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行在雲層,窗外一片雪白。
很遠很遠的天光散入機艙,機艙里很安靜,大多數乘客都睡了,偶爾有人翻動毯子,塑料杯碰到小桌板,發出輕微的響聲。
夏彌托著下巴,盯著窗外的雲海發呆。
她不是一個喜歡發呆的人。
龍王活得太久,見過的東西太多,若是每一段過去都要拿出來回憶一遍,那麼大概幾百年就不用做別的了。
可偏偏有些記憶,越是不想,越會從腦海深處自己翻出來。
比如蟬鳴。
很久以前的某個夏天,仕蘭中學的操場邊,樹上的蟬叫得很厲害。
聲音又尖銳又嘹亮,要把整座校園都驚醒。
夏彌那時候還是初中生的模樣,穿著校服,扎著長馬尾,混在人群里漂亮得搶眼。
她為楚子航而來,在楚子航十幾歲的雨夜裡,她聞到了命運的氣息。
像雨夜裡一根細線,穿過黑暗和暴雨,繞到她面前。
她順著那根線尋來,看見了楚子航。
那時候的他還很小,沉默,冷淡,像是把自己從熱鬧的世界開除了一樣。
夏彌原本只是想靠近他,找到奧丁留下的痕跡,追查那場雨夜裡藏起來的東西。
她那時候把一切都想得很清楚,她是龍王,不是來讀書的女學生,也不是來交朋友的普通女孩。
她接近楚子航,是因為他身上有線索。
可那一年偏偏是個大夏天。
蟬鳴不斷,空氣里全是熱浪。
教室里風扇慢吞吞地轉,操場上的跑道曬得發軟,連樹葉都像懶得動。
所有人都被夏天烤得浮躁,只有楚子航還是那副樣子,沉默得像冰塊。
夏彌看見他站在樹下,手裡拿著一本書,眼睛卻盯著天空發呆。
她當時覺得這個人真奇怪。
明明年紀不大,卻像很蒼老一樣,還不如自己活潑。
別人青春期的煩惱大概是考試、家長、暗戀和晚自習,他的沉默卻像從更遠的地方來的失路之人,所見全是悲傷,深沉得有點不合年齡。
夏彌想,那就逗逗他吧。
她爬上樹,抓了一隻叫得最歡快的夏蟬。
蟬在她手裡拼命掙扎,翅膀撲騰得飛快,叫聲也更嘹亮。
她從樹上跳下來,把蟬遞到楚子航面前,笑得明媚。
「第一次見面,這個禮物送你。」
十幾歲的楚子航看了她一眼。
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嫌棄,伸手就接過了那隻蟬。
蟬在他掌心裡繼續叫。
叫聲嘹亮,像是整個盛夏都被握在了他手裡。
夏彌當時只是覺得好玩。
她想,這個人居然真的接了,他這麼冷淡,看起來像是什麼都不會要,偏偏接過了一隻蟬。
她那時候絕不會想到,許多年後,那一年的蟬鳴會重新在她心裡響起來。
響得沒完沒了,你看,你本來只是要找奧丁的。
可怎麼一眨眼,你自己被套牢了呢?
夏彌輕輕嘆了一口氣。
龍的弱點在於情感和欲望。
這話是老掉牙的箴言了,活得越久,越知道有些老話之所以老,是因為它們總是對的。
貪婪是軟肋,忠誠也是軟肋。
愛是軟肋,恨也是軟肋。
龍族的王座很高,高到可以俯視漫長歲月,可一旦低頭,依舊聽得到心跳聲。
諾頓曾親手打造七柄登峰造極的鍊金刀具,每一柄都對應著龍的罪與欲。
給她準備的那一柄,叫色慾。
夏彌第一次知道的時候,氣得跳腳。
她覺得諾頓腦子多少有點問題。
她是大地與山之王,憑什麼給她準備一柄叫色慾的刀?
