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暴雨就降下了。
睜開眼,滿世界都是鋪滿天地的雨。
窗玻璃被打得噼啪作響,天色灰暗,很難分得清是早上還是傍晚,樓房、樹木、路燈都籠在灰濛濛的水汽里。
楚子航其實沒怎麼睡,夜裡風聲就沒停過,到了清晨,風聲退去,雨聲卻趕了上來。
床頭柜上的電子鐘跳到六點出頭,他坐起來,安靜地聽了一會兒雨。
每逢這樣的天氣,他總會想起很多年前那一夜。
人有時候並不會因為長大就變得刀槍不入,只是學會了把被刺中的地方藏好。
楚子航起身下床,走到窗邊看了一眼。
樓下的小路積了水,湖水漫了上來,花壇邊上漂著幾片花瓣。
他洗漱完出來,客廳里空蕩蕩的。
桌上還放著昨晚蘇小妍順手擺好的水果,幾個蘋果,一串葡萄,一個橙子。
蘇小妍向來喜歡把家裡擺一些食物和水果,她也喜歡靠抱枕、花瓶和幾塊桌布把這裡變得很有過日子的味道。
楚子航看了一圈,沒看見她的人。媽媽很早就醒了,他原以為媽媽會在沙發上休息。
客廳沒有人,廚房裡沒有人,陽台上也沒有人。
他看了看門口,鞋櫃旁邊少了一雙鞋,傘桶里也空了一把傘。
楚子航皺了皺眉,這個點太早,雨又大,蘇小妍不該出去。
她平時再有興致,也不會在這種天氣一聲不響跑出去散步。
楚子航正準備打電話,門外就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蘇小妍打著傘進門,肩上和裙擺都淋了半濕,發梢貼在臉側,鞋尖往下滴著水。
楚子航走了過去,伸手接過她手裡的傘,順手放到門邊瀝水,又拿起一條大毛巾,罩在她頭上替她擦頭髮。
蘇小妍抬著頭,一臉幸福地看兒子給自己擦頭髮。
她眼睛裡笑容明媚,連被雨打濕的狼狽都顯得不要緊。
她輕輕嘆了口氣:「子航真是個可靠的人吶。」
楚子航低頭把她額前的濕發撥開,毛巾按在發頂上又擦了擦。
蘇小妍的頭髮保養得好,平時柔順漂亮,這會兒被雨淋濕了,倒顯得有些凌亂。
楚子航摸了摸,確認雨水已經少了些,開口問:「這麼早出去了,這麼大的雨,出去做什麼?」
蘇小妍笑了一下,有一點小小的得意,像一個大清早背著家裡人偷偷跑出去買禮物的小姑娘。
然後她把手伸進外套里,小心地從懷裡掏出一本老相冊。
相冊已經很舊了,邊角有一點磨損,封皮泛黃,但保存得很好,像是被人放在抽屜里許多年,如今才被拿出來,重新見了天日。
楚子航看著相冊:「這個是?」
蘇小妍把相冊遞過去,輕快道:「子航,你昨晚不是說想看看你爸爸以前留下的一些東西嗎?我想了想,他以前有個出租屋,我今早過去看了一眼。結果別的沒翻出來,倒是發現了這個。」
楚子航接過相冊,他昨晚確實只是隨口問了一句爸爸是不是還有其他的東西。
他沒想到媽媽會記在心裡,更沒想到她會在這樣的清晨冒著大雨跑出去。
蘇小妍把濕掉的外套脫下來,搭在玄關旁的掛架上,見楚子航還站著,便推了推他:「別站門口看呀,進去坐著看,風都吹進來了。」
楚子航應了一聲,牽著她往客廳走過去。
蘇小妍鞋底帶了水,在地板上踩出水痕,楚子航轉身去拿拖把,蘇小妍立刻說:「別管啦,一會兒我自己擦。」
楚子航說:「你先坐。」
蘇小妍坐下,抱著毛巾,靠在沙發上看兒子拿拖把把門口的水拖去。
她又笑了起來,哪怕被雨淋了半身,她也覺得好值。
楚子航在她旁邊坐下,翻開相冊。
前面幾頁幾乎都是些很舊的照片。
是小時候的他,頭髮短短的,穿著小毛衣站在客廳里,有一張像是剛睡醒,眼睛都沒睜圓。
還有蘇小妍年輕時的照片,練舞時的,化妝時的,坐在鏡子前抬著下巴讓人別發卡子的,逗孩子時的,抱著小小的楚子航坐在沙發上。
