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的呼叫沒有回應,夏彌的聲音再度迴蕩。
古老又艱澀的音節似乎覆蓋了每一處地點。
源稚生聽不懂,一個字都聽不懂,越是聽不懂,越覺得後背發涼。
什麼生物會用龍文交流?
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答案,自然是龍類生物。
而已知奧丁是龍王,那麼站在前面喊奧丁出來的夏彌,同樣只能是龍王。
源稚生下意識看向夏彌的背影。
她還站在那裡,身形纖細,頭微微抬著,像在等對面給個痛快點的回應。
黃金瞳沒有熄,亮得讓人不敢多看。
就是這樣一個背影,源稚生還是沒法立刻把她和龍王扣在一起。
這個力大無窮的女孩子竟然是龍王?
那個平時貪吃、貪睡、懶得要命,喜歡一邊嫌棄路明非一邊跟他吵幾句沒營養爛白話的女孩子,竟然是龍王?
她會為了一頓飯多吃一碗麵,會因為別人占了她的位置翻白眼,會自然地蹲在地上和小孩子講話。
她跳脫,嘴碎,偶爾還壞心眼。
她明明活得這麼像個普通人,甚至比很多人都更像。
龍王又怎麼會如此呢?
源稚生腦子裡一瞬間冒出很多問題。
她是哪一位龍王?
卡塞爾學院的世界通告裡,路明非擊殺了青銅與火之王。
那份通告寫得酣暢淋漓,學院終於在屠龍史上刻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這份戰果被大書特書。
可如果現實和通告有所出入呢?如果路明非並沒有真的殺死諾頓,而是把諾頓留在了身邊呢?
源稚生猛地看向夏彌。
難道眼前這個女孩就是諾頓?
可諾頓是女的?
雙生子難道不都是男性嗎?
還是說龍類的性別和人類本來就不是一回事?又或者,男性變成了女性?
他腦子裡的思緒越想越亂,還沒等他繼續想下去,深處終於有聲音回應了夏彌,也回應了他的疑問。
聲音像自天際壓下,很遠,又像直接響在耳邊;很近,卻又帶著距離感,整片墳墓世界都是它的回音箱。
聲音似洪鐘大呂般威嚴,又似雷霆般震顫。
「耶夢加得,許久不見,你依舊如此。」
夏彌聞言立刻皺眉,像被人說了句很不中聽的話:「什麼叫我依舊如此?我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她瞪向前方,語氣很沖,完全沒有半點見到老朋友的熟悉。
隨著聲音落下,前方教堂深處的門戶慢慢亮了起來。
黑暗裡裂開了一道縫,縫隙擴大,陰影退去,一個高大的王座慢慢顯出輪廓。
王座由墓碑和殘石堆砌而成,冷硬龐大,奧丁就坐在那上面。
他身披暗金色甲冑,披風深藍,從肩後垂下,像夜色被人裁了一片搭在背上。
鐵面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隻金燦燦的獨眼。
他坐得很高,像這座墳墓神國唯一的王。
楚子航往前站了半步,他緊緊握刀。
路明非能感覺到,師兄緊繃了起來。
楚子航設想過無數次直面奧丁的時刻。
他想過自己會直接衝上去,不顧一切地拔刀,把這道坐在高處的影子從王座上劈下來。
也想過對方只是抬一抬手,自己連近身都做不到,就像很多年前那個夜晚一樣,再一次被輕而易舉地抹去。
奧丁的實力毋庸置疑,他不是混血種靠苦練或者拼命就能追平的。
人和神話里的怪物之間,本來就隔著一條沒法靠努力填平的溝壑。
真正見到奧丁以後,他反倒平靜了下來。
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人在太長的仇恨里活久了,會習慣性地以為自己一旦走到終點,情緒一定會失控,會怒,會吼,想立刻把所有壓了很多年的東西一口氣宣洩出去。
到了這一步,他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砍過去,而是想問。
問問奧丁,他父親為什麼會被追殺。
問問他父親後來到底去了哪裡。
還要問,為什麼偏偏讓他活了下來。
奧丁沒有第一時間理會他,金色獨眼始終停在夏彌身上。
這幾日裡,他忽然聞到了三位龍王的味道。
大地與山的兩位,青銅與火的那一位。
奧丁在尼伯龍根深處靜靜分辨。
貿然去見一位龍王,不如先看看對方到底想做什麼,最後真正走進來的,偏偏只有一隻。
