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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夏彌送出的蟬

2026-08-04 03:17:35 作者: 登上層樓愁愁愁

  飛機穿行在雲層,窗外一片雪白。

  很遠很遠的天光散入機艙,機艙里很安靜,大多數乘客都睡了,偶爾有人翻動毯子,塑料杯碰到小桌板,發出輕微的響聲。

  夏彌托著下巴,盯著窗外的雲海發呆。

  她不是一個喜歡發呆的人。

  龍王活得太久,見過的東西太多,若是每一段過去都要拿出來回憶一遍,那麼大概幾百年就不用做別的了。

  可偏偏有些記憶,越是不想,越會從腦海深處自己翻出來。

  比如蟬鳴。

  很久以前的某個夏天,仕蘭中學的操場邊,樹上的蟬叫得很厲害。

  聲音又尖銳又嘹亮,要把整座校園都驚醒。

  夏彌那時候還是初中生的模樣,穿著校服,扎著長馬尾,混在人群里漂亮得搶眼。

  她為楚子航而來,在楚子航十幾歲的雨夜裡,她聞到了命運的氣息。

  像雨夜裡一根細線,穿過黑暗和暴雨,繞到她面前。

  她順著那根線尋來,看見了楚子航。

  那時候的他還很小,沉默,冷淡,像是把自己從熱鬧的世界開除了一樣。

  

  夏彌原本只是想靠近他,找到奧丁留下的痕跡,追查那場雨夜裡藏起來的東西。

  她那時候把一切都想得很清楚,她是龍王,不是來讀書的女學生,也不是來交朋友的普通女孩。

  她接近楚子航,是因為他身上有線索。

  可那一年偏偏是個大夏天。

  蟬鳴不斷,空氣里全是熱浪。

  教室里風扇慢吞吞地轉,操場上的跑道曬得發軟,連樹葉都像懶得動。

  所有人都被夏天烤得浮躁,只有楚子航還是那副樣子,沉默得像冰塊。

  夏彌看見他站在樹下,手裡拿著一本書,眼睛卻盯著天空發呆。

  她當時覺得這個人真奇怪。

  明明年紀不大,卻像很蒼老一樣,還不如自己活潑。

  別人青春期的煩惱大概是考試、家長、暗戀和晚自習,他的沉默卻像從更遠的地方來的失路之人,所見全是悲傷,深沉得有點不合年齡。

  夏彌想,那就逗逗他吧。

  她爬上樹,抓了一隻叫得最歡快的夏蟬。

  蟬在她手裡拼命掙扎,翅膀撲騰得飛快,叫聲也更嘹亮。

  她從樹上跳下來,把蟬遞到楚子航面前,笑得明媚。

  「第一次見面,這個禮物送你。」

  十幾歲的楚子航看了她一眼。

  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嫌棄,伸手就接過了那隻蟬。

  蟬在他掌心裡繼續叫。

  叫聲嘹亮,像是整個盛夏都被握在了他手裡。

  夏彌當時只是覺得好玩。

  她想,這個人居然真的接了,他這麼冷淡,看起來像是什麼都不會要,偏偏接過了一隻蟬。

  她那時候絕不會想到,許多年後,那一年的蟬鳴會重新在她心裡響起來。

  響得沒完沒了,你看,你本來只是要找奧丁的。

  可怎麼一眨眼,你自己被套牢了呢?

  夏彌輕輕嘆了一口氣。

  龍的弱點在於情感和欲望。

  這話是老掉牙的箴言了,活得越久,越知道有些老話之所以老,是因為它們總是對的。

  貪婪是軟肋,忠誠也是軟肋。

  愛是軟肋,恨也是軟肋。

  龍族的王座很高,高到可以俯視漫長歲月,可一旦低頭,依舊聽得到心跳聲。

  諾頓曾親手打造七柄登峰造極的鍊金刀具,每一柄都對應著龍的罪與欲。

  給她準備的那一柄,叫色慾。

  夏彌第一次知道的時候,氣得跳腳。

  她覺得諾頓腦子多少有點問題。

  她是大地與山之王,憑什麼給她準備一柄叫色慾的刀?

