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谷城樂呵呵地接過了繪梨衣遞來的酒。
這是被晚輩親手敬的酒,而且這個晚輩,還是個他看著就順眼、順眼得恨不得提前替侄子把婚事拍板的姑娘。
路谷城端著酒,心裡很自然生出長輩式的感動,他笑呵呵地說了句「好好好」,然後一口飲下。
路谷城咂吧咂吧嘴,神色飛揚。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白酒,這一杯的味道卻像莫名有些不一樣。
不是什麼好酒,只是喝到嘴裡讓他隱約生出了一種熟悉感。
像很多年以前,也有人這樣鄭重其事地給他倒過一杯酒。
他想了想,沒想起來,似乎有也似乎沒有。
路谷城放下杯子,笑著說:「繪梨衣倒的酒好喝。」
繪梨衣聽見誇獎,眼睛亮了亮。
她對「給叔叔倒酒」有一種特別的興趣,見路谷城喝得爽快,她立刻又把酒瓶拿起來,給他倒了第二杯。
「叔叔再喝。」
路谷城當然不會知道,繪梨衣其實早就為他倒過酒了,這杯酒從紅井的深處到這座中國小城的飯桌,又跨越了無數年。
他更不會想到,在繪梨衣再次遇到路明非後,這個紅頭髮的姑娘心裡就冒出過想去他家裡做客,給叔叔倒酒的念頭。
源稚生看著繪梨衣的小表情,覺得她倒酒有小心思。
她臉上露出的神色是一點狡黠、又有些得意的小心思,像小狐狸悄悄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成了。
繪梨衣心裡明顯有自己的小盤算,源稚生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妹妹現在是真學壞了一點,也不對,古靈精怪了一點。
繪梨衣給叔叔倒完,又把酒瓶轉向了源稚生。
她倒了一杯,推過去。
「哥哥喝酒。」
源稚生接了過來。
繪梨衣又轉向櫻,給櫻也倒了一杯:「櫻,喝酒。」
櫻接過杯子,輕聲道:「謝謝繪梨衣小姐。」
繪梨衣接著,居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源稚生下意識地伸手去攔。
「等等。」
他還是慢了一點,繪梨衣認為既然大家都喝,那自己也應該喝一下。
於是她動作快得很,酒一入杯,便已經端起來送到了嘴邊。
源稚生伸手的時候,她已經把酒送進嘴裡了。
下一秒,繪梨衣小臉就皺了起來,不是她能接受的味道。
白酒的辣直衝喉嚨,繪梨衣立刻捂住嘴,把酒吐了出來,眼睛睜大。
「唔——」
她伸著小舌頭,撕拉撕拉地吸氣。
源稚生在她吐出來的一瞬間就夾了一塊糖酥丸子,直接塞進了她嘴裡。
「吃這個。」
繪梨衣含住丸子。
糖把白酒的辣壓下去不少,她鼓著腮幫子,嚼了幾下,過了一會兒才總算緩過來一點。
只是舌尖還在發麻,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嘴巴。
路谷城在旁邊看得哈哈直笑。
「我們這裡的白酒比較辣口,年輕人還是喝可樂雪碧就好。」
櫻倒了杯溫水遞給繪梨衣,繪梨衣接過去,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
路谷城給自己夾了口菜壓壓酒意,他酒量一般,平時喝也不會太猛,但今天桌上氣氛實在不錯,他心裡就更高興了。
高興的人說起話來容易鬆快,喝起酒來也容易忘了顧忌。
源稚生陪著他又碰了一杯,白酒下肚以後,路谷城伸手摸了摸鼻子,又撓了撓頭。
動作落在源稚生眼裡,他終於發現路明非像誰了。
像路谷城,不是長相,而是這些下意識的小動作。
說話前會撓撓頭,尷尬時會摸摸鼻子,想事情時會下意識地抓一下頭髮。
路明非只是比路谷城跳脫得多,動作也更誇張一些,但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習慣,確實是一脈相承。
源稚生對路明非的過去在意了一點。
輝夜姬里關於路明非的信息太少了,一個最後能做到那種地步的人,一個輕鬆擊敗赫爾佐格的人,資料里卻只剩下一個普通家庭、普通成長軌跡、普通成績單,像有人故意把很多更關鍵的東西抹平了。
現在路谷城坐在他對面,是個最直接的入口。
源稚生放下酒杯:「叔叔,我能問問……路明非以前的事嗎?」
路谷城端起酒杯,想了想,慢慢開口。
「明非的父母,在他十二歲那年就離開了。」
繪梨衣剛剛被辣過,正安靜地咬著第二個糖酥丸子,聽到路明非的名字,她也抬頭看了過來。
路谷城繼續說:「他們兩個是考古的,滿世界跑。就是明非上那個學校的校友,所以明非後來能去那兒,聽說也是因為優秀校友推薦。」
源稚生輕輕點頭。
路明非進入卡塞爾學院的理由,確實有一條是優秀校友推薦。
看來這部分資料沒有造假,只是現在聽來,這對父母恐怕不只是「考古的」那麼簡單。
能和卡塞爾學院產生這種長期聯繫,又常年在外,身份多半隱藏得很深,很可能是一對頂級混血種,甚至參與著某種學院之外的秘密行動。
路谷城嘆了口氣。
「所以明非十二歲以後,就一直住在我這裡。」
「他們一直不回來。」
路谷城端著酒,目光落在桌面上,「明非一直寄住在我家。我老婆吧,和明非媽媽有點不對付,所以她對明非……有點刻薄。」
