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妍偷偷觀察隔壁新搬來的家庭,已經觀察了兩天。
她是友善的觀察,畢竟她不是那種三四十歲喜歡說閒話的中年人,趴在窗簾後面拿望遠鏡偷窺鄰居隱私的人。
她偶爾澆花的時候看一眼,出門倒垃圾的時候看一眼,傍晚散步經過的時候再看一眼。
湖濱七號原本空了很久,院子裡的鞦韆和花草盆空置了很久。
最近院子裡的鞦韆晃動頻繁,側邊擺了幾盆多肉,還放著一個花盆,裡面居然種著一大捆大蔥。
蘇小妍看見那盆大蔥的時候,站在自家陽台上愣了好一會兒。
這家人似乎很有生活情趣,可能很會過日子。
在這麼大的房子裡種大蔥,奇怪得很可愛。
更讓她印象深的是那個紅頭髮的女孩。
女孩很漂亮,安靜,喜歡坐在院子裡的鞦韆上。
蘇小妍昨晚路過時,看見她抱著一本漫畫坐在那裡,腳尖輕輕點著地,鞦韆晃得很慢。
她看書的時候不出聲,偶爾抬頭看一眼屋子裡的方向,像是在等誰出來喊她。
太乖了,乖到蘇小妍路過以後還不停地回頭看。
除了紅頭髮女孩,還有一個年輕人。
看起來和子航差不多大,瘦瘦的,眉眼裡總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
他們兩個白天總是出去,一出去就是一整天,晚上才慢慢回來。
回來的時候,蘇小妍有幾次正好經過門口,總能聞到蔥花炒雞蛋的味道。
第一次聞到,她覺得挺香。
第二次聞到,她認為這家人應該是喜歡吃雞蛋。
第三次聞到,她開始合理推測,他們兩個的廚藝大概和自己不相上下。
因為十分擅長廚藝的人,不可能每天晚上都炒雞蛋。
當然,蘇小妍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好。
人在家裡總得吃點熱熱的飯菜,會不會做菜都沒關係,願意開火就已經很好了。
她很喜歡在廚藝上大展身手,雖然總是端出來一盤看不出本體的東西,最後還要讓阿姨重新做飯,但是她依舊充滿了生活氣息。
想到這裡,她認為隔壁那兩個孩子更親切了。
今天她終於決定去拜訪。
拜訪鄰居要帶禮物,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這是蘇小妍多年生活經驗里很重要的一條。
尤其是去見漂亮女孩子,更要認真打扮。
漂亮女孩子看漂亮女孩子,特別是彼此都熱愛生活時,該有的儀式感必不可少。
她溜進衣帽間,挑了好一會兒衣服。
灰色毛呢大衣,白色棉裙,再配一條淺色圍巾。
她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覺得還不錯。
鏡子裡的女人眉眼明亮,笑起來的時候一點也不像已經做了母親的人。
當然,每個人都誇她明媚動人,像二十歲的小姑娘,蘇小妍一向很相信這種話。
畢竟別人都這麼說,說明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她始終和群眾站在一起。
她又挑了一盒甜品和幾樣水果,裝進漂亮的小袋子裡。
出門前,她認真補了口紅,想了想,又拿了一瓶小香水噴了一下。
香味不能太重,拜訪鄰居,親切和溫柔最重要。
做完這些,她心滿意足地走出家門。
湖濱七號就在隔壁,蘇小妍踩著高跟鞋,走得不快。
傍晚的風從湖邊吹過來,帶著清涼。
她走到院落門扉前,隔著柵欄往裡看了看。
鞦韆上沒有小姑娘,倒是幾盆多肉擺得整齊,大蔥迎風招展,看起來十分精神。
蘇小妍忍不住笑了笑,然後她抬手,敲響了門。
這時,屋子裡正忙成一團。
路明非正在裝點客廳。
離校前,他終於想起來,卡塞爾學院快遞點還有一批長期滯留的包裹。
那些包裹全是上杉越和源稚生從日本郵到美國的,繪梨衣和自己的宿舍根本放不下這些東西,卡塞爾學院又沒有倉庫租,最後被他打包郵回了中國。
裡面全是繪梨衣的玩具。
