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巴赫上了高架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車頭撞開雨幕,照出去的光線被雨吞掉,又在下一刻被閃電再度照亮。
雷聲從四面八方壓過來,整條高架都在跟著震,所有能發出聲音的東西都在陪這場雷暴說話。
楚子航始終沒有減速,發動機的咆哮和雷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天在吼,還是車在吼。
這條路實在太長了,雷暴區也比預想中更長,長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
往前看時,覺得不是在一座城市的高架上開車,而是在某種巨獸的喉嚨里往裡鑽。
護欄高度、路面起伏的尺度正在一點點變形。
源稚生微微皺眉,朝外看得更仔細了些。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能見度問題,是他們正在脫離現實空間。
他下意識按了按刀柄,路明非看了他一眼,隨口說了一句:「別緊張,車子堅固無比。」
夏彌坐在副駕駛,一直在思索。
她看前方和側邊的變化,奧丁最喜歡把入口嵌在各種看起來不合理的地方,暴雨、雷暴、高架橋、視線遮蔽,這些都不是巧合。
她想知道的是,這老東西這次到底怎麼做的門。
「嵌得挺深。」她忽然說。
路明非問:「你是誇他有裝修審美,還是罵他又在藏頭露尾?」
「都不是。」
夏彌說,「我是說,他比以前謹慎了點。入口在雷暴最厚的地方,又套在城市高架上,普通人就算誤闖進來,也很難活著開到這麼深。」
路明非靠著椅背笑了笑:「確實要比某個地鐵站要隱蔽的多。」
夏彌沒回頭,只哼了一聲。
車繼續向前,像過了很久,又像根本沒記過數。
人在單一的環境裡待久了,對時間會有點麻木。
車窗外是一樣的雨,一樣的閃電,連說話都變得不太有必要,因為不管說什麼,似乎都要先穿過雷聲才聽得清。
源稚生開口說道:「高架在變。」
「嗯。」楚子航應了一聲。
夏彌接過話:「不是高架在變,是我們被換地方了。現實里的那條橋早就不在腳下了。」
路明非點頭:「簡單來說,我們現在屬於非法越境。」
源稚生看了他一眼:「你說得像旅遊簽證過期。」
「本質差不多。」
路明非說,「只不過被抓到以後,不是遣返,是直接埋這兒。」
夏彌終於回頭瞥了他一下:「你能不能少說點吉利話?」
「這不是吉利不吉利的問題,是讓大家對風險有清晰認知。」
「那你認知完了嗎?」
「完了。」
路明非說,「認知完以後發現還是得進去。」
暴雨依舊沒有盡頭,在他們幾乎要習慣這份沒有盡頭的時候,前方忽然有了變化。
前面的閃電不再像剛才那麼密,亮起又熄滅的頻率慢了許多,接著雨勢也開始變,仍然很大,卻像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到了。」夏彌低聲說。
楚子航繼續踩著油門,朝變薄的雨衝過去。
耳邊的雨聲在那一瞬間忽然遠了,雷聲也像被甩在了身後,下一刻,眼前豁然開朗。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巨大到幾乎一眼看不全的結構。
那是一株龐大的樹,似乎支撐著天地。
枝幹撐開天穹,往上高得看不見盡頭,根系在遠處和近處同時盤踞,像一重重山脈從大地里拱出來。
整片空間都圍著它展開,像這世界不是先有天和地,再有樹,而是先有這棵樹,其他東西不過是後來附著上去的。
世界樹,幾乎是自然而然地浮到每個人腦子裡。
而在世界樹之上,坐落著一片白色與金色的建築群。
建築層層疊疊,高低錯落,沿著枝幹與高台鋪展開來,像一座懸在神話里的城。
遠遠看去,它們潔淨得不似人間,像從未沾過塵埃,金色也不像是金屬材質。
高處的屋頂與塔尖反出輝光,明明這裡看不見太陽,那些光卻比太陽耀眼。
夏彌指著那片建築說:「阿斯加德。」
路明非點點頭:「有神國的感覺了,打造成旅遊景點一定好多人來參觀。」
「那你最好別買票,容易買到假景點。」
夏彌看著前方,撇撇嘴,很明顯地嗤之以鼻。
「阿薩神族的神國。金銀屋,白銀之廳,黃金時代,神王的宮殿。奧丁還真把自己當神王了,連這種東西都能搬出來。」
「唬人就對了。」
夏彌說,「他本來就是拿來唬人的。」
「阿斯加德存在於神話里,可神話是神話,現實是現實。奧丁最喜歡幹這種事,借神話的殼,把自己往裡面塞。好像只要他坐在這裡,穿上那層皮,就真成了那個神王。」
她頓了頓,「假的就是假的,越是做得像,越說明他心虛。」
源稚生承認,眼前這一切恰好符合他對「神王之國」的想像。
高聳、威嚴、遠離塵世,連特殊的秩序感都帶著一種絕對的完整。
如果說神話真的有實體,很多人大概都會覺得它就該長這樣。
只不過當夏彌說是「假的」,源稚生有些意外,轉頭看了她一眼:「這也是假的嗎?」
夏彌早料到有人會這麼問:「障眼法而已。」
她沒有故意賣關子。
