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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不是大度,不是報復

2026-08-04 03:19:08 作者: 登上層樓愁愁愁

  燒烤攤的炭火還沒有熄滅。

  凌晨三四點時,老闆坐在爐子旁邊打盹,隔壁桌几個喝酒吹牛的中年人也漸漸沒了聲音,趴在桌子上,剩下半杯啤酒和一把沒吃完的簽子。

  源稚生坐在塑料凳上,手裡拿著一杯溫水喝。

  他很少這樣坐在街頭,在東京的時候,他大多數時間坐在源氏重工的辦公室里,或者坐在車后座里看窗外燈火密集的高樓。

  坐在這座不起眼的小城的街頭沒有人認識他,也沒有人知道他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長,更沒有人知道他剛剛因為攜帶管制刀具被批評教育。

  老闆當他是一個深夜餓了的客人,繪梨衣當他是很久沒見、還犯了錯的哥哥。

  繪梨衣靠在他身邊,懷裡的輕鬆熊始終不捨得放下,一隻手拿著烤好的饅頭片慢慢吃。

  她有很多話要說,又不知道具體說什麼,於是想到哪裡就講到哪裡。

  源稚生便靜靜地聽著。

  繪梨衣說:「繪梨衣去Sakura叔叔嬸嬸家裡做客了。」

  

  源稚生手裡的水杯有些端不穩。

  「路明非的叔叔嬸嬸?」他問。

  「嗯。」繪梨衣點頭,「叔叔嬸嬸家裡有小胖子,是Sakura的弟弟。」

  源稚生看向路明非,眼神裡帶著一點審視。

  路明非立刻擺手:「大哥你別這麼看我,不是我強行帶她去的。」

  繪梨衣又繼續說:「夏彌有兩個很可愛的弟弟。」

  她伸出手指,認真數給源稚生聽。

  「一個叫夏安,一個叫唐安。」

  「他們也叫繪梨衣姐姐。」

  繪梨衣很愉快,她很喜歡這個稱呼。

  「他們乖嗎?」源稚生問。

  繪梨衣點頭,很認真地補充:「有時候不乖。」

  繪梨衣繼續講,她說Sakura已經開車載她逛遍了這座城市。

  她說這座城市有很多路,有很長的橋,有晚上亮起來很好看的街,有一家店的奶茶很好喝,但Sakura說不能每天喝,因為會變胖。

  她說她喜歡一個有很多貓的公園,那裡有長椅,有樹,有人給流浪貓放貓糧。

  她說麻薯也很喜歡那裡,因為那裡有很多同伴,可以一起喵喵喵地講話。

  「麻薯?在學校抓的那隻貓?」源稚生問。

  繪梨衣點頭:「嗯嗯。」

  繪梨衣又說:「繪梨衣和Sakura有很大很大的家,每一個地方都可以睡覺。」

  源稚生抬眼:「每一個地方?」

  繪梨衣點頭:「床上,沙發上,地毯上,鞦韆上。」

  路明非趕緊補充:「繪梨衣說的每一個地方就是她的臥室,現在她和夏彌在一起睡。」

  源稚生的視線又落在路明非身上。

  繪梨衣沒有意識到這些暗流。

  她看著源稚生,忽然說:「哥哥和櫻可以坐鞦韆。」

  櫻微微一怔。

  源稚生也愣了一下。

  繪梨衣解釋說:「繪梨衣和Sakura的家裡有兩個鞦韆,坐在一起盪鞦韆很舒服。」

  夜風從街口吹過來,繪梨衣的一縷頭髮被吹到臉側,她抬手想撥開,卻因為懷裡抱著輕鬆熊,動作有些不方便。

  源稚生伸手,替她把那縷頭髮輕輕壓回耳後。

  像很多年前,他也曾這樣替還很小的繪梨衣整理頭髮。

  繪梨衣問:「哥哥要不要和櫻一起坐鞦韆呢?」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他覺得妹妹說的坐鞦韆,可能不是很單純的邀請,似乎多了一點別的意思。

