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妍抬頭看了看太陽，昨天是下了好大的雨，但陰雨在今日才散去，天空上沒有出現彩虹，但子航要製造彩虹？
她看到了夏彌從隔壁出來，眼睛裡有了期待。
子航似乎要做浪漫的事情了。
夏彌大早上意外收到了楚子航的簡訊，這是比較罕見的事情。
她從隔壁晃悠出來，準備看看楚子航一大早在做什麼。頭髮還沒扎，軟軟散著，身上套著一件寬鬆的家居服，腳上踩著拖鞋。
看見楚子航和蘇小妍，她拖著鞋啪嗒啪嗒地往這邊來。
「阿姨，早上好。」
蘇小妍笑眯眯的回應，「早啊，小彌，你真漂亮。」
「阿姨你也很漂亮。「
簡單寒暄幾句，夏彌好奇地盯著楚子航手裡的花灑，「師兄，你拿花灑是準備澆花嗎？昨天下了好大的雨。」
楚子航搖搖頭，「製造彩虹。」
「你還會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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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點點頭。
「理論上可以。」
夏彌本來想說，彩虹雨後天晴到處都有，哪用得著這麼鄭重，她也不是很想看，那天只是感慨而已，睡醒她就忘記了。
但楚子航如此認真的要做，她有點感動了。
夏彌把手抱在胸前，裝作隨便看看，身體誠實地往前靠近了兩步。
蘇小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兒子，忽然笑了。
「子航長大了呀，都會在院子裡搞浪漫活動了。」
楚子航低頭看了看花灑，又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
昨夜下過雨，今早的太陽算不上特別強烈，但光線很好，草葉上有點水光。
他往旁邊走了兩步，又停下。
夏彌忍不住跟著轉了轉腦袋。
楚子航站在一片剛曬起來的院子裡，拿著個澆花的小花灑，似乎在校準什麼。
蘇小妍主動屏住了呼吸，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屏住呼吸，可能是怕自己呼吸聲太大，影響彩虹的生成，破壞子航製造的浪漫。
楚子航抬起手，試了一下出水。
水從花灑細密的孔里流出來，形成一片水霧，在陽光底下閃耀。
水流出來的一瞬間其實已經很好看了，像一小片發光的細雨，很有夏日清爽的感覺。
可沒有彩虹。
蘇小妍立刻說：「這樣就很好看了，像會發光的雨。」
夏彌點了點頭，於是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很懂行的樣子。
「可能今天太陽不太配合，也不是你的問題。」
楚子航沒解釋，只是低頭想了想，又換了個方向。
他讓蘇小妍和夏彌往前站一點。
「背對太陽。」
蘇小妍很聽話地轉過去，還不忘回頭問一句：「為了保持製造彩虹的神秘麼？」
楚子航頓了頓。
「更容易進入成像條件。」
蘇小妍眨眨眼，沒聽懂。
「好。」
夏彌跟著背對過去，但她明顯沒有那麼老實。
她剛站好，腦袋就偷偷往後偏，想看看楚子航到底在調什麼角度。
結果楚子航正好抬眼看她。
「別回頭。」
夏彌只好又把腦袋轉回去。
楚子航往後退了半步，重新抬起花灑。
水霧再次細細散開，這一回他維持著一個角度，讓水珠儘量均勻地浮在半空。
陽光從側後方斜著打過來，院子裡能聽見很輕的水聲。
「可以了，轉身。」
蘇小妍看見了，她輕輕「啊」了一聲。
水霧裡不知何時浮出了一彎細細的彩虹，不及橫跨天際聲勢浩大的彩虹，只是一道小小淡淡的弧，懸在光和水之間。
可它真的很漂亮。
夏彌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像怕自己靠近，那道細細的彩虹就會散掉。
她忍了一會兒，沒忍住，抬手去碰了一下。
指尖碰到的只有涼涼的水霧。
「真的有。」
說完她就有點想找手機拍照，摸手機的動作做到一半又停住，沒有帶手機，好像也不用帶手機，這樣的場景大概會復刻無數次吧。
楚子航神情沒什麼變化。
這本來就是原理成立後的自然結果，就像開燈會亮，澆水會濕一樣，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唯有蘇小妍和夏彌的驚喜顯得有點可愛。
夏彌見過太多盛大的東西，地鐵站深處的青銅，尼伯龍根的濃霧，君主們的王座，世界裂開時露出的猙獰邊界，那些東西都比眼前這一彎細細的彩虹更誇張，也更駭人。
可她偏偏覺得，這樣小小的彩虹更稀罕。
蘇小妍誇獎道。
