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已經在窗外呼嘯了兩天,卻始終沒有落下一滴雨。
如此詭異的狀態很像某種故意懸著的預兆,風在天邊翻卷,雲層被它驅趕,天地灰沉沉一片。
樹枝被吹得亂晃,玻璃外的湖水都顯得躁動不安,仿佛世界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緩慢揉搓。
可偏偏就是不下雨,像命運舉著刀站在頭頂,遲遲不肯真正落下。
路明非望著窗外風聲呼嘯的陰影,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場大戲開場前的前台。該來的都已經在門外,只差臨門一腳。
雨是最適合悲劇的東西,在文學裡它從來不只是天氣,而是一種會說話的情緒。
在《李爾王》里,它替衰老、背叛和瘋狂發聲;在《雷雨》里,它憋了很久的壓抑終於找到出口;在契訶夫那裡,雨常常來得不動聲色,卻總能把正式的氛圍悄然改變,露出遮蓋住的發霉的無望。
可奧丁顯然不是那種會懂戲劇的人。
一個把風當作徵兆、把死亡當作禮物、把災難當作開場白的傢伙,精神世界大概確實不會太豐富。
他多半不讀李爾王,也不翻《雷雨》,更不會在某個陰雨天安靜地坐下來欣賞契訶夫。
奧丁只是一個只會製造低氣壓、陰影和壓迫感的麻煩製造者,奧丁不像神,倒像個品味糟糕、脾氣更糟糕的混蛋。
相比之下,屋裡的人就顯得格外有文化了。
繪梨衣正帶著夏安和唐安講童話。
她講到白雪公主吃了毒蘋果那一段,夏安把整張臉都湊了過去,眼睛充滿了渴望。
唐安坐在旁邊,雙手搭在膝蓋上,聽得比誰都認真。
路明非一邊看窗外的風,一邊又忍不住把注意力轉到繪梨衣身上,想知道繪梨衣到底會把童話講成什麼樣子。
「惡毒的王后給了白雪公主一個毒蘋果。」
繪梨衣慢慢說,「白雪公主吃掉蘋果後,就昏倒了。」
夏安立刻舉手:「毒蘋果有多大,是這麼大,這麼大,還是這麼大?」
他邊說邊比劃,手一會兒張開,一會兒收小,非要把蘋果的尺寸精確到具體大小。
繪梨衣眨了眨眼,認真想了一下:「就是普通蘋果一樣大吧。」
夏安有了新的猜測:「是不是蘋果太美味了才會昏倒?」
這問題真誠得讓人直接笑出來。
唐安聽完也點頭:「我每次吃美味的東西吃飽了也感覺頭昏昏的,想暈倒。」
夏安繼續推理:「毒蘋果是一種美味的水果。」
繪梨衣聽著他們兩個一人一句,她大概沒有想到,這個故事會在兩個小朋友這裡被拐到這種方向。
按正常理解,毒蘋果應該是危險、可怕、會讓人昏迷的東西,可在夏安和唐安那裡,居然開始圍著「好不好吃」討論。
繪梨衣想了想,說:「可能並不美味。」
「為什麼?」
「因為白雪公主都沒有把毒蘋果咽下去,毒蘋果一直卡在喉嚨里。」
夏彌撐著下巴,聽得津津有味。
繪梨衣講的確實有道理,在原版的童話故事書里,白雪公主始終沒有把毒蘋果吞咽下去,毒蘋果卡在喉嚨里,被小矮人搬運時顛簸了,毒蘋果就從喉嚨里滾了出來,清醒的白雪公主和王子過上了幸福的生活,毒蘋果可能就是太難吃了,白雪公主才沒有咽下去。
但迪士尼版的白雪公主明顯對原著進行了魔改,強行讓王子親吻了白雪公主,用真愛之吻喚醒了白雪公主,而忽視了七個小矮人的功勞,七個小矮人淪落成了搬運白雪公主的苦力。
夏彌義憤填膺,人們總是喜歡編造一些浪漫的橋段吸引大多數人,而忽視了大多數人只是小矮人的事實,比王子矮小也比王子貧窮。
夏彌對這種不善待小矮人的行為嗤之以鼻,雖然她自認為比白雪公主美麗無數倍,要是有她這個選項,惡毒皇后的魔鏡說的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是夏彌。
她正想繼續跟著胡扯兩句,譴責一下忽然出現就親吻白雪公主的變態王子,窗外的風忽然又強烈了許多。
窗子都發出輕微的震動聲,源稚生看了一眼窗外。
樹木依舊在亂舞,枝葉東倒西歪,粗壯的大樹被迫彎了腰,顯得不情願卻又無法抗拒。
兩天一夜了。
從第一陣風掠過城市,到現在窗外持續不息的呼嘯,整整兩天一夜,中途沒有停歇過,也沒有一滴雨落下來。
他垂下眼睛,稍微想了想,這不是天氣異常。
這座南方小城地處平原,四面開闊,既無高聳的山脈阻斷氣流,也沒有冷暖氣團在此交鋒的地理條件。
要形成這種量級的持續大風,需要極強的大氣對流,而對流的前提,是氣溫差和濕度配合達到臨界點。
可這裡已經連續晴朗了許多天,空氣乾燥,地溫穩定,哪來的上升氣流?又哪來的足以維持近十級強風整整兩天的驅動力?
