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派出所把人領出來,又去街邊燒烤攤墊了肚子,等幾個人慢慢走回孔雀邸的時候,凌晨已經走到了末尾。
天邊有淺淡的白色,夜色被掀開了一個亮邊。
小區里安安靜靜的,湖邊的風帶一點水氣。
繪梨衣一路上困得直眨眼,一進小區,精神卻又莫名好了一點。
她腳步輕快了些,終於把哥哥帶到了自己很重要的地方。
她先指了指一旁的湖水:「晚上在這裡的石凳上可以坐很久。」
源稚生看過去,湖水很安靜,水面微微被風吹動。
湖邊確實有幾張石凳,擺得很散,不像供人聚在一起聊天,像留給那些願意在夜裡坐一會兒的人。
繪梨衣繼續說:「裡面還有魚。」
她又補充:「有金魚,還有黑魚,金魚可以看,黑魚可以吃。」
楚子航看了看湖面:「湖裡的魚不建議吃。」
繪梨衣點頭。
繪梨衣又走近了一點,指了指前面的兩棟洋樓。
「七號是繪梨衣和Sakura的家。」
她說完,又指向旁邊一棟:「六號是師兄的家。」
源稚生又點點頭,原來路明非和楚子航住得這麼近,幾乎算是門對門。
怪不得他們關係那麼好,好得像親兄弟一樣。
繪梨衣興沖沖地跑到院門前,伸手去推那扇關著的小院門。
門沒鎖,輕輕掩著,她把門推開,回頭對源稚生和櫻說:「哥哥,櫻,快進來。」
源稚生邁步進院子的第一眼,就看見了鞦韆。
鞦韆掛在院子一角,鞦韆旁邊還有一排花盆。
花盆裡裝著的不是花,是大蔥。
準確來說,是長勢相當不錯的大蔥,綠葉直挺挺。
繪梨衣立刻介紹:「這個就是可以一起坐的鞦韆。」
她又走過去,摸了摸花盆裡的蔥葉:「花盆裡裝的是Sakura送給繪梨衣的蔥花。可以看,也可以吃。」
源稚生沉默了。
他轉頭看向路明非,狠狠瞪了他一眼。
即使源稚生從不下廚,他也知道大蔥這種東西不能當花送人,這小子連送花都不夠浪漫。
路明非被他盯得有點心虛,只好訕訕一笑:「蔥花也帶花嘛。再說了,等春天也是能長出來白色小花的。不能因為它平時負責熗鍋,就否認它也有觀賞價值。」
櫻忍不住捂嘴笑了笑。
她其實覺得送蔥花也挺有意思的。
玫瑰代表熾烈的愛意,百合代表某種潔淨的祝福,可蔥花呢?
它長在花盆裡,不高貴,也不神秘,平時拿來切一切,撒在熱湯上,或者和雞蛋一起下鍋。
它不適合擺在宴會上,卻適合放在家裡,在窗邊有太陽的時候看它一點點長高。
如果一定要給它找個說法,也許那是細微生活里的幸福。
繪梨衣看哥哥還站在院子裡,便又過去拉了拉他的袖子:「哥哥,快來。」
源稚生點點頭,走到門前。
繪梨衣沒有直接推門,她像特意要展示什麼似的,從口袋裡摸出鑰匙,先舉起來給源稚生看了一下,然後才認認真真地插進鎖孔里。
「繪梨衣有鑰匙哦。」
源稚生本來想回應她,目光卻忽然被門牌上的一串小字吸引住了。
門牌上,除了「孔雀邸湖濱七號」,還被人用幼稚認真的字寫了一行:
繪梨衣&Sakura&house
源稚生看了幾秒。
繪梨衣像個小孩子,會在喜歡的東西上看來看去,也喜歡在喜歡的東西上摸來摸去。
她還會在自己擁有的東西上寫名字,仿佛只要寫上了,東西就屬於她了。
就像她會在房間裡很多玩具上寫名字一樣,現在她也在這個房子的門牌上寫了她和路明非的名字。
源稚生一下子就明白了這份舉動的分量,這說明繪梨衣把這個房子當成了自己的東西。
她真的把這裡當成了家。
源稚生心裡忽然有一點說不出的酸澀。
繪梨衣從未在源氏重工的房間門上寫過名字。
那個房間很安全,擺滿了為她準備的東西。
可她從來沒有在門上寫過「繪梨衣」,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帶著一點得意地舉起鑰匙說自己有鑰匙。
是啊,誰會把那樣冷冰冰的地方當作家呢?
