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妍把客廳里的抱枕和毯子收了起來，招呼大家坐下。
她太高興了，從果盤裡挑了幾個圓圓的蘋果，洗乾淨，擦乾水，一個塞到夏彌手裡，一個塞到夏安手裡，還有一個塞到唐安手裡。
唐安抱著蘋果，低頭聞了聞。
夏安看了他一眼，也跟著聞了聞。
蘇小妍被他們逗笑了。
「很甜。」
唐安小心咬了一口，眼睛慢慢亮起來，夏安也咬了一口。
夏彌捧著蘋果坐在沙發上，有些慌亂，因為蘇小妍坐到了楚子航身旁，正在偷偷看她。
說偷偷也不太準確，因為蘇小妍看得並不隱蔽。
她的視線直勾勾的，帶著興奮和探究，像是看到了讓人挪不開眼的寶物。
夏彌被她看得臉頰慢慢發熱，手裡的蘋果也被捂熱了。
師兄的媽媽為什麼這麼看自己？
這眼神實在太像電視劇里打量兒媳婦了。
夏彌默默坐直了一點，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乖巧、禮貌、正常。
她偽裝人類少女很熟練。
她可以在學校里撒嬌，可以在戰場上裝無辜，也可以在危險里笑著把話題岔開。
可面對楚子航的媽媽時，夏彌偏偏有點怕她。
明明這個女人沒有龍血，不會言靈。
這是一個可以用視線擊敗的龍王的女人，她真誠的目光比刀還鋒利。
蘇小妍又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
「夏彌。」
「嗯？阿姨，怎麼了？」
夏彌立刻抬頭。
蘇小妍微微皺著眉，很努力地想。
「我怎麼覺得你很熟悉呢？」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名字很熟悉，模樣也很熟悉。」
「我們是不是很久之前就見過？」
夏彌心裡輕輕一跳。
這一天早晚會來。
她早就猜到蘇小妍可能會想起來一點什麼。
夏彌抬起頭，臉蛋微紅，輕輕點了點頭。
「阿姨。」
她聲音放軟。
「中學的時候，我經常來這裡做客。」
「您的確見過我。」
蘇小妍愣住，下一秒，她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我想起來了！」
她驚訝中坐直，眼睛亮起來。
「小彌！」
這個稱呼喊出來的時候，夏彌一瞬間怔住。
很久沒人這樣叫她了。
這個稱呼很舊了，也很親切。
舊到像從仕蘭中學的夏天裡撈出來，伴著操場的陽光、便利店的冰汽水、樹上的蟬鳴，還有楚子航家裡某個普通下午的飯菜。
蘇小妍已經激動地伸手握住了夏彌。
「你就是子航在仕蘭中學關係很好的那個小彌呀！」
「現在才想起來，你就是那個眼睛像星星一樣亮的小彌。」
「阿姨真是糊塗了。」
蘇小妍越說越不好意思，有一點自責。
「真的好奇怪啊，我怎麼能忘記你呢？」
夏彌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她總不能告訴蘇小妍，您忘記我很正常，因為當初是我自己抹掉了我在楚子航世界裡存在過的痕跡，任何能聯想到我的線索都被刻意隱藏了。
這話說出來，蘇小妍可能不會生氣，因為她一定聽不懂。
然後夏彌就要繼續解釋龍王、奧丁、記憶、言靈。
夏彌支支吾吾了一會兒，選了一個最普通的說法。
「阿姨，我中學的時候轉學了。」
她低下頭，不好意思地說道。
「可能太久了，您對我的印象就模糊了。」
蘇小妍立刻點頭。
「嗯嗯，應該是這樣的。」
她握著夏彌的手，語氣急促。
「阿姨真的不是有意想不起你的。」
夏彌訕訕一笑。
「沒關係的，阿姨。」
楚子航坐在旁邊，輕輕咳嗽了兩聲。
夏彌立刻抬頭看他，氣惱無比。
師兄真是的，不幫忙就算了，還在旁邊咳嗽。
咳什麼咳，難道是在提醒她不要撒謊太明顯嗎？
要是自己被戳穿了，她一定要楚子航好看。
楚子航神情平靜，看不出是不是故意的。
蘇小妍卻立刻擔憂起來，轉頭問：
「子航，你感冒了嗎？」
楚子航搖頭。
「沒事。」
他站起身。
「我要上樓一下，你們聊。」
說完，他就獨自上樓了。
夏彌看著他的背影，又氣又好笑，這人跑得倒是快。
傳說在執行部里沖在最前面的人，遇到這種場面，居然也知道戰略撤退。
