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奧丁」，路明非靠回沙發，「我有個問題一直沒想明白。北歐神話里，奧丁的弟弟是洛基對吧？兩個人都是那種嘴角藏著陰謀的類型，湊一起像地下交易所。那奧丁吞掉的兄弟，是洛基？「
夏彌搖頭：「洛基在神話里是奧丁的義弟，兩個人結識的而已，不是親兄弟。你連這個都分不清？「
路明非說：「我對北歐神話的了解主要來自北歐神話故事，帶兒童畫那種。「
夏彌翻了個白眼：「那你的知識庫比唐安還淺。「
唐安聽見自己被點名，抬起頭茫然地看了一圈。
路明非說：「至少我知道洛基是個喜歡騙人的傢伙。「
「這點倒是沒錯。「
夏彌說，「在北歐神話里，奧丁向來以虛偽和卑鄙聞名。洛基也是以卑鄙欺詐為名。兩個神湊到一起，確實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不過奧丁是有親兄弟的，不是洛基。「
源稚生問：「奧丁的親兄弟是誰？「
夏彌說：「威利和威。「
源稚生皺眉：「兩個兄弟？「
夏彌點頭。
「奧丁吞噬的應該是他的兄弟維利。「
路明非問：「為什麼是維利？「
「因為維利代表的是意志與才智。「
「奧丁曾經飲過智慧之泉。你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看，再加上盧恩符文佐證，奧丁吞掉的就是他的弟弟維利。他喝智慧之泉，吃意志與才智，這是同一件事的兩種說法。「
路明非想了想：「所以神話里說奧丁喝智慧之泉變聰明了，實際上是他把聰明的弟弟吃了？「
「對。「
「這個童話改編幅度有點大。「
「神話本來就是遮羞布。「
「真正的歷史太醜了，就編個故事蓋住。奧丁喝泉水獲得智慧，聽起來多體面。奧丁吃掉親弟弟搶走才智，聽起來就不那麼體面了。但說的是同一件事。「
「盧恩符文也是。「
「對。「
夏彌看了他一眼，「盧恩符文在神話里是奧丁倒吊在世界樹上，在暴風裡瀕死時看見的。但實際上，盧恩符文代表的就是他吞噬維利後獲得的東西。暴風、瀕死、看見符文，這是一套隱喻。真正的過程是，他在風裡殺了自己的弟弟，把弟弟的能力變成了自己的。「
「神話里的每一個橋段都有對應，有些神話不是憑空編的，是有人把真事改了改，換了個說法傳下來。時間久了，真事沒人記得，故事倒成了經典。「
源稚生問：「那威呢？你說奧丁有兩個兄弟，維利被吞了，威去哪了？「
夏彌嘴角扯了一下。
「威就是奧丁本人。「
「什麼意思？「
夏彌說：「三個兄弟，一個掌握神聖力量，一個掌握意志才智，而奧丁什麼都掌握，所以他才是那個多出來的人。「
路明非慢慢說：「所以你的意思是，威和奧丁其實是同一個人？「
「對。「
夏彌點頭說，「神話里有個著名橋段，奧丁離開阿斯加德的時候，維利和威篡位，威娶了弗麗嘉。弗麗嘉是奧丁的妻子，但她說自己沒認出來威不是奧丁。傳說中三個人長得一模一樣。「
路明非說：「我看過這個故事，一般解釋是兄弟三人長得太像了。「
「你覺得這個解釋合理嗎？「
夏彌反問，「弗麗嘉是誰？是神後。她和奧丁生活了多久？她連自己丈夫都認不出來？「
「確實不太合理。「
「當然不合理。「
夏彌說，「弗麗嘉沒有認不出來，因為根本不需要認。威就是奧丁本人，他從頭到尾沒有變過。所謂篡位，所謂娶了弗麗嘉，不過是奧丁自己演的一齣戲。他離開，他回來，他換了名字，但人是同一個人。「
「神話里的篡位故事，實際上是在暗示威和奧丁是同一個人。「
「對。「
夏彌說，「弗麗嘉認不出來，不是因為她眼神不好，是因為根本就是同一個人。你總不能認不出你自己吧。「
路明非舉手：「我能。我早上照鏡子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帥得像陌生人。「
源稚生沉思了一會兒。
奧丁飲智慧之泉，對應吞噬維利獲得意志與才智。
盧恩符文，對應吞噬後獲得的能力。
威和奧丁是同一人，篡位故事是隱喻。
三個兄弟，一個被吃，一個改名，一個是吃人的那個。