大大小小的毛絨玩偶、模型、奇怪的擺件、遊戲周邊,還有一些他也叫不上名字的小東西。
它們完成了一場十分偉大的旅行,從日本奔赴美國,又從美國飛向中國,跨越兩次太平洋,最後終於抵達這棟被稱做『繪梨衣&sakura&house』的大房子。
路明非拆快遞拆了半天,拆到後面已經開始懷疑人生。
他看著一地的玩具,忍不住感慨:
「你這些玩具比我從小到大的玩具加起來還多。」
繪梨衣蹲在旁邊,抱著一隻大兔子,很認真地說:
「它們也想回家。」
路明非沒脾氣。
「行,它們也回家了。」
他原本是想把這些玩具收好,可看著空空的大客廳,這地方太像樣板房。
好是好,寬敞也寬敞,可不像他們要住的地方。
家不是靠面積撐起來的,太整齊,反而像酒店,沒有一點生活氣息。
路明非想讓這裡變得溫暖一點。
即使達不到繪梨衣在源氏重工臥室里那種玩具密集程度,也至少要被毛茸茸的東西填滿。
這樣她坐在沙發上的時候,身邊不是空蕩蕩的白牆,而是一隻熊,一隻兔子,一隻小怪獸,或者一隻不知道什麼物種但看起來很會被抱的玩偶。
於是路明非開始忙活,他把大個的玩偶放在沙發邊,把小一點的擺在柜子上,又找了些掛飾掛到窗邊。
繪梨衣在旁邊努力幫忙。
她確實很努力,也確實一直在幫倒忙。
路明非剛把一排小玩偶擺好,她決定中間那隻小熊應該離兔子近一點,就伸手挪了挪。
結果兔子倒了,兔子撞倒旁邊的小狗,小狗帶倒一整排。
路明非回頭一看,剛擺好的成果塌了一半。
繪梨衣抱著小熊,表情無辜。
「Sakura,繪梨衣覺得它們想在一起。」
路明非沉默了。
「那它們不能用這種同歸於盡的方式在一起。」
繪梨衣點頭,認真地重新擺。
擺完以後,小熊、小兔子、小狗和一個小恐龍全都擠在一起,像是在開家庭會議,旁邊空出一大片地方。
路明非看了看,覺得也還行。
「算了,不倒就好。」
繪梨衣更認真了,她自己也在為溫暖的家做貢獻。
雖然她的決定經常讓路明非重新返工,但她很開心。
麻薯跳到沙發上,趴在靠墊中間,慢慢觀察這兩個奇怪的人類在做什麼。
它是一隻很有判斷力的貓。
在它看來,短頭髮的男主人正在把大量適合攻擊的毛茸茸獵物擺到房間各處,長頭髮的女主人則不斷改變獵物的位置,讓戰場變得更加複雜。
麻薯對此很滿意,它對那些掛起來以及堆放在角落的毛絨玩具很有興趣。
那些東西看起來很適合撲殺和撕咬。
尤其是那只比它大好幾倍的兔子。
麻薯認真盯著那隻傻傻的兔子,身體慢慢壓低。
它決定等兩個奇怪的人類不注意的時候,就去和那隻兔子狠狠戰鬥一下。
它伸出爪子,然後想起一件悲傷的事。
它的利爪被路明非剪短了。
麻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頭看了看路明非,貓臉上寫滿了不滿。
短頭髮的主人果然討厭,除了吃飯的時候,以後還是繼續不理他好了。
麻薯憤憤地換了個姿勢躺倒,把腦袋埋進尾巴里,假裝自己並不存在。
路明非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貓單方面宣布冷戰。
他正踩著椅子往窗邊掛小黃鴨,掛到一半,聽見院門傳來敲門聲。
他耳朵一動,低頭看向繪梨衣。
「好像有人敲門。」
繪梨衣正蹲在地上,試圖讓一隻無法上吊的小海豹和一隻小羊並排坐好。
她立刻抬頭。
「繪梨衣去開。」
「嗯,慢點。」
「嗷。」
繪梨衣放下小海豹,小跑著出去。
繪梨衣跑到院門口,隔著柵欄看見了外面的人。
那是住在師兄家裡的漂亮女人。
她記得那天見過一次,對方笑起來很好看,像陽光照到漂流瓶里一樣溫暖。
蘇小妍看見繪梨衣,立刻露出笑容,抬手輕輕揮了一下。
「你好呀。」
「我是住在你隔壁的鄰居,見你在家,來拜訪你一下。」
繪梨衣立刻把院門打開。
她動作很利索,但卻站在門邊微微張著嘴,看著蘇小妍,一時間沒說話。
因為她不知道應該叫對方什麼。
這個人住在師兄家裡,可看起來好年輕。
她是師兄的媽媽,還是師兄的姐姐?