楚子航一頁一頁翻過去,很多照片他都沒見過。
有些角度明顯不是擺拍,像是躲在門邊或者走廊拐角偷偷按下快門,拍下了某些並不刻意的瞬間。
蘇小妍練舞時抬手整理頭髮,楚子航趴在公園的地上推玩具小汽車,照片都是偷偷記錄的。
他往後翻。
照片裡的蘇小妍越來越年輕,楚子航越來越小。
練舞、午後、笑、發呆、照顧孩子、站在窗邊發脾氣,某個人明知自己總有一天要離開,卻還是固執地給以後留下了些什麼。
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楚子航愣了很久。
那是一張合照,嚴格來說,也不算真正意義上的合照。
照片裡是蘇小妍和他,背景像是在某個廣場或者商場門口,周圍人來人往,鏡頭卻悄悄把他們框進了中央。
照片邊角的遠處,藏著一個男人的臉,像不經意被拍進去,但認真看,會發現那角度根本不是路人順手能拍出來的。
楚天驕沒有正大光明地站過來,只是藏在人群後,偷偷把自己、蘇小妍和楚子航拍在一起。
照片裡的他像個笨拙的小偷,偷了一點本該屬於他的幸福。
楚子航盯著照片發呆,耳畔傳來輕輕的抽泣聲。
楚子航低下頭,蘇小妍已經紅了眼眶。
她不知什麼時候眼裡就蓄滿了淚水,這會兒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掉,終於忍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罵了一句:「他真是個混蛋。」
蘇小妍抬手抹眼淚,越抹越多:「拋棄了我們,還偷偷摸摸拍我們。他拍什麼拍?他有本事回來拍啊。」
她說著說著就哽住了,聲音斷續:「這麼多年也不知道去哪了,把我們全給丟下了……他這個人怎麼這樣……怎麼就能這樣呢……」
楚子航把相冊合上,放到茶几上,伸手拉住蘇小妍,讓她往沙發里坐。
「坐好。」
蘇小妍被他按著坐下,還在掉眼淚,嘴裡不服氣地繼續罵:「我早就知道他不靠譜,年輕的時候就不靠譜,笑起來像個什麼都不往心裡去的人。可他憑什麼啊,憑什麼自己一走了之。」
她說著說著,眼眶更紅了:「我都快忘了他長什麼樣了,一看這照片,又想起來了,真是個混蛋。」
楚子航伸手抽了紙巾遞給她。
蘇小妍接過來,一邊擦一邊說:「你爸爸這種人最討厭,戀愛的時候很體貼,以為他會一直在,結果他突然就沒了,最狠心了。」
楚子航很少聽蘇小妍這麼長地說起楚天驕。
可今天大概是因為這場雨,也大概是因為這本相冊,蘇小妍藏了很多委屈有了宣洩的口子。
她哭得並不歇斯底里,她是個溫柔的人,即使罵人也細聲細氣的。
楚子航坐在旁邊,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他不太會安慰人,尤其不會用些柔軟的詞,所以在很多時候別人難過,他只能遞紙巾、倒水、坐在一旁陪著。
但蘇小妍從來不介意兒子笨拙,她只是想在這一刻,自己不是一個人坐在這裡。
過了一會兒,蘇小妍的哭聲慢慢止住了些。
她拿著紙巾擦眼睛,聲音點啞:「媽媽是不是很丟人?這麼大個人了,還坐在兒子面前哭。」
楚子航說:「不丟人。」
「你肯定在心裡笑媽媽。」
「沒有。」
「真的?」
「真的沒有。」
蘇小妍看著他,忽然又想笑,帶著鼻音說:「你從小就不會哄人。別人家的孩子碰到這種時候,都會說『媽媽不哭』『媽媽最漂亮』,你只會坐在旁邊給我遞紙。」
「因為別人的媽媽都沒有我的媽媽漂亮。」
蘇小妍怔了一下,抬手拍了他一下:「子航你終於說了句好聽的話了。」
蘇小妍笑了一下,但眼淚卻還掛在睫毛上。