源稚生說：「你是在用神話的隱喻來證明奧丁的身份。「
夏彌說：「你可以這麼理解。喝泉水、見符文、篡位、弗麗嘉認不出來，這些拼在一起，指向的結論只有一個。「
源稚生說：「可這樣的話，神話和現實就混在一起了。有些地方能對上，有些地方對不上，怎麼判斷哪些是真的？「
夏彌說：「你不需要判斷哪些是真的。你需要判斷的是，哪些隱喻指向了同一個結論。如果三個不同的故事都指向同一件事，那這件事大概率不是巧合。「
路明非說：「就像三個證人分別描述了同一個嫌疑人的不同側面。「
源稚生依舊覺得不可思議：「奧丁真的吞噬了另一個兄弟？」
夏彌點頭。
「當然，偉大的神王自然會做這樣偉大的事情。畢竟卑鄙同樣是成王的方式，而論卑鄙的話，可沒有人比奧丁強。「
夏彌嘲諷完奧丁順手從果盤裡拿了一顆橘子，指甲挑開橘皮，三兩下就剝出一圈白筋，夏彌把橘子分成兩半，一半遞給夏安，一半遞給唐安。
「吃橘子。」
路明非把水杯放回桌上：「你們兩個小朋友已經在道德層面領先北歐大神了，可喜可賀。」
夏彌又剝了一個橘子自己吃，語氣里的嫌棄一點沒減少。
她對奧丁的厭惡很徹底，覺得它從頭到尾都髒。
源稚生問：「傳說中黑王把龍王一分為二，是為了限制龍王嗎？」
夏彌咽下橘子，點點頭：「傳說里是這樣。黑王為了熄滅諸王的野望，特意把持有不同權柄的龍王一分為二。權柄是一部分，力量是一部分。兩者本該統一，但黑王偏偏讓他們分開，還給每一位龍王塞了最不需要的東西。」
「情感。」楚子航說。
「對。」
夏彌抬抬下巴，「感情這種東西，對人類來說很重要，對龍王來說就是破綻。龍王需要親情、依賴、猶豫、牽掛嗎？其實他們不需要。可偏偏就有了。於是權和力之間永遠隔著一道天塹，合二為一幾乎不可能。」
路明非看了夏彌一眼。
夏安半懂不懂，舉起手：「龍王會難過嗎？」
夏彌看著她：「會啊。」
夏安又問：「那龍王會哭嗎？」
夏彌想了想：「會，哭得很難過。」
路明非插嘴：「有的龍王可能會一邊哭一邊拆樓。」
夏彌瞪他：「你說誰？」
路明非立刻端正坐姿：「我說奧丁。奧丁一看就是情緒管理很差的神經病。」
夏彌滿意了：「這還差不多。」
源稚生眼見話題要偏航，就問道：「所以奧丁最特殊的地方，是他真的完成了融合？」
夏彌的臉色冷了一點。
「特殊談不上，噁心倒是真的。黑王給龍王留下缺陷，本來就是讓他們無法輕易走到最後一步。可奧丁偏偏冷血，他真的吃掉了他的兄弟。」
「而且他還想著繼續吃掉其他人。」
夏彌有些生氣地靠回沙發。
她曾經和奧丁結過盟，但她在關鍵時候背刺了奧丁，不是因為她卑鄙，是因為奧丁卑鄙。
連自己親兄弟都能忍心吞掉的傢伙，怎麼可能在乎一個盟約？奧丁跟她握手的時候，心裡想的一定不是合作，而是怎麼把她好看的手給切下來帶走。
她只是趕在奧丁背刺自己之前背刺了奧丁，但是想起來依舊生氣。
夏彌把橘子皮丟進垃圾桶，對奧丁這種陰暗的傢伙，就不能講什麼武德。
難怪奧丁會忌憚黑王復活，換作她是黑王，復活第一件事就是去扒他的皮。
奧丁擁有強大的力量，卻始終躲在陰暗裡暗戳戳的使手段，黑王最痛恨的一定是奧丁。
源稚生想了想問：「那奧丁是龍王之一？」
夏彌點頭：「對啊。」
「並且吞掉了自己的兄弟？」
「對。」
「他就是天空與風之王？」
夏彌像聽見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指了指窗外：「這不明擺著嗎？你看外面那麼大的風，除了天空與風之王，誰還能吹這麼大的風？物業嗎？」
路明非說：「物業要能吹成這樣，業主群早炸了，按照風力，已經超出普通投訴範圍。」
源稚生看著夏彌，繼續問：「你為什麼對奧丁的底細知道得這麼清楚？」
夏彌正準備再拿一顆橘子，手停在半空。
她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忽：「我對龍族史料，了解頗深。」
源稚生看見她摸鼻子的動作，心裡立刻有了判斷。
一個人在敷衍時，往往會把目光移開。
路明非低頭喝水，裝作什麼都沒發現。