聽起來就很不正經,很容易讓人誤會。
她想過,要是真有一天見到那把刀,就把這柄刀扔進大山里。
可現在她托著下巴,看著窗外,又有點無語。
她確實被感情束縛了。
在很早以前,她就被束縛著,她對芬里厄的愛是毫無保留的,是她漫長生命里最不能割捨的部分。
她可以偽裝,可以欺騙,可以把自己藏進人群里,可唯獨對芬里厄,她從來沒有真正冷酷過。
現在又多了一層,愛情。
夏彌想到這個,心裡莫名有些煩躁。
一個活了無數年的龍王,怎麼能愛上一個轉瞬即逝的人呢?
楚子航血統再高,也終究是混血種。
就算他能活過昂熱,活到兩百歲、三百歲,在她的歲月里,也不過是閉眼睡上一覺的時間。
等她再睜眼,世界也許又換了一輪,城市的名字變了,語言變了,連海岸線都可能變了。
楚子航會老,會從現在這樣沉默挺拔的樣子,慢慢變成另一個人。
會有白髮,會有皺紋,會在某一天走不動路,會在某個她不願意想像的清晨不再醒來。
夏彌低頭看了看身側,夏安和唐安睡得很熟。
兩個小傢伙窩在座位上,毯子蓋到下巴,呼吸很輕。
若是不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大概只會覺得這是兩個被長途飛行折騰累了的小孩子。
唐安的手攥著毯子邊角,夏安的腦袋微微偏向一邊,睡得毫無防備。
夏彌看著他們,心裡的複雜不斷下沉。
她又想起了豬豬。
貓只有十幾年的壽命,即使世界上最長壽的貓能活到三十八歲,豬豬也已經三歲了,它大概還能再活十幾年。
十幾年對人類來說不算短,對龍來說卻短得像是一眨眼。
她當初故意抓了一隻貓養著,在那隻貓身上傾注感情,其實帶著一點殘忍的實驗意味。
她想試試,如果經歷一次生死離別,是不是就能看開一些?
貓會老,會病,會死。
它會輕巧地跳上窗台,變成慢吞吞地趴在太陽底下。
它會不再追逗貓棒,也不會再半夜踩她的臉。
等到它離開那天,她也許就能提前習慣這種失去。
貓的壽命和混血種的壽命似乎沒什麼兩樣。
她不會衰老,豬豬會慢慢老去,楚子航也會。
她該早一點抽身的,可她不僅沒有抽身,還坐在飛往他家的飛機上,身邊睡著兩個龍王,懷裡裝著一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夏彌把視線從雲海上收回來,她看向外側的楚子航。
楚子航沒有睡,他坐得很端正,手裡拿著一本雜誌,慢慢翻頁。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臉上,讓他的眉眼顯得更安靜。
這個人好像無論在哪裡,都能把自己整理得很好,不依賴任何人,卻讓所有人情不自禁地依賴他。
楚子航察覺到她的目光,偏過頭來。
「夏彌,有什麼事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顯然是怕吵醒兩個睡著的小傢伙。
夏彌看著他,心裡一時冒出很多話。
她想問,你知不知道你會老?
想問,你知不知道我可能要看著你離開?
想問,如果有一天我還是現在的樣子,你卻不再是現在的樣子,你會不會覺得不公平?
可這些話都太重了。
不適合在機艙里說,也不適合對楚子航說。
於是她只是看了他一會兒,輕聲問:
「師兄,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楚子航想了想。
「哪一次?是你從芝加哥火車站上掉下來那一次嗎?」
夏彌搖搖頭。
「不是啦。」
「是在仕蘭中學操場那次。」
楚子航點點頭。
「記得。」
「你當時還是初中生,啦啦隊長。」
夏彌立刻有些得意,又有些驚訝。
「師兄你居然真的記得。」
楚子航嗯了一聲。
「記得。」
夏彌托著下巴問。
「那你記得我第一次送你的東西是什麼嗎?」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
「好像是一隻蟬,你當時爬到樹上抓到的。」
夏彌眼睛亮起。
「師兄你真的記得呀?」
她本來只是想隨口問問。
畢竟後來她親手抹掉過楚子航對自己的記憶,雖然現在重新拼起來了,可她並不知道那些細枝末節還剩下多少。
沒想到楚子航連一隻蟬都記得。
楚子航看著她,神情平靜。
「嗯。」
「不過,那隻蟬不久就死去了,我按照生物課的知識做成了標本。」
夏彌怔住了。
「你做成了標本?」
她說完,又忍不住眉開眼笑。
「你這麼珍惜我送的禮物嗎?」
楚子航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別人送我的禮物,我都會珍惜。」
夏彌心裡剛要冒出一點酸意,楚子航又補了一句。
「只不過那個標本,隨著我忘記你之後,就再也找不到了。」
夏彌的表情僵住。
機艙里的空氣好像忽然安靜了。
夏彌眨了眨眼,乾笑兩聲。
「那個標本一定是你自己忘記放在哪裡了。」
「我消除的只是你的記憶。」
「其他東西我可沒有能力消除。」
楚子航看了她一會兒,點頭。
「嗯。」
聽不出懷疑,也聽不出責怪,可夏彌莫名心虛了。
她本來只是有點傷感,想聊聊當年的蟬,結果氣氛怎麼突然變成自己做壞事被抓到了?