楚子航上樓以後，客廳里的氣氛反而更熱情了。
蘇小妍依舊牽著夏彌的手，像是怕她再跑掉似的。
她看夏彌的眼神里，多了許多親近。
這個女孩子不僅漂亮、乖，還像是自己家裡很久以前丟失的寶貝，忽然又回來了。
「小彌，你後來轉學去了哪裡？」
夏彌說：
「去了帝都。」
她停頓了一下。
「因為弟弟在帝都。」
蘇小妍又看向旁邊兩個小傢伙。
夏安和唐安一人抱著一個蘋果，坐在茶几邊的小凳子上，啃得很認真。
唐安吃東西慢一點，蘋果皮上留下一個小小的牙印。
夏安則咔嚓咔嚓，很有節奏。
蘇小妍伸手又摸了摸兩個小腦袋。
「他們兩個一個叫夏安，一個叫唐安。」
她想了想，笑著問：
「一個跟著爸爸姓，一個跟著媽媽姓嗎？」
夏彌還沒來得及回答，唐安弱弱地舉起小手，搶答：
「媽咪姓蘇。」
蘇小妍眨了眨眼。
「姓蘇？」
她有些迷茫地看向夏彌。
夏彌心裡咯噔一聲。
「阿姨，是這樣的。」
她指了指兩個小傢伙。
「夏安是我的親弟弟。」
「唐安是我的……表弟。」
「他們跟著我一起來玩。」
蘇小妍笑著點頭。
「原來是這樣啊。」
她看了看夏彌，又看了看兩個孩子，越看越覺得喜歡。
「小彌真是個溫柔的好孩子。」
夏彌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
蘇小妍又想起什麼，眼睛一亮。
「對了，小彌，你和子航現在又是同學嗎？」
夏彌臉又紅了一點，輕輕點頭。
「嗯。」
「我在卡塞爾學院碰到了楚子航師兄。」
蘇小妍聽見這句話，激動萬分。
「哇塞！真是上天註定的良緣」
「咳，我是說，小彌你和子航真是好有緣分呢。」
夏彌耳尖微熱。
「是的，很有緣分。」
蘇小妍樂得不行。
她覺得連上天都眷戀子航。
相識於中學，後來女孩子轉學走了，最後又在相隔萬里的美國再次遇到。
浪漫偶像劇里的橋段都不敢這麼寫，寫了都怕觀眾說太巧，可偏偏現實就是這麼巧。
她的子航從小就不愛說話，也不擅長和其他人親近。
別的孩子上學時會帶一堆朋友回家，家裡吵吵鬧鬧，飲料和零食消耗得飛快。
但子航不一樣，自從組建新家庭後，他就變得安靜、有禮貌，卻也孤獨，一直都沒有朋友。
唯獨記憶里那個模糊的「小彌」，好像來過很多次，說話甜，眼睛亮亮的，會讓家裡熱鬧。
幸好現在她又回來了。
蘇小妍捏著夏彌的手，又仔細看她。
「真好看。」
她忍不住感慨，和鄰居那個紅頭髮女孩子一樣漂亮。
她話音剛落，行李箱旁邊忽然傳來一陣嗷嗚嗷嗚的叫聲。
夏安和唐安同時轉頭，蘇小妍也疑惑地看過去。
夏彌這才想起還有一位被暫時遺忘的重要成員。
「是貓。」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我和師兄在學校里養了一隻貓，坐了很久飛機，應該是餓了。」
她起身走到行李箱旁，把貓籠打開。
豬豬從籠子裡擠出來，先伸了個懶腰，然後立刻開始嗷嗚嗷嗚地宣告自己的飢餓。
許久沒有吃飯了，它叫得理直氣壯，像是整個世界都欠它一頓飯。
蘇小妍眼睛更亮了。
「這是你們兩個在學校養的貓呀？」
她特意加重了「你們兩個」四個字。
夏彌動作一頓，臉又有點熱，只能點頭。
「嗯。」
豬豬邁著沉重而穩健的步伐走出來，剛走兩步，就被蘇小妍伸手摸了摸腦袋。
豬豬準備發出抗議的嗷嗚聲，但它感受到這個陌生女人的手法似乎還不錯，暫時忍住了。
蘇小妍摸著貓，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
「我們家裡很久之前也養過一隻貓。」
「那是在子航小的時候養的。」
夏彌愣了一下，她從來沒聽楚子航說過這件事。
蘇小妍低頭給豬豬撓了撓下巴，豬豬的叫聲短暫停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點滿意的呼嚕聲。
「後來那隻貓去世了。」
蘇小妍輕聲說。
「那時候的子航很傷心，還哭了呢。」
她笑了一下，有一點懷念。
「後來我們就再也沒有養過貓。」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夏彌低頭看著豬豬，輕輕搓了搓貓頭。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飛機上想過的那些事。
