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當天,路明非起了個大早。
說是起得早,其實更準確一點,是他根本就沒怎麼睡。
前一晚收拾完行李一直在想帶繪梨衣回家的事情。
於是在鬧鐘響之前,他就先睜眼了。
宿舍里已經不安靜,芬格爾在呼呼大睡並發出詭異的雷聲,路明非沒有驚醒他。
洗漱完,套上外套,下樓的時候冷風瑟瑟,卡塞爾的冬天到了這個時節,清晨已經很寒冷了。
校園裡果然有白霜。
草地邊,路燈下,長椅扶手上,都有一層霜。
路明非縮了縮脖子,先去接繪梨衣。
他輕輕敲門,裡面安靜了一會兒,隨後才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繪梨衣站在門口,已經穿戴整齊了,圍巾也圍好了,只是眼神有點發飄。
路明非一眼就看出來,她困得厲害。
「你不會一晚上沒睡吧?」
繪梨衣看著他,老老實實地點頭。
「沒怎麼睡。」
「為什麼?」
「今天要去Sakura家裡過年。」
路明非愣了一下,有點想笑。
「所以你緊張?」
繪梨衣想了想。
「有一點。」
她當然會緊張。
她昨晚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想Sakura的家裡是什麼樣子,叔叔嬸嬸會不會喜歡她,自己該怎麼說話,要不要帶禮物,要坐哪裡,要不要早起,要不要幫忙做事。
她還想了很多別的。
比如Sakura會帶她去哪裡住。
如果能住酒店就好了。
和夏彌睡一個宿舍她當然很開心,宿舍里熱鬧,有人說話,有貓在腳邊轉來轉去。
可她還是更喜歡和Sakura去旅行的時候,住在同一個酒店房間裡,醒來的時候知道他就在旁邊,不需要去別的地方找。
路明非不知道她這一整晚在盤算什麼,他只看出她困。
「走吧。先去古德里安教授辦公室,教授說有東西給我們。」
繪梨衣點點頭,跟著他往前走。
兩個人並肩走著,路明非拉著繪梨衣的手,覺得她手有點涼。
「冷嗎?」
「一點點。」
路明非把她的手往自己口袋方向帶了帶。
「再忍一會兒,等會兒進辦公室就暖和了。」
繪梨衣「嗯」了一聲。
她今天格外安靜。
路明非起初還以為她只是困,走了幾步之後才發現,她是真有點迷迷糊糊。
兩個人走過一段路,路明非低頭看了她一眼。
繪梨衣眼睛半睜著,腳步很穩,只是那副樣子實在有點像被人提前從夢裡拎出來趕路。
路明非覺得有趣,故意鬆開了手。
繪梨衣沒察覺,還是直愣愣地繼續往前走。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她往前走了兩步,才伸手把人拉回來。
「餵。」
繪梨衣這才停下,慢半拍地轉頭看他。
路明非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想什麼呢?這麼呆?」
繪梨衣被捏著臉,眨了眨眼:
「想和Sakura一起睡覺。」
路明非當場僵了一下。
清晨的冷風都沒讓他這麼清醒過。
他沉默了兩秒,伸出另一隻手,把她另一邊臉也捏住了。
「小算盤打得可真好。」
「現在別想了,教授還在等著我們呢。」
繪梨衣被捏著臉,發音含糊。
「哦。」
她答應得很順,也不知道到底聽進去多少。
路明非鬆開手,順便替她把圍巾往上理了一下。
他一邊整理,一邊在心裡默默嘆氣。
繪梨衣學壞了,越來越會撩人了,很明顯不是夏彌教的,因為她沒這個水平。
他以後就更沒法拿她怎麼辦。
兩個人繼續往古德里安辦公室走。
路上經過教學樓時,路明非抬頭看了一眼,似乎只是低頭收了個書包,學期就已經走到了尾巴。
他以前不是特別喜歡回家,準確地說,不想回叔叔嬸嬸家。
叔叔嬸嬸對他不能說不好,但也很難說多好。
路明澤和他們是一個世界,他在那個家裡更像臨時加塞進去的人,坐在飯桌邊,很多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這一次不太一樣,因為這次他是帶著繪梨衣回家的。
這個念頭讓他有一點緊張,也有一點說不上來的高興。
到古德里安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們還沒敲門,就先在走廊里看見了古德里安教授。
教授正提著兩個大袋子,氣喘吁吁地往這邊走。
他的頭髮還是一如既往地亂,圍巾也圍得不算利索,一看就是出門的時候手忙腳亂。
那兩個袋子又大又沉,把他整個人都拖得有點狼狽。
路明非趕緊迎上去,順手把袋子接過來。
「這麼重?教授,您大早上拎這兩個袋子幹什麼?」
他掂了一下重量。
「難道是給我們的禮物?」
古德里安一聽,哈哈大笑。
「明非,你真聰明。」
路明非一愣。