還是一隻最弱小的。
他曾經忌憚過大地與山無可匹敵的力量,那一系的雙生子,一旦並肩而立,幾乎像一座移動的山脈,很難被擊敗,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因果都無法將其擊穿。
可在漫長的歷史裡,他也慢慢看清了另一件事,這對雙生子的情感,深得近乎愚蠢。
和諾頓與康斯坦丁一模一樣的愚蠢。
龍王本該超脫,本該高踞於眾生之上,結果他們卻總是會為了某一個「弟弟」、某一個「兄長」、某一段捨不得放手的關係,把自己拖回泥里。
奧丁並不理解這種情感,也從不欣賞,他只把它看作一種遲早會讓他們死得更快的破綻。
耶夢加得一直在尋覓他的蹤跡。
奧丁一直沒有去見她,可今天,耶夢加得竟然跟著一個說不出根腳的傢伙,走進了自己的尼伯龍根。
這個變化,倒真讓他感到一點意外。
「你永遠是弱小可悲的樣子,你的確一直如此。」
夏彌冷冷地回了過去:「偽裝神王的時間久了,真把自己當神王了?」
她昂著頭嘲諷道。
「坐在墓碑王座上久了,小心真的進墳墓里出不來了。」
路明非心想夏彌吵架經驗果然紮實,哪怕面對奧丁也能找到最讓人不舒服的點
奧丁沒有動怒,他微微搖頭,對夏彌的態度早有預料。
「墳墓是一切的歸宿,世界不過是一座巨大的墓堆。」
夏彌一點不吃這一套:「那你好好待在墳墓里就好,幹嘛還要出來搞事情?」
她頓了頓,補了兩個字:「虛偽。」
源稚生徹底確認了她的身份,耶夢加得,大地與山之王。
答案比他剛才那些猜測都更讓人恍惚。
不是諾頓,不是青銅與火之王,不是什麼性別詭案。
站在他們前面的,就是另一位初代種龍王。
她真的是一位初代種龍王。
秘黨苦苦尋找、苦苦要誅殺的龍王,就這麼待在秘黨的屠龍第一線,跟著他們吃飯、說話、吵嘴,甚至教小孩拖地。
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嗎?
讓龍王殺龍王嗎?
這是昂熱的計謀?還是說,連昂熱自己也被蒙在鼓裡?
源稚生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如果夏彌是耶夢加得,那她那兩個弟弟呢?
夏安……不,應該說芬里厄。
那個反應慢半拍的小孩子,大概就是大地與山之王的雙生子之一,傳說中擁有無限力量和軀體的那個存在。
可為什麼會像個腦子不太靈光的小朋友?
那唐安又是誰?
難道是青銅與火之王諾頓?
源稚生想到這兒,腦子裡居然先冒出一個念頭:諾頓在和路明非打架時被打傻了?
路明非大概是看出他站在原地開始腦補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大哥,情況複雜,等我們出去了再慢慢聊。先別想那麼多,我們都是好人,不會設局把你騙到尼伯龍根針對你的。」
源稚生轉頭看他,眼神里滿是狐疑。
他總覺得這小子話裡有話。
什麼叫「我們都是好人」?
你身邊站著一個耶夢加得,家裡還有兩個疑似龍王的小朋友,你現在告訴我你們都是好人。
路明非看見他那眼神,坦然道:「真的,我這個人一向以誠待人。」
源稚生無言以對。
楚子航摁著刀,死死盯著奧丁。
奧丁這般模樣,正是他無數次想像過的模樣。
它就在那兒,高大的王座、暗金的甲冑、鐵面的獨眼,一樣不缺。
連那種「你們不過是螻蟻」的姿態,都讓楚子航覺得噁心。
奧丁終於察覺到有人在這樣看自己。
他的獨眼緩緩轉過來,落在楚子航身上。
那隻眼睛裡沒有多少情緒,因為奧丁只有冷漠。
「數日前我見過你。」
奧丁的聲音如雷霆滾動,「你身上有了許多有趣的東西。」
楚子航冷冷地說:「你當時為何沒有殺我?」
在高架,奧丁明明有機會殺他,可他沒有。
為什麼?
楚子航不信這是仁慈,更不信是什麼臨時起意,他的父親不可能攔住奧丁。
奧丁似乎思索了片刻。
「有人臨死前,和我做了一筆交易。」
楚子航握刀的手更緊了。
「什麼樣的交易,」他盯著奧丁,一字一頓地問,「能買我的命?」
奧丁搖頭。
「因果相關。他的交易,並不足以買你的命。」
奧丁的視線落在路明非的方向。
「你或許可以在你身邊這位偉大的存在那裡,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