源稚生沒有繼續追問，他換了個方向：「傳說中，合二為一的龍王擁有至高無上的權柄和力量。如果奧丁是融合了權柄與力量的天空與風之王，他要比赫爾佐格強得多吧？」
夏彌立刻翻了個白眼：「赫爾佐格算個什麼東西？」
路明非舉手：「雖然我也不喜歡他，但你這個開頭很有攻擊性。」
夏彌說：「被一個臭骨頭寄生，狐假虎威的冒牌貨，隨便找一隻全盛的龍王都能踩死他。」
路明非指著她：「我懷疑有人在陰陽我沒實力。沙包大的拳頭見過沒？」
夏彌哼了一聲：「幼稚。」
源稚生再次轉換話題。
「如果奧丁有如此實力，那為何還要備戰？他在害怕什麼東西？」
夏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露出一個壞笑。
「他在害怕你呀。」
源稚生：「什麼？」
夏彌一本正經：「你一來他就開始颳風了，不是怕你，還是為了什麼呢？可能他聽說日本來了個很能砍人的傢伙，連夜調整天氣系統，企圖用大風吹亂你的髮型，削弱你的氣勢。」
路明非拍桌：「合理！這招太陰險了！」
源稚生平靜地看著他們，他鑑定為夏彌正在冒充路明非說胡話。
源稚生等她笑完，繼續問：「根據現有資料，路明非殺死了青銅與火之王，那麼另一隻在哪裡？」
「不知道。」
源稚生繼續說：「另外，大地與山之王和海洋與水之王也沒有出現過。他們是否也相互吞噬了？」
夏彌臉上的笑意收斂，她瞪著源稚生：「想什麼呢？他們怎麼可能會相互吞噬？」
源稚生只是按照邏輯推導，既然奧丁通過吞噬兄弟完成融合，那麼其他龍王是否也可能走上同樣道路？
可夏彌的反應比他預料中大得多。
夏彌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重了，別開臉，咬了咬嘴裡的橘子瓣，路明非咳嗽了一聲。
夏彌呼出一口氣，但仍然氣呼呼的。
「龍王是相親相愛的，只有奧丁才會如此冷酷。」
源稚生認為夏彌「相親相愛」的評價太古怪了。
風又大了，窗外有塑膠袋被吹上半空，貼著對面樓的牆面飛走。
路明非看見了，說：「這袋子比我曾經的夢想飛得高。」
夏彌說：「你曾經有什麼夢想？」
路明非想了想：「榮華富貴。」
夏彌評價：「非常樸素。」
這時路明非的手機響了。
路明非看了一眼屏幕，眉毛一挑，接通電話，順手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含笑的聲音。
「小伙子們，你們所處的城市貌似有著了不得的天氣。」
路明非一樂：「嘿嘿，校長，我記得您說過，您喜歡極端天氣。那麼我們這裡的天氣正好，剛好適合您來這裡玩個滑翔傘或者飆個車之類的。」
昂熱笑了起來。
「邀請一位一百四十歲的老人做如此危險的事情嗎？這種天氣可不太適合滑翔傘。」
「滑翔傘不行，飆車也不錯。」
路明非炫耀道，「我有一台世界上最快的跑車，正好想請教一下您的車技。而且我也沒有駕駛證，違法風險這塊我一個人承擔不了，急需德高望重的前輩一起分擔。」
昂熱語氣仍舊輕鬆：「聽起來是一個有趣的比試，但是這次可不行，因為風暴轉瞬即逝。」
路明非下意識看向窗外，風還在吹，看樣子還要持續很久。
可昂熱說它轉瞬即逝，語氣篤定得像已經看見了風停的那一刻。
路明非收起玩笑：「您是說，要下雨了？我們等待的窗口期要來了？」
昂熱說：「沒錯。明日下午會有一場究極風暴短暫降臨。風暴的主人會邀請你們進入。」
「校長，您好像知道很多內幕。」
「所以那箱子裡裝的是什麼來著？」
昂熱笑了笑：「你們進去後一切都會明朗。」
路明非嘆氣：「您這個謎語人風格很穩定。卡塞爾學院是不是有入職培訓，第一課就是學會在關鍵問題上優雅地不回答？」
「校長的工作之一，就是保留一點懸念。年輕人如果提前知道所有答案，就會少很多樂趣。」
「我覺得我的人生已經樂趣過量了，可以適當減少。」
昂熱說：「你會適應的。」
「明日下午，不要遲到。風暴不會等人，屆時你們將直達英靈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