  聽起來就很不正經,很容易讓人誤會。


  她想過,要是真有一天見到那把刀,就把這柄刀扔進大山里。

  可現在她托著下巴,看著窗外,又有點無語。

  她確實被感情束縛了。

  在很早以前,她就被束縛著,她對芬里厄的愛是毫無保留的,是她漫長生命里最不能割捨的部分。

  她可以偽裝,可以欺騙,可以把自己藏進人群里,可唯獨對芬里厄,她從來沒有真正冷酷過。

  現在又多了一層,愛情。

  夏彌想到這個,心裡莫名有些煩躁。

  一個活了無數年的龍王,怎麼能愛上一個轉瞬即逝的人呢?

  楚子航血統再高,也終究是混血種。

  就算他能活過昂熱,活到兩百歲、三百歲,在她的歲月里,也不過是閉眼睡上一覺的時間。

  等她再睜眼,世界也許又換了一輪,城市的名字變了,語言變了,連海岸線都可能變了。

  楚子航會老,會從現在這樣沉默挺拔的樣子,慢慢變成另一個人。

  會有白髮,會有皺紋,會在某一天走不動路,會在某個她不願意想像的清晨不再醒來。

  夏彌低頭看了看身側,夏安和唐安睡得很熟。

  兩個小傢伙窩在座位上,毯子蓋到下巴,呼吸很輕。

  若是不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大概只會覺得這是兩個被長途飛行折騰累了的小孩子。

  唐安的手攥著毯子邊角,夏安的腦袋微微偏向一邊,睡得毫無防備。

  夏彌看著他們,心裡的複雜不斷下沉。

  她又想起了豬豬。

  貓只有十幾年的壽命,即使世界上最長壽的貓能活到三十八歲,豬豬也已經三歲了,它大概還能再活十幾年。

  十幾年對人類來說不算短,對龍來說卻短得像是一眨眼。

  她當初故意抓了一隻貓養著,在那隻貓身上傾注感情,其實帶著一點殘忍的實驗意味。

  她想試試,如果經歷一次生死離別,是不是就能看開一些?

  貓會老,會病,會死。

  它會輕巧地跳上窗台,變成慢吞吞地趴在太陽底下。

  它會不再追逗貓棒,也不會再半夜踩她的臉。

  等到它離開那天,她也許就能提前習慣這種失去。

  貓的壽命和混血種的壽命似乎沒什麼兩樣。

  她不會衰老,豬豬會慢慢老去,楚子航也會。

  她該早一點抽身的,可她不僅沒有抽身,還坐在飛往他家的飛機上,身邊睡著兩個龍王,懷裡裝著一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夏彌把視線從雲海上收回來,她看向外側的楚子航。

  楚子航沒有睡,他坐得很端正,手裡拿著一本雜誌,慢慢翻頁。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臉上,讓他的眉眼顯得更安靜。

  這個人好像無論在哪裡,都能把自己整理得很好,不依賴任何人,卻讓所有人情不自禁地依賴他。

  楚子航察覺到她的目光,偏過頭來。

  「夏彌,有什麼事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顯然是怕吵醒兩個睡著的小傢伙。

  夏彌看著他,心裡一時冒出很多話。

  她想問,你知不知道你會老?

  想問,你知不知道我可能要看著你離開?

  想問,如果有一天我還是現在的樣子,你卻不再是現在的樣子,你會不會覺得不公平?

  可這些話都太重了。

  不適合在機艙里說,也不適合對楚子航說。

  於是她只是看了他一會兒,輕聲問:

