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丁話音落下後帶來了一片短暫沉默。
「你說我?」他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是誰?」
奧丁的獨眼靜靜落在他臉上,他像霧裡的人影,身上有一條被命運故意遮住的線。
過了片刻,他緩緩搖頭。
「不知。你身上有迷霧籠罩,命運在你身上被遮蔽。但你很偉大。」
路明非聽完,有點發愣。
說實話,這種夸法他見得不多。
誇人偉大,要麼是場面話,要麼是陰陽怪氣,再不然就是高高在上的判斷。
他歪了歪頭:「哪裡偉大?你說來聽聽。」
奧丁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獨眼比剛才更亮了一點,金色的光芒凝成一道線在裡面忽明忽暗,似乎有一條河流繞進眼裡,過了一息,他才開口。
「時間的河流在你身上繞行,無數的枯骨在你身後折斷,你的位格很高。」
路明非眨了眨眼。
聽著很厲害,但又像什麼都沒說。
奧丁說的話聽著像神諭,細想又像廢話。
路明非於是失去了繼續討論自己的興趣。
「沒有意義的廢話。」他揮了揮手,「跳過。」
奧丁並不介意。
他把視線轉向楚子航。
「你得到這位的賜福,也得到了耶夢加得的卵。耶夢加得未死,便將復生的希望交於你身,耶夢加得很信任你,這份信任超越了生死。」
「你們維持著戀人的關係還是更近一層的夫妻關係?耶夢加得向來喜歡以人類自居。」
這話一出,夏彌臉色一下就紅了。
她生氣地回頭,眼睛瞪圓了:「胡說八道什麼呢?你是眼瞎嗎?哼,你本來就瞎了一隻眼。」
路明非看了看夏彌,又看了看奧丁。
卵,復生的希望,有點不對勁了。
夏彌還是把卵交給了師兄,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夏彌對於命運還是在有所擔心。
奧丁深深看了夏彌一眼。
「耶夢加得,你依舊愚蠢。」
夏彌聽完,臉色更難看了。
她立刻把腰間的色慾掏了出來,刀鋒一抬,直指王座上的奧丁。
「少廢話。」她冷聲說,「我們是來殺你的。」
奧丁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色慾。
那柄刀一出現,他就覺得很熟悉,似乎是什麼舊物。
「諾頓為殺你所鑄的兵刃,竟被你所獲。」
「耶夢加得,你每次都讓人感到意外。」
夏彌嗤了一聲:「少拿這種口氣說話。你以為你很了解我們?」
「告訴你吧,我們是來殺你的,把你另一隻眼也戳瞎。」
奧丁沒有回應她,把視線又轉向路明非。
「我無意與任何人為敵。」
「我所做的一切,皆為自保。」
路明非聽見這話,忍不住笑了下。
這老東西說起話來真有一種老練的厚臉皮,比自己可強太多了,自己的臉皮和夏彌的臉皮加起來都沒這個傢伙的厚。
要不是親眼看見他坐在一堆墓碑上擺王座,還真可能會被他說的「我只是自保」騙過去。
「自古以來所有生物都會走向滅亡。」
奧丁繼續說,「一切的鬥爭毫無意義。」
夏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直接哼笑出聲:「當時一起推翻那位陛下的時候,你出了天大的力。現在又說鬥爭毫無意義?」
奧丁神情不變,只是輕輕搖頭。
「陛下過於暴虐,也過於漫不經心。」
「他沒有看到一切將要終結的徵兆。我只是遞了一把刀,親手揮刀的是你們。」
夏彌不屑道,「陛下歸來的第一戰就是收拾你,他最恨的肯定是你,下水道的臭老鼠叛徒可比打手叛徒可恨的多。」
對於無意義的爭辯,奧丁不想參與,他重述道,「世界是一座龐大的棺槨,每個人都會逝去,每一個物種都會終結,無論人與龍。」
路明非忍不住認真點了點頭。
他抬起眼:「放在龐大的時間尺度上,沒有東西不終結,但你為什麼說註定一切都要終結?你是看到了什麼東西?」
奧丁沒有迴避,他把目光抬向天穹。
這片地方其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天,只有被高牆、枝幹、殘破穹頂拼出來的空域。
他抬頭看過去,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回答他。
「這片土地正在驅逐我們。」
路明非眨了一下眼:「驅逐?」
奧丁緩緩道,「無論是大地,還是海洋,天空。」
「龍族的命數在逐漸消亡。」
他抬起一隻手,掌心翻開,風雷在他手中聚起,又在下一瞬碎開,發出呼嘯的碎裂聲,讓人莫名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從他的掌心裡流失。
「我們的力量在削減,生命力在衰弱。」
「元素流已經開始掙脫我們的控制了。這片我們誕生的土地,開始遺棄我們了。」
路明非看向夏彌,像是在求證。
夏彌點了點頭。
她臉上的怒意沒完全下去,「芬里厄的傷勢千年不癒合。」