氣象學上沒有合理的解釋,源稚生的感知卻給了他另一套答案。
輝夜姬檢測到的信號這兩天一直有干擾,諾瑪那邊的監測跡象更明顯,整座城市的元素濃度在兩天前出現了一次無徵兆的驟變,隨後維持在一個不正常的高位,且分布極不均勻,周圍的幾個城市群中只有這座小城有了大風。
很明顯是元素紊亂了。
源稚生站起來,走到窗邊,把手背輕輕貼上玻璃。
元素的紊亂通常有兩種來源。
一種是自然界的極端狀態,比如真正的暴風雨或地質運動,這類情況下元素會跟著自然能量一起劇烈流動,方向混亂但有內在邏輯。
還有一種,是有意為之的干擾,有什麼東西在外部介入了元素的自然秩序,把它掰成了一個強行鎖定的狀態。
他感知到的是後者,路明非說,暴雨未在下午六點降下,導致進入尼伯龍根的門戶打不開。
元素紊亂導致的混亂場,會干擾一切依賴元素穩定狀態運作的事物,包括結界,包括通道。
路明非看了一眼認真思索的象龜,轉頭看向楚子航:「師兄,這風不正常吧?」
楚子航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窗外,點頭:「的確不正常。」
路明非還以為師兄會一本正經地講一堆氣壓、溫差和地形,沒想到楚子航只給了這麼簡短的兩個字。
夏彌在沙發上癱倒:「奧丁腦子有些不正常。」
路明非轉頭:「怎麼說?」
夏彌哼了一聲:「光打雷不下雨,不對,是只颳風不下雨,神經病,該死的奧丁。」
路明非端起一小杯水。
「相比暴雨,其實狂風才更像奧丁的領域,師兄,對嗎?」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對。」
「奧丁的名字里,本來就有瘋狂、狂暴和憤怒的意思。和風相關的稱呼也很多,比如胡騰、漂泊者、遠行的人。神話里,風就是奧丁名字的回聲。」
楚子航接著說:「北歐神話里,奧丁把自己倒吊在世界樹的樹枝上,九天九夜。腹部被長矛刺穿,在暴風裡瀕臨死亡的時候,看見了盧恩符文。」
路明非補充道:「還有民間傳說,說奧丁是狂獵的先鋒。冬天的夜空里,會帶來死亡之風,卷著幽靈騎兵橫掃天際。」
夏彌眯起眼睛:「奧丁是在備戰。」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覺得她今天反應得很快,便忍不住逗了一句:「夏彌,你聰明不少啊,這都猜得到?」
夏彌立刻把頭一揚:「你以為我很蠢?我懂的比你們要多。」
路明非於是很配合地問:「那你說說,為什麼奧丁在備戰?」
夏彌眯了眯眼,掃了一眼窗外,再看了一眼坐在地毯邊聽故事的夏安,才慢慢開口。
「神話里,奧丁是在狂風瀕死中見到了盧恩符文。但實際上,遇到盧恩符文後的奧丁,才是奧丁。」
「此話怎講?」
「盧恩符文在神話里更多是隱喻,代表的是無法解釋的東西,或者無法明說的東西。就像大家總說的上天顯靈。看不見,摸不著,但它會改變一個人。」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奧丁見到的盧恩符文是什麼東西,其實大家都能隱約猜到是什麼。他遇見盧恩符文之後,一切就不一樣了。」
「因為奧丁遇到的盧恩符文,就是進化的奧秘。」
「在狂風裡,奧丁吃掉了他的兄弟。他的兄弟,就是他遇到的盧恩符文。真是偉大的奧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