像是在告訴所有看見它的人,它還沒完。

  老唐靠近胚胎的時候,心裡忽然有點來路不明的悲愴。

  他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會這樣,只是隱約覺得,裡面那個東西和自己並不完全無關。

  或許是血緣,或許是熟識,或許是一種更模糊的感應,像在街上看見一個落魄的故人。

  老唐在心裡輕輕說,「你怎麼混成這樣了。」

  任務歸任務,幹活歸幹活,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看見另一個正在勉強活著的東西,總會生出一點多餘的感情來。

  老唐繞著胚胎遊了一圈。

  卡扣固定點早就設計好了,他按著酒德麻衣事先交代的位置,一處一處把固定裝置扣上。

  金屬卡扣緊的時候會收縮,穩穩咬住胚胎外圍結構。

  他幹活一向不慢,尤其這種不用動腦子的體力活,做起來更順手。

  扣到最後一處的時候,老唐忽然看見有東西在旁邊動。

  他低頭一看,是只小蝦。

  真就是很小的一隻,貼在胚胎邊緣,須子輕輕擺動,看起來既無辜又忙碌。

  它大概壓根不知道這裡正在進行某種回收作業,只是把這個巨大的胚胎當成了一處暫時好用的落腳地。

  老唐愣了愣,七千五百米的深海里,居然還有這麼活潑的小東西。

  老唐忽然笑了。

  「你可真行。」


  他伸出手,很小心地把那隻小蝦從胚胎上撥下來,托在手心裡。

  小蝦慌了一下,腿在他手套上扒拉兩下,老唐看著它,忽然有點不捨得。

  等胚胎開始上浮,周圍環境會劇烈變化。

  這小東西如果還扒在上面,未必扛得住。

  它這麼頑強地在深海里活著,不該就這麼稀里糊塗地把內臟擠爆在半路上。

  老唐游到旁邊一塊相對穩妥的岩石邊,把小蝦輕輕放了上去。

  小蝦擺擺觸鬚,慢慢挪開了。

  老唐看著它爬遠,心裡忽然踏實下來。

  他又看了小蝦一眼,才回去繼續幹活。

  最後一枚卡扣扣好後,整個固定裝置終於成型。

  金屬帶沿著胚胎外部收緊,通訊器上的信號發射裝置也被他點亮了。

  那一點人造的微光在深海里並不算顯眼,老唐繞到胚胎下面。

  這個大傢伙比近看時還更有分量感。

  撲通。

  撲通。

  那顆心臟還在跳。

  老唐伸出手,撐住胚胎底部,腳下微微發力。

  黃金瞳在黑暗中徹底亮起來,像是兩點燃燒的火。

  屬於更古老生物的力量在他身體裡甦醒,溫度沿著四肢往外擴。

  下一刻,火焰從他腳下噴薄而出。

  烈焰在他腳下鋪開,像一朵正在慢慢綻開的紅蓮,硬生生托住了那團巨大的胚胎。海水被熱量和力量推開,周圍形成短暫又驚人的失衡,沉睡的深海像是被誰輕輕推了一把。

  老唐咬著牙,穩穩把胚胎撐了起來。

  「走了。」

  上浮開始。

  七千五百米的超深淵海底,一朵紅蓮緩緩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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