  「師兄,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楚子航想了想。

  「哪一次?是你從芝加哥火車站上掉下來那一次嗎?」

  夏彌搖搖頭。

  「不是啦。」

  「是在仕蘭中學操場那次。」

  楚子航點點頭。

  「記得。」


  「你當時還是初中生,啦啦隊長。」

  夏彌立刻有些得意,又有些驚訝。

  「師兄你居然真的記得。」

  楚子航嗯了一聲。

  「記得。」

  夏彌托著下巴問。

  「那你記得我第一次送你的東西是什麼嗎?」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

  「好像是一隻蟬,你當時爬到樹上抓到的。」

  夏彌眼睛亮起。

  「師兄你真的記得呀?」

  她本來只是想隨口問問。

  畢竟後來她親手抹掉過楚子航對自己的記憶,雖然現在重新拼起來了,可她並不知道那些細枝末節還剩下多少。

  沒想到楚子航連一隻蟬都記得。

  楚子航看著她,神情平靜。

  「嗯。」

  「不過,那隻蟬不久就死去了,我按照生物課的知識做成了標本。」

  夏彌怔住了。

  「你做成了標本?」

  她說完,又忍不住眉開眼笑。

  「你這麼珍惜我送的禮物嗎?」

  楚子航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別人送我的禮物,我都會珍惜。」

  夏彌心裡剛要冒出一點酸意,楚子航又補了一句。

  「只不過那個標本,隨著我忘記你之後,就再也找不到了。」

  夏彌的表情僵住。

  機艙里的空氣好像忽然安靜了。

  夏彌眨了眨眼,乾笑兩聲。

  「那個標本一定是你自己忘記放在哪裡了。」

  「我消除的只是你的記憶。」

  「其他東西我可沒有能力消除。」

  楚子航看了她一會兒,點頭。

  「嗯。」

  聽不出懷疑,也聽不出責怪,可夏彌莫名心虛了。

  她本來只是有點傷感,想聊聊當年的蟬,結果氣氛怎麼突然變成自己做壞事被抓到了?

  她確實做過壞事,而且不止一件。

  但那時候情況複雜,她也不是沒有理由。

  夏彌輕咳兩聲,迅速轉移話題。

  「呃,我們不說蟬了。」

  「夏天一直叫,難聽死了。」

  她指了指身邊睡著的兩個小傢伙。

  「我們討論一下這兩個小傢伙吧。」

  楚子航看了看,夏安和唐安依舊睡得很熟。

  楚子航說:

  「他們兩個很聽話,這一路很安穩。」

  夏彌盯著他。

  「我不是說這個。」

  楚子航看向她,夏彌壓低聲音。

  「我是說下飛機以後怎麼辦,要不我還是回帝都吧。」

  她頓了頓說道。

  「你給我租的房子還沒到期呢,要是不住就太可惜了。」

  楚子航搖頭。

  「飛機是不會中途轉向的。」

  夏彌扁了扁嘴,不滿地說道。

  「師兄,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是,下了飛機以後我再轉機去帝都。」

  楚子航再度搖頭。

  「你帶他們兩個過不好年。」

  夏彌立刻不服。

  「誰說的?我很會帶孩子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心裡有點虛。

  夏安和唐安看起來是小孩子,實際上卻是兩個隨時可能把事情搞大的存在。

  她一個人帶著他們過年,光是想想就覺得會出事。

  楚子航沒有拆穿她,很認真地說:

  「何況我們還有一項特別任務,去我家裡是最好的選擇。」

  夏彌聽見「我家裡」三個字,立刻警覺起來。


  「不行。」

  她瘋狂搖頭。

  「絕對不行。」

  楚子航問:

  「為什麼?」

  夏彌看了看睡著的兩個孩子,又看了看楚子航,不好意思地說道。

  「去你家裡做客,帶上兩個小孩子已經夠不禮貌了,要是再住你家裡,我可沒有那麼厚的臉皮。」

  她說完,又覺得不夠,連連補充:

  「不行,真的不行,我覺得不行,非常不行。」

  楚子航看著她這副反應,沉默了片刻。

  夏彌很少有這樣慌亂的時候。

  楚子航想了想,說:

  「我記得我家隔壁有一棟房子一直空著。」

  夏彌一愣。

  楚子航繼續道:

  「我可以去把那一棟租下來,你覺得怎麼樣?」

  夏彌眯起眼睛,狐疑地看著他。

  「你隔壁那一棟?孔雀邸湖濱七號?」

  楚子航啞然失笑。

  「沒錯。」

  「你記得很清楚。」

  「就是七號。」

  夏彌的臉熱了。

  她立刻側過頭去看窗外,雲海忽然變得很值得研究。

  楚子航家的地址她記得很清楚,清楚到連隔壁哪棟空著都知道。

  她去過楚子航家裡做客,還和楚子航一起看了電影、欣賞了水族館,龍王的記憶力足以讓她熟記於心。

  但這就像暗戀很久的女孩子,把對方家門牌號背得比自己身份證號還熟。

  夏彌越想越不自在,耳根熱了。

  她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再裝下去也沒什麼意思,只好慢慢扭過頭來,聲音小了一點。

  「師兄,那一棟好租嗎?」

  楚子航點頭。

  「很好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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