「在上古年間,即使是神經毒素也不會持續這麼久。還有我的實力,也是在一點點弱下來。」
她說到這裡,沉默了半秒,不太願意承認這種事,可事實擺在這裡,迴避也沒用。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開始思考:「所以你們這是物種開始掉電了?」
夏彌轉頭看他:「你能不能別把這麼嚴肅的事說得像充電寶沒電。」
「我在幫大家理解。」
路明非說,「你看,元素流就像電,力量就像電量,這不是很方便嗎?」
「一點都不方便。」
路明非順著這個思路往下問:「那是不是臭氧層破壞或者別的環境問題?據說溫室效應很嚴重了,你們難道對環境很挑剔?白王可是被火山鎮壓萬年都不死的。」
這話一說,連源稚生都忍不住側目。
這種時候把龍族衰弱往環境污染上扯,聽著實在有點荒唐。
奧丁沉默了一瞬。
「龍已經進化到了物種極點。已經超脫了正常生命。物極必衰,你會懂。」
「所以你們汲取元素,卻沒有元素補充世界?」
路明非順著往下捋,「沙漏總有漏完的一天?」
奧丁點頭。
「正是如此。」
路明非聽完,反而來了興致。
他扭頭問楚子航:「師兄,他說的元素你覺得是什麼?風火雷電,還是正負電離子?」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或許和暗物質那一類人類無法觀測的東西有關。」
路明非點點頭,這個解釋還挺靠譜:「那要按這個說法,龍族也算一種特別吃資源的高耗能物種。」
夏彌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路明非轉而回頭問奧丁:「那你們既然知道地球在驅逐你們,為什麼不試著飛去外太空找找別的星球?你變成龍還需要氧氣嗎?」
奧丁看著他,神情終於有了一點細微變化,他還是很平靜地回答了。
「這裡是我們的家園。太空是一片真空,沒有風的流動,也沒有元素流。龍無法飛向太空。」
路明非聽完,忍不住點了個贊。
「你在人類世界真是學到不少知識。」
「跟你聊天還挺有意思的。沒想到你這麼擅聊,一點都沒有外表那種高冷的樣子。」
奧丁微微頷首,接了一句:「我十分有興致與閣下交談。」
夏彌在旁邊聽得直皺眉:「你們兩個是打算先開個學術座談會再開打嗎?」
路明非立刻回頭:「那不然呢?總得先把課題聽明白。」
「你這人真行。」
路明非詢問奧丁,「我們可能還有其它問題,你會作答的吧?」
奧丁微微點了點頭。
源稚生本來以為自己只能在旁邊聽著,沒想到奧丁轉而看向了他。
「你似乎有疑問。」
源稚生一怔,自己確實不該在這時候沉默得像空氣,既然對方願意聊,很多問題也許應該趁現在問。
他想了想,先問了一個最實際的。
「身體虧空的白王血裔,能活多久?」
這個問題他其實已經想過很久了。
他曾帶上杉越做過一次檢查,報告顯示他的身體條件近乎百歲老人。
那根本不是一個還能照常活動的身體,幾乎全靠龍血在續命。
一個血裔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到底還能撐多久?
奧丁看了他一眼。
「按照白王的宿命,白王一脈盡數斷絕。她的血裔能活多久,同樣要向這位求證。」
這話說得很繞,源稚生一時沒完全聽明白,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路明非。
路明非沖他比了個OK的手勢,動作自然得像在告訴他「別慌,問題不大」。
源稚生心裡一下就安穩了不少。
這小子雖然看著不著調,關鍵時候倒是真有種讓人願意相信的安定感。
輪到楚子航發問的時候,他目光幾乎沒離開奧丁。
他問得也直接。
「箱子裡的是什麼?」
奧丁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看了路明非一眼。
「同樣要向他求證。」
路明非:「……」
他撓了撓頭,表情很真誠:「箱子我怎麼知道是什麼?我又不是快遞簽收員。」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師弟,問完了。」
路明非點點頭,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暴怒,隨手轉了個刀花,刀鋒在昏暗裡劃出一道流光。
然後他抬頭,看向奧丁。
「來吧,奧丁。打一架吧。」
奧丁似乎輕輕嘆了口氣。
「我無意與任何人鬥爭。」
路明非聽完,笑了。
「屁話,夏之哀悼你搞的,你無意鬥爭?」
奧丁從王座上站了起來。
他一起身,整片世界裡的風都開始呼嘯,雷聲隨之隆隆作響。
披風在他身後獵獵作響,暗金色甲冑隨著動作發出兵戈交鋒聲。
奧丁從巨大的王座起身,像從沉睡太久的傳說里走了出來。
「他們的貪婪殺死了他們,貪婪永遠是滅亡的第一誘因。」
「當他們生出貪念時,他們就為自己寫好了悼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