他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還真猜中了。
古德里安教授摸出鑰匙,開了辦公室門,先讓他們進來。
辦公室里很暖和,和外面的清晨簡直像兩個季節。
辦公室里有紙張、舊書和生活用品,都混在一起,很像古德里安教授本人,有點亂。
路明非把袋子放到桌邊,和繪梨衣一起坐下。
繪梨衣清醒了,坐得很端正,這裡是老師的辦公室,要認真一點。
古德里安教授先喘了口氣,然後拍了拍那兩個大袋子。
「我知道你馬上要回去過年了。特意為你們準備了一些年禮。」
路明非忽然就安靜下來了。
古德里安教授解開其中一個袋子,從裡面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
有香菸,有一些包裝得很體面的工藝品,還有看起來就不便宜的酒。
「這些是給你叔叔和嬸嬸的。」
古德里安叮囑道,「你就說是你買的就好。」
路明非聽到這裡,鼻子忽然有點發酸。
他當然知道教授的用心,一個人在外面讀書,過年回家帶點東西,是很正常的事。
教授替他把這個正常準備好了。
「教授……」路明非張了張嘴,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說什麼。
古德里安卻像沒看見他的表情,繼續翻另一個袋子。
他把一個包裝很仔細的盒子放到桌上,又拿出幾個更精緻的小袋子,轉頭對繪梨衣說:
「這些是送給你的。」
繪梨衣看著他,眼神有點茫然。
她顯然沒想到自己也有。
古德里安教授咳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我不太懂女孩子喜歡什麼。」
「所以我特意找了諾諾參考。她幫我挑了一些化妝品和首飾,很多錢還是諾諾付的。這算是我們兩個送給你的過年禮物。」
繪梨衣過了幾秒,輕輕說:
「謝謝老師還有諾諾師姐。」
老師想到了她,再認真去問師姐女孩子會喜歡什麼,然後才把它們帶到這裡來。
這種被提前想到的感覺,對她來說一直都很珍貴。
路明非坐在旁邊,半天沒說話。
說實話,他從小到大收過的禮物不算多。
小時候不是沒有,只是很少有這種專門替你準備、還準備得這麼周全的時刻。
更多時候,禮物是順便的,是大人們在某個節日裡想起你還在,就把你那一份也一起算上。
古德里安教授頭髮亂糟糟的,大清早拎著兩個大袋子,氣喘吁吁地出現在走廊里,只為了在他們出發前把這些東西交到手上。
這種感受比任何漂亮場面都更能打動人。
路明非低頭看著袋子裡的東西,心裡一陣發熱,要是此前的自己八成就要感動的淚流滿面了。
曾經的路明非最渴望的就是別人告訴他,你不是湊數的,你是被放在心上的。
古德里安大概察覺到氣氛有點太安靜了,於是又趕緊提起桌邊另一個小一些的袋子。
「這個是給芬格爾的。」
他把袋子塞給路明非。
「比給你們兩個的少一點,也算便宜他了。你回去順便給他帶回去。」
路明非下意識點頭。
「好。」
他答應得很快,像是生怕自己一開口慢了,情緒就要露出來。
古德里安看著他,又笑了笑。
教授很多時候都不算特別精明,甚至可以說有點粗枝大葉。
可在人情這種事上,他又意外地有分寸。
什麼時候該熱鬧,什麼時候該裝作沒看見,他其實都懂。
他走過去,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好了,回去吧。你們上午就要走了,別誤了時間。」
「替我給你叔叔嬸嬸問個好。」
他停了一下,像是又想起什麼,補了一句:
「在家裡要是委屈了,就帶著繪梨衣來找我。」
「我可以試著學習過年。」
這句話一出來,辦公室里快要冒頭的感傷,忽然就被拽了回去。
路明非笑了。
「教授,您還要學習過年?」
「當然。學術無國界,節日也是。」
「而且我覺得過年一定很適合我。」
路明非順著問:「為什麼?」
古德里安認真想了想。
「因為我驕傲的學生都在過年,我也會嘗試過年的。」
古德里安催促路明非去吧,路明非站起身,把幾個袋子都整理好。
繪梨衣也跟著站起來,先把自己的那一份小心抱好。
古德里安又不放心地叮囑了兩句,無非是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記得發消息,如果有事可以隨時聯繫學院。
這些話平時聽著像老師例行公事,放在出發前的清晨,聽起來又有點像送行。
路明非拎起袋子,對古德里安點點頭。
「教授,謝謝你。」
臨出門前,繪梨衣忽然回頭,對古德里安認真說:
「教授要加油,一定要學會過年,下一次我們和你一起過年。」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我會努力學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