他的話帶著成年人的自我修飾,源稚生聽得出來,真實情況大概不止「有點」。
路谷城撓了撓頭,像在替妻子解釋,又像在替自己開脫:「我也是個沒本事的。很多時候看見了,也沒辦法把事情攔下來。你說一家人住在一個屋檐下,雞毛蒜皮多,真要天天為一個孩子和老婆起衝突,也沒那個本事。」
「所以明非就越來越怯懦。」
路谷城低聲說,「我注意過,他有些敏感。別人一句話,一個眼神,他都記得。可我又沒辦法去幫他。唉,我們都不太稱職。」
源稚生神色複雜,他不久前,也說過幾乎一樣的話。
只不過一個說的是妹妹,一個說的是侄子。
他們都不太稱職。
路谷城又喝了口酒,繼續慢慢往下講。
「我知道明非一直住在我家,心裡不太開心。誰不想跟自己爸媽待在一起呢?再說了,小孩嘛,寄人籬下,肯定敏感。別人家再好,也不是自己家。」
「可我也沒辦法。人家爸媽不回來,我總不能飛國外把人抓回來吧。」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明非還是挺爭氣的。成績不差,人也聰明,就是平時不太顯。後來能去國外那麼好的學校,我其實挺高興的。至少說明他自己有本事了,比我強得多。」
源稚生安靜地聽完了,整個故事並不複雜。
一個很普通的孤獨少年的故事,父母長期缺席,住在叔叔家裡,嬸嬸不喜歡,叔叔有心無力,日子就這樣往下過。
少年慢慢變得內向、敏感、怯懦,看起來和輝夜姬里那些單薄資料幾乎完全一致。
普通家庭,孤獨生活,沉默的少年。
這些都是真的,源稚生反而更難理解,後來為什麼會有那種翻天覆地的變化。
路明非為什麼會突然成為那樣的人?為什麼會站到那個位置?為什麼會展現出與資料截然不同的力量和氣質?
也許和昂熱有關。
也許和卡塞爾學院有關。
也許還有別的、更深的原因。
但源稚生沒有再往下問。
路明非在最開始,他的確只是一個很普通、很孤獨的男孩,但那個男孩走到現在已經很不錯了。
路谷城放下酒杯,忽然笑了一下:「我是不是話有點多了?」
源稚生搖頭:「沒有。」
繪梨衣小聲問:「Sakura小時候,一直不開心嗎?」
路谷城一愣,隨即點點頭。
「應該是吧。不過那孩子,很多事也不往外說。」
繪梨衣低頭想了想,沒有再說什麼,把筷子伸向一塊自己剛才覺得味道不錯的魚,然後夾起來,放進了源稚生碗裡。
路谷城又待了一會兒,話題慢慢轉回輕鬆的地方。
比如這家店哪道菜比較有名,比如這邊冬天其實少有這樣大的風,比如路明非小時候其實很有意思,就是放假一整天都能癱著不動。
飯後,酒也沒有再多喝。
路谷城知道分寸,源稚生也不會真讓一頓中午飯變成酩酊大醉的場面。繪梨衣改喝甜飲,櫻一直淺淺陪著。
等到飯吃得差不多了,外面的天色慢慢有些陰了下來。
路谷城起身去結帳,終於完成了一次體面的長輩任務。
他把幾人送到門口,反覆叮囑:「你們一定多在這裡玩幾天,別急著走。要是來我家,一定要早點說,我好好招待你們。」
源稚生點頭應下:「好。」
路谷城這才滿意,站在門口朝他們揮了揮手,目送他們往街頭走去。
回去的路上,天空陰沉了許多,商鋪門口的紅燈籠被風吹得亂晃,路邊的小攤販已經開始整理防雨的塑料布。
櫻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她點開看了兩眼,眉頭輕輕一動,隨後抬起頭,對源稚生說:「天氣要變化了。」
夜裡,風果然更大了。
路谷城洗漱完躺到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身邊的妻子已經拉好被子,眼睛都快閉上了,結果被他來回折騰得不耐煩,伸手擰了他一下。
「不睡覺翻什麼身?」
她皺著眉,「不就是知道路明非女朋友背景大嗎?你激動什麼?」
路谷城被擰得「哎喲」一聲,嘆了口氣:「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我是在想麟城和喬薇妮。」
妻子哼了一聲:「想他們做什麼?」
「要是喬薇妮知道自己兒子找了個這麼好的女朋友,指不定驕傲成什麼樣子呢。說不定要拿鼻孔看我。」
路谷城搖頭:「不是這個。我是在想,麟城究竟在做什麼。真的是考古嗎?在國外考個古,要這麼多年嗎?明非都快到談婚論嫁的時候了,他還是一點音訊都沒有。」
屋外風聲很響,窗框隱隱發顫。
妻子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切,說不定早死在哪個古墓里了。」
路谷城一下就急了。
「你說什麼呢?」
他轉過頭,「大晚上的,別亂講。」
妻子白了他一眼:「要麼這麼多年不回來,連個信都沒有?你還替他們說話呢。真有心,哪能把孩子扔給你這麼久。」
路谷城一時也反駁不出來,他嘆了口氣:「其實我對麟城是有點生氣的。怎麼也該見見明非了。」
妻子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想這麼多做什麼?結婚還早呢。我睡了。」
路谷城聽見外頭風吹得越來越響,忍不住低聲嘀咕一句:「睡了睡了,好大的風啊。」
妻子回了一句:「天氣預報都說了,要有大暴雨。真是要死人了,大冬天下什麼大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