  櫻低下頭,沒有說話。

  路明非在旁邊裝作研究菜單。

  源稚生看著繪梨衣那雙期待的眼睛,終究不忍心拒絕。

  他點頭:「要。」

  繪梨衣像小狐狸一樣彎起了眉眼。

  源稚生忍不住問:「對了,繪梨衣,你怎麼會去路明非的叔叔嬸嬸家做客?」


  路明非立刻抬頭。

  「是路明非邀請你去的嗎?」

  路明非聽出了一點危險,源稚生大概已經在心裡把「帶繪梨衣見親屬」這件事列入重點審查項目。

  要是繪梨衣點頭說是自己邀請的,源稚生可能會當場把派出所保證書忘在腦後,開始進行違法行為。

  源稚生知道在這片土地上,帶女孩子去見自己的親屬,往往意味著某種默認的親密。

  哪怕路明非嘴上說得再輕巧,源稚生也很難不多想。

  繪梨衣把下巴放在源稚生的胳膊上,輕輕上下活動。

  「不是哦,是繪梨衣主動去做客的。」

  源稚生微微低頭:「為什麼?」

  「繪梨衣想看Sakura的家是什麼樣的。」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問:「是什麼樣的呢?」

  繪梨衣想了想。

  不大的房間,擠著生活的東西。

  叔叔嬸嬸說話的聲音,電視機的聲音,路明澤的聲音,還有Sakura曾經很小很小的空間。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覺得那裡和Sakura現在給她的家很不一樣。

  那個家裡的Sakura,好像只是一個被放在角落裡的人,和曾經的自己一模一樣。

  繪梨衣輕聲說:「小小的,很孤獨。」

  源稚生聽見這句話,有些遲疑。

  繪梨衣說的是路明非的家有些孤獨,還是她曾經住的地方有些孤獨?或者兩者都有。

  小小的房間,小小的世界,小小的一個人。

  孤獨真的只需要一個角落就夠了。

  路明非抬手撓了撓頭,笑了一下:「也還好吧。」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源稚生慢慢點頭,也沒有再問。

  每個人都有一些小小的房間,門關著,裡面放著不太想給別人看的東西。

  吃完最後一點東西,他們起身往回走。

  老闆收拾桌子,炭火被撥動,火星很快暗下去。

  街上比剛才更空,夜色開始往盡頭退,天邊有一點灰白。

  幾個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誰都沒有急著打車。

  繪梨衣走在源稚生旁邊,一隻手抱著輕鬆熊,一隻手牽著源稚生的袖口。

  她已經困了,但還是不肯鬆手。

  路明非走在後面,打了個哈欠。

  「你們日本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源稚生看著前方開口。

  「變化很大。」

  「蛇岐八家和猛鬼眾的融合之路,比想像里難。很多年形成的秩序,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全改變。過去的仇、利益、血統、位置,每一樣都在拉扯。有人不願意承認猛鬼眾,有人不願意放下舊帳,也有人單純的作對。」

  路明非點點頭。

  這種事他能想像到,不是所有敵人握手以後就能立刻坐下來吃飯。

  蛇岐八家和猛鬼眾糾纏那麼多年,想合在一起,不是一句「大家以後都是一家人」就能解決的。

  源稚生繼續說:「但大體上的目標已經完成。老爹日夜顛倒地工作,幾乎快被榨乾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這麼拼?」