「外表越像神話,越說明奧丁在拿神話遮自己。真正的尼伯龍根從來不會這麼體面,尤其是奧丁的地盤,他可是掌握著死人國的,他的英靈殿全是戰死的亡靈。」
楚子航盯著前方,邁巴赫繼續朝前行駛。
距離拉近以後,白色金色的建築反而顯得空曠。
按理說這樣的神國總該有守衛、有巡邏在高處穿行,至少該有點神明的痕跡。
可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死侍,沒有兵器撞擊聲,沒有誰站在高台上俯視他們。
越靠近,越能看出正前方那座白銀之廳有多高。
它的輪廓是建築群里最顯眼的一部分,慢慢拔出來,像整片神國都在給它讓位置。
高得有些嚇人,壓迫感撲面而來的那種,所有的東西在它面前都太小。
這麼大、這麼高、這麼像樣的一片地方,偏偏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
連飛鳥都沒有,連風聲都沒有。
慢慢地,腳下的路也開始不對了。
現實中的高架橋面應該是灰黑色,被雨打濕以後會更深黑一點,現在路面上卻浮起了細細的七彩流光。
路明非先瞅了一眼:「喲,彩虹。」
夏彌淡淡地說:「偽裝的彩虹橋。」
護欄、橋面、邊緣,全都在繼續變化,橋體像某種專門用來連接兩界的通道。
它既不完全屬於大地,也不完全屬於天空,把他們送向前方那片神話。
夏彌盯著前方,看這場布景還能演到哪一步。
彩虹橋盡頭,英靈殿終於真正顯出了全貌。
那是一座巨大的殿堂,數不清的大門沿著整面正立面排開,層層疊疊。
那些門同時整齊地向內開啟,場面有些震撼。
源稚生盯著一整面開啟的門,低聲說:「瓦爾哈拉。」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源稚生繼續說:「傳說中的英靈殿,五百四十扇大門。諸神黃昏來臨的時候,每一扇門都會走出八百名英靈。」
路明非抬頭看著那一整面門,咂了下嘴:「這門比商場開業都多。」
夏彌冷笑:「奧丁就愛搞這種浮誇陣仗,我要給他拆了。。」
路明非吸了吸鼻子說,「感覺某人有些嫉妒是怎麼回事」
夏彌沒伸手打他,因為繫上了安全帶,夠不著。
車朝其中一扇已經開啟的大門駛去。
邁巴赫駛進大門,就像穿過了一層皮。
前一秒的白銀之廳、黃金時代、輝光遍地,瞬間崩塌,露出裡面真正的東西。
英靈殿內部,是一片墳墓堆砌而成的教堂。
墓碑、殘牆、傾斜的石柱、斷裂的拱頂,石與骨交錯著往上壘,勉強堆出了一個「殿堂」的形狀。
地面不再平整,四周的結構也不再對稱,遠遠近近全是墓的輪廓,有些像埋了一半,有些像剛從地下拱出來。
源稚生到這時才真正明白,夏彌剛才那句「障眼法」到底是什麼意思。
神國是假的,這片死寂才是真的。
楚子航望著前方,這裡和他的夢一模一樣。
邁巴赫停下,車熄火以後,四周更安靜了。
幾個人先後下車,車門打開的那一刻,外面的空氣貼上來。
很冷,也很空。
這裡沒有風,可人站在其中,反而覺得寒冷刺骨,冷意往人骨頭縫裡鑽。
路明非掃了一眼周圍,夏彌往前走了兩步,低頭摸摸地面,又抬頭看拱頂和四周的結構,像在摸這地方的脈。
源稚生站在車邊,視線始終沒離開前方那些墓與殘牆,楚子航則像比他們都更熟悉這裡一點。
路明非轉頭問他:「這就是你夢裡的世界吧?」
楚子航點頭:「和這裡一模一樣。」
路明非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六點十分。
他點了點頭:「不錯。」
夏彌正蹲下去摸一塊半埋在地里的墓碑,聞言回頭:「哪裡不錯?你看時間做什麼?這裡明顯不是正常世界,時間準不準都難說。」
路明非晃了晃手機:「準不準不重要,至少它給了我一個大概概念。」
「什麼概念?」
「奧丁已經在這裡等了十分鐘。至少這次不用像師兄一樣,在夢裡苦等六個小時才把他等出來。」
夏彌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楚子航夢裡的等待。
她沒忍住笑了下:「你好聰明啊。」
路明非收起手機,朝四周看了看,奧丁就在附近。
路明非轉頭對夏彌說:「把你老朋友喊出來吧。」
夏彌當場嫌棄:「他算什麼老朋友。」
「認識這麼多年了,不熟也算舊相識。」
「你對『朋友』這個詞的門檻真低。」
「那改一下。」
路明非說,「把你那個討人嫌的舊識喊出來。」
夏彌沒再跟他扯下去。
奧丁既然還不露面,那就只能逼他露面。
她往前走了幾步,腳下是碎裂的石面和半埋的墓碑。
她站定,抬起頭,開了口。
那不是源稚生聽得懂的任何語言。
不是日語,不是中文,不是英語,不是他聽過的任何現代語系。
那些音節古老、艱澀,像金石撞擊,又像遠古先民的祈禱聲在迴蕩。
聲音帶著威壓,有些神聖。
墳墓教堂像被夏彌驚動了,她的黃金瞳亮得驚人,像黑暗裡忽然點起兩團燃燒的金火。
源稚生心裡猛地一震。
他聽不懂那些話,一個字都聽不懂,但是她的話卻引動了尼伯龍根的共鳴。
那不是給人類的語言,龍文。
夏彌說的是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