這個問題很重要,叫錯了會不禮貌。
蘇小妍看出了她的遲疑,笑得更開心了。
「我是蘇小妍。」
「叫我姐姐就好。」
她說完,又溫柔地問:
「你叫什麼名字呀?」
繪梨衣鬆了一口氣。
對方主動給了稱呼,她就不用猜了。
「姐姐。」
她乖乖叫了一聲,然後自我介紹。
「我叫上杉繪梨衣。」
蘇小妍原本已經覺得她漂亮,聽見這個名字,又吃了一驚。
「上杉繪梨衣?」
她眼睛亮了亮。
「哇,好好聽的名字呀!」
「你的名字和你一樣漂亮。」
繪梨衣眨巴眨巴眼睛。
又有人誇她了,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很好。
「謝謝姐姐,你也很漂亮。」
蘇小妍更喜歡這個小姑娘了。
漂亮,乖,說話也細聲細語的,不像有些小姑娘一開口就像機關槍。
她看著繪梨衣那雙眼睛,忽然又發現一個更讓她驚訝的地方。
「呀!你的眼睛也是酒紅色的。」
「好漂亮的美瞳,在哪裡買的?」
繪梨衣茫然地抬起頭。
「姐姐,什麼是美瞳?」
蘇小妍愣了一下。
「美瞳就是放在眼睛裡的小鏡片,像隱形眼鏡一樣,可以改變眼睛顏色。」
她說著,微微湊近看了看,語氣裡帶著不確定。
「你這個不是美瞳嗎?」
繪梨衣搖頭。
「繪梨衣沒有戴美瞳。」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頭髮,認真解釋。
「繪梨衣的眼睛和頭髮,一直都是這樣的。」
蘇小妍真的驚呆了。
她聽說過基因突變可以讓頭髮顏色改變,也見過發色淺得像染過的人。
可紅色頭髮,酒紅色眼睛,還這麼自然,這就很罕見了。
她站在那裡看了幾秒,心裡忍不住冒出一點羨慕。
「真好。」
蘇小妍說。
「我好喜歡你的發色。」
「我明天就去做這個顏色的挑染。」
繪梨衣又懵了。
「什麼是挑染?」
蘇小妍立刻把自己頭髮的一縷捏起來,展示給她看。
「你看,我的頭髮大部分是黑色。」
「這一塊是咖啡色,這塊棕色就是挑染的。」
繪梨衣湊近一點,認真觀察。
有一塊頭髮和其他頭髮顏色不同,那就是挑染,原來古德里安教授頭上的一點點黑頭髮也是做了挑染。
過了一會兒,她點點頭。
「好漂亮。」
「像夏彌的頭髮一樣。」
蘇小妍聽見這個名字,有些好奇。
「夏彌是誰?」
繪梨衣說:
「夏彌是繪梨衣的好朋友,也是師兄的女朋友。」
蘇小妍眨了眨眼。
「師兄又是誰?」
這個關係聽起來忽然複雜起來了。
繪梨衣想了想,認真回答:
「師兄就是師兄。」
蘇小妍聽完,忍不住笑了。
這種回答很像小孩子,也很像某種完全不打算解釋世界複雜關係的天才。
她點點頭。
「我猜也是個漂亮的小姑娘。」
繪梨衣立刻點頭。
「夏彌很漂亮,像漫畫裡的女主角。」
蘇小妍笑得更開心了。
「你也像漫畫裡的女主角。」
繪梨衣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蘇小妍手裡的禮物,忽然意識到一個重要問題。
讓來拜訪的客人一直站在院門口,是不太好的。
Sakura教過她,客人來了要請進屋,還要問要不要喝水。
繪梨衣立刻側身。
「姐姐,進來,家裡有水。」
她頓了頓,補充:
「還有很多玩具。」
蘇小妍被她這句「還有很多玩具」逗得眼睛彎起來。
「好呀。」
她剛準備往裡走,包里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蘇小妍拿出來看了一眼。
是鹿天銘發來的簡訊。
只有一句話。
子航到家了,還帶了朋友。
蘇小妍的眼睛一下睜大。
她瞬間停住腳步。
子航回來了?
乖兒子回來了?
還帶了朋友?
她一瞬間什麼鄰居拜訪、甜品水果、漂亮紅髮女孩,全都排在了後面。
她現在只想立刻飛回家,抱住自己的兒子,好好看看他瘦了沒有,高了沒有,臉色好不好,有沒有好好吃飯。
雖然楚子航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可在蘇小妍心裡,他永遠還是那個會安靜為她蓋上毛毯的小男孩。
她急忙把手裡的禮物塞到繪梨衣手上。
「抱歉呀,繪梨衣。姐姐現在有點急事。」
「晚一點我再來拜訪你。」
她說完,又沖繪梨衣笑了一下。
「拜拜,漂亮的小繪梨衣。」
繪梨衣抱著突然被塞滿的禮物袋,愣愣點頭。
「拜拜,姐姐。」
蘇小妍轉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小路上,噠噠響得很急。
她一邊走一邊又低頭看了眼手機,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子航真的回來了,還帶著朋友,她想死自己的乖兒子了。
繪梨衣站在院門口,看著蘇小妍急匆匆回了隔壁,直到對方身影消失在門後,才低頭看向自己手裡的甜品和水果。
她抱著袋子,慢慢回屋。
客廳里,路明非還在椅子上掛鴨子。
「誰啊?」
繪梨衣走進來,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隔壁的姐姐。」
「隔壁的姐姐?哪個姐姐?」
繪梨衣點頭。
「住在師兄家裡的蘇小妍姐姐。」
路明非愣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
那不就是楚子航的媽媽嗎?
他從椅子上下來,看了看繪梨衣。
「你應該叫阿姨,那是師兄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