那裡是牢籠,是以愛之名關住她的監獄,唯獨不是一個會讓她在門牌上寫自己名字的地方。
繪梨衣已經把門打開了,卻發現哥哥沒有露出她預想中的驚訝,反而盯著門牌在發呆。
她有些困惑,伸手戳了戳源稚生的胳膊,又揚了揚手裡的鑰匙。
「哥哥,繪梨衣有鑰匙哦。」
源稚生這才回過神。
他抬手,輕輕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嗯,恭喜繪梨衣。」
繪梨衣很滿意,她點點頭,先一步進屋。
門一開,客廳里的樣子就完全露了出來。
正如繪梨衣所說,她真的有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家。
寬敞的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天還沒有全亮,但窗外的光已經先一步鋪進來一點,把地板照出一層淡淡的微光。
等太陽真正升起來的時候,光會灑滿這裡,從沙發邊一直延伸到餐桌。
客廳里擺了很多玩偶,沙發上有,角落裡有,窗邊的小架子上也有。
天花板上還吊著幾個圓滾滾的玩偶當作裝飾,看起來不像精心設計過,倒像是住在這裡的人一點點往上加的。
今天這裡空,就掛一隻;明天認為那裡也可以,就再添一個。
桌子上擺的水杯和餐桌上的餐具都是成套成對的。
整個房子都被收拾得很溫馨,並不依賴昂貴的家具。
櫻也在四處打量,她的視線從落地窗看到沙發,從沙發看到餐桌,再看到角落裡的貓爬架和幾隻小碗。
小貓大概還在睡,沒出來,可它顯然在這裡也擁有固定位置。
連貓都有自己的碗和窩,這房子裡的東西都被安頓得明明白白。
源稚生看了一眼櫻,櫻也正好看向他,眼神里有淺淺的笑意。
源稚生嘆了一口氣。
這個把蔥花當作鮮花,一點都不浪漫的傢伙,偏偏裝點了一個最浪漫的家。
路明非站在後面換鞋,聽見嘆氣,還以為源稚生又要開始挑毛病,趕緊先開口:「我聲明一下,房子整體風格不是我一個人定的。很多東西是繪梨衣自己擺的,比如那些玩偶的位置,還有門牌上的字。」
源稚生看著他:「門牌是繪梨衣寫的吧?」
「是啊。」
櫻輕聲說:「這裡確實很像家。」
她只是站在客廳里,就能聞到洗衣液的味道。
沙發扶手上搭著薄毯,餐桌邊還留著昨天晚飯後沒完全收整齊的一個木夾。
繪梨衣聽見了,馬上點頭:「是家。」
她把輕鬆熊放到沙發上,又過去把藍色玩偶抱起來,舉給源稚生看。
「哥哥看,電影裡的藍色人。」
源稚生接過玩偶,看了看。
「你很喜歡?」
「喜歡。」
「醜醜的,為什麼會喜歡?」
繪梨衣想了一會兒:「它是Sakura送的和好禮物。」
路明非在旁邊咳了一聲。
源稚生看向他。
路明非摸摸鼻子:「這個故事說來話長,簡單來說,她昨天本來在生我氣,看電影看到一半就不氣了。」
源稚生沉默了一下:「你又做了什麼?」
路明非很無辜:「我就說了兩句不太嚴謹的話。」
繪梨衣在旁邊補刀:「Sakura說繪梨衣笨。」
源稚生抬眼看向路明非。
「你說她笨?」
路明非立刻解釋:「語境問題,翻譯事故,已經深刻檢討過了。」
繪梨衣拉著源稚生往裡面走,還有很多地方要給他看。
「這裡可以看電視。」她指著客廳一角。
「這裡可以吃飯。」她又指向餐桌。
「那裡是麻薯的地方。」
「這個鞦韆有兩個,裡面也有小椅子。」
她說一句,源稚生就點一下頭。
源稚生走到落地窗前欣賞外面的湖景,駐足良久
路明非大概能猜到源稚生在想什麼。
一個人看到妹妹終於住進真正像家的地方,心裡不可能不高興。
高興之外,難免會有一點遲來的慚愧和酸楚。
他大概會忍不住想,她以前為什麼沒有這樣的地方?她以前為什麼要住在那樣的房間裡?如果早一點,能不能早一點給她這種生活?
但是這些問題沒有答案,生活不是填空題,不會把標準答案發給你。
路明非忍不住朝楚子航擠眉弄眼,小聲道,「師兄,源稚生攻略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