貓的壽命很短。
她故意養一隻貓，想讓自己提前經歷一次生死離別，好像這樣就能學會看開。
楚子航小時候已經經歷過了，他曾經有過一隻貓，也曾為那隻貓哭過。
她從來不知道。
這個人把太多東西藏在沉默里，藏得太好了。
別人只看見他冷淡、強大，卻不知道他也曾經是一個小男孩，會因為貓死掉而難過，會在母親面前哭。
夏彌低聲說：
「我不知道師兄還有這樣的經歷。」
蘇小妍繼續給豬豬撓痒痒。
「子航可能已經忘記了。」
她說完，又笑了笑。
「也可能沒忘，現在長大看開了。」
這句話讓夏彌沉默了一會兒。
楚子航怎麼會忘呢？
他連一隻蟬都記得。
又怎麼會不記得一隻曾經陪過他的貓。
蘇小妍看著豬豬圓滾滾的身體，忍不住拍了拍它的小肚腩。
「你們兩個把它餵得很好。」
「圓滾滾的，多討人喜歡。」
夏彌有些不好意思。
「抓到它的時候，它就這麼胖。」
蘇小妍笑起來。
「沒把它餓瘦，就養得很好了。」
她低頭問：
「它叫什麼名字？」
夏彌忽然扭捏了一下。
當著楚子航媽媽的面說出來，忽然有點奇怪。
「它叫豬豬。」
蘇小妍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好可愛的名字。」
她又看了看貓的肚子，非常真誠地補了一句：
「很貼切。」
豬豬叫了半天，沒有人餵它。
不僅沒人餵它，它還被兩個女人抓摸的更用力了。
它很憤怒，貓王的尊嚴正在受到嚴重挑戰。
它決定發怒，於是它憤怒了一下，然後繼續趴著沒動。
沒辦法，這個女主人向來手段殘忍，過去無數次事實證明，反抗夏彌不會得到自由，只會得到更多揉搓。
至於旁邊這個陌生女人，雖然手法不錯，但顯然也沒有立刻餵飯的意識。
豬豬在飢餓里，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多日不見的美女貓。
曾經它吃喝不愁，每天都可以和美女貓待在一起。
雖然美女貓大多數時候不搭理它，可它能在美女貓身邊打轉，也覺得很開心。
那時候的貓生多好啊，有食物，有心愛的貓咪。
而這裡看似很大，卻沒有充足的食物，也沒有心愛的小貓咪。
豬豬覺得貓生無趣。
在它陷入悲傷的時候，忽然有兩隻小手抓住了它的尾巴。
豬豬渾身炸毛，貓咪的尾巴怎麼能摸呢？
它大怒，它猛地回頭，正準備用利爪告訴這兩個小東西什麼叫貓中霸主，結果就看見夏安和唐安盯著它。
唐安小聲說：
「它的尾巴會動。」
夏安點頭。
「像繩子。」
豬豬更怒了。
夏彌把它提起來，放到兩個小傢伙面前，又順手給夏安和唐安一大包魚乾。
「餵它。」
夏安和唐安立刻興奮起來。
豬豬看見魚乾，憤怒短暫壓制。
鐵骨錚錚的豬豬決定，狠狠吃完這兩個摸它尾巴的小傢伙手裡的魚乾，作為對他們冒犯自己的報復。
唐安拿出一條魚乾，小心遞到豬豬嘴邊。
豬豬張嘴吃掉。
「它吃了！」
夏安也拿了一條。
豬豬同樣吃掉。
夏安得出結論：
「它喜歡我們。」
豬豬一邊狼吞虎咽的嚼魚乾，一邊在心裡否認。
不，它只是喜歡魚乾。
蘇小妍看著兩個小傢伙蹲在地上開心餵貓，臉上的笑一直沒有停。
客廳里忽然多了一隻貓和兩個小孩子，好像小時候過年一樣。
蘇小妍喜歡這種熱熱鬧鬧的生活。
可看著看著，她忽然意識到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你們還沒吃飯吧？」
夏彌抬頭，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頭。
「還沒有。」
蘇小妍皺了皺眉。
「老鹿也真是的，居然沒帶你們吃飯。」
夏彌立刻替鹿天銘解釋：
「叔叔說公司忙，把我們送到之後就回公司了。」
蘇小妍輕輕哼了一聲。
「公司忙公司忙，天天都公司忙。」
她也沒真生氣，站起來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不靠他了。」
她轉頭看向夏彌。
「小彌，你去讓子航帶你熟悉一下周圍。」
「我親自下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