  「嗯。」

  路明非腦子裡立刻浮現出賣拉麵的老頭,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被文件淹沒的樣子。

  「他不是一直想過普通人的生活嗎?」

  路明非說,「怎麼現在聽起來像社畜之王?」

  源稚生說:「因為我們。」

  路明非想了想:「偉大的父愛。」

  走過一個路口時,凌晨沒有車,紅燈卻依舊亮著。

  楚子航停下腳步,其他人也停下。

  路明非看著空蕩蕩的路面,忽然覺得他們這群人站在紅燈前有點好笑。

  源稚生剛從派出所出來,現在對交通規則格外尊重。

  繪梨衣仰頭看著燈,輕聲說:「紅燈不能走。」


  源稚生點頭:「嗯。」

  綠燈亮起,他們繼續往前走。

  源稚生又說:「稚女和小暮在鹿取鎮靜修。我也去了一趟鹿取鎮。」

  繪梨衣抬頭:「鹿取鎮?」

  源稚生低頭看她:「哥哥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繪梨衣點點頭。

  源稚生說:「現在的鹿取鎮已經大不一樣了。以前鄉間泥濘的小路變成了混凝土路,鎮子上也有了許多商場。以前要走很遠才能買到東西,現在便利店開在路口。很多老房子拆掉了,河邊修了欄杆,孩子們上學不必再踩著泥水走。」

  路明非聽著,忽然問:「你們那個酒鬼養父還在嗎?」

  源稚生點頭:「在。」

  他停頓了一下。

  「他還活著,每日依舊要飲酒。我托人送了他很多酒。」

  路明非有些意外:「你不恨他了?」

  源稚生沒有馬上回答。

  繪梨衣牽著他的袖口,像怕他忽然走進某段太遠的回憶里。

  源稚生想了想,搖頭。

  「不知道。」

  路明非沒有追問,源稚生自己卻慢慢說了下去。

  「鹿取鎮的養父,本就是一個靠收養孩子賺撫養費的普通山民。他對我和稚女並不好。小時候,我恨過這個自私的酒鬼。」

  「那時候覺得他很可惡。喝酒,發脾氣,拿走錢,不關心我們吃得好不好,也不關心稚女是不是害怕。後來長大,見過了太多罪惡和血腥,再回頭看,養父那點苛責似乎又算不上什麼。」

  路明非低聲說:「不能這麼算。」

  源稚生看了他一眼。

  路明非聳聳肩:「大的痛苦不能讓小的痛苦自動消失。你小時候覺得難過,那就是真的難過。後來見過更慘的,也不能說以前就不算了。」

  源稚生沉默片刻。

  「也許吧。」

  他不是一個大度的男人。




  那時他無比希望離開那個地方,離開那個自私的酒鬼,離開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山鎮。

  可偏偏那段不太容易的童年生活,又讓他追憶良久。

  人就是這樣奇怪。

  曾經拼命想逃離的地方,後來會在夢裡反覆回來。

  即使時隔多年,他依舊會夢到那段時光。

  夢到小小的他和小小的稚女一同去買米。

  那條路很長,袋子很重,稚女走得很慢。

  源稚生對著繪梨衣輕輕笑了一下。

  「繪梨衣,上次我還夢到了你。」

  繪梨衣眨眨眼:「真的嗎?」

  「嗯。」

  源稚生說,「夢到你穿著連衣裙,很小,站在鹿取鎮的路邊。」

  繪梨衣想了想:「繪梨衣沒有去過。」

  「是夢裡的繪梨衣。」

  每個人心裡可能都有一個夢裡的自己,或者某個已經回不去的地方。

  源稚生夢見鹿取鎮,夢見稚女,也夢見穿連衣裙的小繪梨衣。

  也許不是他真實擁有過的童年,卻是他希望在童年裡擁有過的東西。

  他曾無比希冀逃離的地方,也是他懷念無數次的地方。

  幾個人在凌晨的街上談過去,旁邊一個抱著輕鬆熊的女孩快要睡著了。

  繪梨衣忽然說:「哥哥送酒。」

  源稚生點頭:「嗯。」

  「很多很多的酒?」

  「很多很多。」

  「喝醉不好。」

  「嗯,但他喜歡。」

  繪梨衣想了想:「醉了會睡覺。」

  源稚生輕聲說:「也許吧。醉生夢死也是人生的一種選擇。」

  他沒有原諒那個酒鬼,也沒有徹底恨他。


  只是後來走過很長的路以後,回頭看見曾經討厭的人還待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舊情緒。

  打他一頓沒有意義,罵他也沒有意義。

  既然他還喜歡喝酒,那就送他很多很多的酒。

  讓他繼續喝,繼續睡,繼續在自己的日子裡慢慢老去。

  不是大度,也不是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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