她確實做過壞事,而且不止一件。
但那時候情況複雜,她也不是沒有理由。
夏彌輕咳兩聲,迅速轉移話題。
「呃,我們不說蟬了。」
「夏天一直叫,難聽死了。」
她指了指身邊睡著的兩個小傢伙。
「我們討論一下這兩個小傢伙吧。」
楚子航看了看,夏安和唐安依舊睡得很熟。
楚子航說:
「他們兩個很聽話,這一路很安穩。」
夏彌盯著他。
「我不是說這個。」
楚子航看向她,夏彌壓低聲音。
「我是說下飛機以後怎麼辦,要不我還是回帝都吧。」
她頓了頓說道。
「你給我租的房子還沒到期呢,要是不住就太可惜了。」
楚子航搖頭。
「飛機是不會中途轉向的。」
夏彌扁了扁嘴,不滿地說道。
「師兄,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是,下了飛機以後我再轉機去帝都。」
楚子航再度搖頭。
「你帶他們兩個過不好年。」
夏彌立刻不服。
「誰說的?我很會帶孩子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心裡有點虛。
夏安和唐安看起來是小孩子,實際上卻是兩個隨時可能把事情搞大的存在。
她一個人帶著他們過年,光是想想就覺得會出事。
楚子航沒有拆穿她,很認真地說:
「何況我們還有一項特別任務,去我家裡是最好的選擇。」
夏彌聽見「我家裡」三個字,立刻警覺起來。
「不行。」
她瘋狂搖頭。
「絕對不行。」
楚子航問:
「為什麼?」
夏彌看了看睡著的兩個孩子,又看了看楚子航,不好意思地說道。
「去你家裡做客,帶上兩個小孩子已經夠不禮貌了,要是再住你家裡,我可沒有那麼厚的臉皮。」
她說完,又覺得不夠,連連補充:
「不行,真的不行,我覺得不行,非常不行。」
楚子航看著她這副反應,沉默了片刻。
夏彌很少有這樣慌亂的時候。
楚子航想了想,說:
「我記得我家隔壁有一棟房子一直空著。」
夏彌一愣。
楚子航繼續道:
「我可以去把那一棟租下來,你覺得怎麼樣?」
夏彌眯起眼睛,狐疑地看著他。
「你隔壁那一棟?孔雀邸湖濱七號?」
楚子航啞然失笑。
「沒錯。」
「你記得很清楚。」
「就是七號。」
夏彌的臉熱了。
她立刻側過頭去看窗外,雲海忽然變得很值得研究。
楚子航家的地址她記得很清楚,清楚到連隔壁哪棟空著都知道。
她去過楚子航家裡做客,還和楚子航一起看了電影、欣賞了水族館,龍王的記憶力足以讓她熟記於心。
但這就像暗戀很久的女孩子,把對方家門牌號背得比自己身份證號還熟。
夏彌越想越不自在,耳根熱了。
她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再裝下去也沒什麼意思,只好慢慢扭過頭來,聲音小了一點。
「師兄,那一棟好租嗎?」
楚子航點頭。
「很好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