她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靠在沙發里發呆。
楚子航低頭看相冊,他昨晚只是問了一句有沒有爸爸留下的其他東西,媽媽今天一大早就冒著這樣的雨去找。
她還記得爸爸曾經住過的出租屋,這麼多年都沒有真正放下過。
蘇小妍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去摸自己的包:「對了,我還順手拿了鑰匙回來,那地方早就沒人住了,房東都不見了。」
楚子航問:「你一個人去的?」
蘇小妍說:「我本來想叫姐妹,可這個點太早了,我就自己打車過去了。」
楚子航沉默片刻:「以後這種事不要一個人去。」
「知道啦。」蘇小妍坐了一會兒,忽然看向窗外。
「子航。」她又忽然開口。
「嗯?」
蘇小妍定定地看著他:「我忽然有點擔憂,我好害怕。」
楚子航柔聲道:「怎麼了?」
蘇小妍看著窗外的大雨,眼眶裡停住的淚又慢慢聚起來:「我也不知道。每次下大雨,我都有點害怕。我總覺得還會失去些什麼。」
「可我現在只剩下你了。」
楚子航伸手抹去蘇小妍眼裡的驚慌。
她吸了吸鼻子:「子航,你不會離開媽媽吧?」
楚子航伸手抱住她,蘇小妍把臉埋進他肩上,眼淚很快把他襯衫肩頭洇濕了。
楚子航抬手替她把臉側的頭髮撥開,又擦掉她臉上的淚:「不會。」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蘇小妍緊緊抓著他的袖子,她哭了一會兒,像被清晨的大雨和這一通折騰耗空了力氣。
她本來就起得早,又冒雨跑出去一趟,這會兒眼皮都開始打架。
楚子航看出來了,說:「去睡會兒。」
蘇小妍搖頭:「不睡,我不困。」
蘇小妍剛說完,又打了個哈欠。
楚子航說:「你眼睛都睜不開了。」
蘇小妍還想撐:「我只是眼睛有些不舒服。」
楚子航沒再和她講道理,起身把她從沙發上拉起來,扶著她往房間走。
楚子航把她送回房間,讓她坐在床邊,又把被子掀開。
蘇小妍抬頭看著他,忽然又有點捨不得睡,像個難得被人哄著的小姑娘,抓著他說話:「子航,你小時候發燒,你爸爸把你抱回床上過。」
楚子航說:「嗯。」
「你那時候還不肯睡,非要聽故事。」
「我不記得了。」
「你當然不記得,都是我記著。」
楚子航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見她睡著了,才輕輕起身。
房門帶上,客廳又只剩下雨聲。
他拿著相冊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屋裡安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楚子航把相冊放在書桌上,又翻到了最後一張。
楚天驕藏在人群里,偷偷把他們拍進同一張照片,那個人總是這樣,明明該大大方方站出來的時候不站,偏偏喜歡在邊角留一點自己的痕跡,像是既怕他們忘了他,又不敢真的回來。
其實這些年裡,他懷疑自己的記憶有沒有出錯,懷疑那一夜是不是真的發生過,懷疑那個暴雨天是否會重新出現。
今天,這場雨把那個問題又推到了他面前,時隔多年,如此暴雨再次傾落。
這就是機會,他不可能錯過,縱使粉身碎骨、九死一生。
可他剛剛答應過蘇小妍,他說他不會離開她。
楚子航把相冊合上,彎腰伸手,從床底撈出長包。
他把長包背到肩上,站直身。
他不會離開蘇小妍,所以他一定要回來。
他回來時也一定要帶些什麼回來,或血或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