「子航，你好浪漫啊，連製造彩虹都會。」
楚子航開始解釋。
「雨後空氣里會懸浮很多球形水滴。」
「太陽光以低角度射入水滴，會經過兩次折射和一次內反射。」
「不同波長的色光折射率不同，會發生色散。」
「原本混合的白光會被拆分成紅橙黃綠藍靛紫七色。」
話說到這裡，蘇小妍和夏彌已經開始有點迷糊了。
蘇小妍想了想，大概就是太陽跑進去，繞一圈，再帶著七種顏色出來，意思應該差不多。
夏彌表面上點了點頭。
兩個沒怎麼聽懂的人站在一塊兒，點頭的頻率都差不多。
夏彌偷偷看了蘇小妍一眼，眼神有些幽怨。
蘇小妍讀懂了這個眼神。
她溫和地替夏彌出頭。
「子航啊，以後做浪漫的事情，就不要說原理了。」
「現在一點都不浪漫了。」
楚子航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
「紅光波長長，偏折程度小，所以位於彩虹外側。」
「紫光波長最短，偏折程度最大，所以位於最內側。」
「因此是外紅內紫。」
蘇小妍撅起嘴。
楚子航似乎沒察覺到兩個人的艱難消化，還在繼續。
「只有當視線與陽光方向呈約四十二度夾角時，色散後的光線才能進入人眼。」
「無數水滴共同作用，才會構成彩虹。」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水霧還在瀰漫，陽光落在裡面，彩虹還在懸浮。
楚子航看著前面的兩個人，自然地把最後的話說完。
「也就是說。」
「在你對著太陽站定的那一刻，四十二度折射角里的每一滴雨後水珠，都在為你們製造專屬彩虹。」
蘇小妍沒聽懂全部過程，但她聽懂了四個字，專屬彩虹。
夏彌也沒聽懂前面那堆角度和色散，可「四十二度」和「專屬」放在一起，居然就莫名很浪漫。
她們同時抬手捂了捂臉，誇張感嘆。
「好浪漫啊。」
「子航的情商好高。」
楚子航看了她們一眼。
「這只是成像條件。」
蘇小妍假裝沒聽到最後一句，心裡忽然很感慨。
有些男孩子年輕的時候不太會說話，像塊冷冰冰的石頭，誰都覺得他不開竅，可實際上他只是沒有遇到喜歡的人而已。
真等到哪天他遇到喜歡的人，他的路數，不是誰都學得會。
她笑眯眯地說：「要是喜歡上你，肯定很容易被你這種一本正經的話騙到。」
夏彌下意識接了一句。
「誰會被他騙到。」
她說完以後，去看那株蒲公英，耳朵不太爭氣，慢慢有點熱。
楚子航見手裡花灑的水差不多了，就把它放到了一邊，小彩虹也隨著水霧變淡慢慢消失了。
夏彌盯著消失的地方看了幾秒。
她有點理解為什麼有些人會喜歡懷念這很短暫的東西，不是因為它稀有，而是因為它下一秒消失就讓人開始難過了。
蘇小妍覺得，今天不該悶在家裡浪費掉。
她拍了一下手。
「我覺得今天我們要出去玩。」
夏彌轉過頭。
「阿姨，我們去哪兒？」
蘇小妍興奮起來。
「先去吃午飯，再去聽音樂會，晚上順路去劇院。」
「我那兒壓了好多票，一直沒用掉。」
「本來早就想和兒子和兒媳婦一起去……」
她立刻改口。
「和漂亮的小姑娘一起去。」
夏彌愣了一下，她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先裝沒聽見，還是沉默。
「……有票的確不能浪費。」
蘇小妍笑眯眯地點頭。
「對呀。」
「而且你們年輕人，不能一天到晚忙來忙去，要培養一點藝術氣質。」
夏彌想了想，這話實在有道理，更何況票已經買好了，不去確實浪費，她始終是一個節儉的善良美少女。
楚子航沒有拒絕，媽媽難得心情這麼好，他不會在這種時候潑冷水。
今天這樣過，好像也不錯。
於是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
蘇小妍一旦進入要出門的狀態，行動力立刻驚人。
剛才還在院子裡看彩虹的人，下一秒就已經轉身往屋裡走，嘴裡念叨著票放在哪個包里，上回那條絲巾適不適合今天的衣服，音樂會好像不能穿得太隨便。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招呼夏彌。
「快來快來，我給你挑衣服。」
夏彌本能地想說不用。
可蘇小妍根本不給她推辭的機會，伸手就把她拉進了屋。
夏彌嘴上繼續說著「不用這麼麻煩」，腳卻沒掙扎，身體比嘴誠實多了。
她其實也有點好奇，去音樂會到底要打扮成什麼樣。
楚子航跟著進門，剛換好鞋，就聽見樓上已經傳來翻箱倒柜子的聲音。
蘇小妍翻自己的衣櫃，又想起夏彌的尺寸和自己未必完全一樣，於是又去找一些適合年輕女孩子穿的裙子。
衣架乒桌球乓響，抽屜拉開又合上，間或夾著她自言自語的聲音，說這條顏色太素，那條太醜，還有一件上次買了就覺得特別適合漂亮小姑娘。
夏彌站在房間中央，看蘇小妍把一條裙子拿出來在她身前比。
「阿姨，這個會不會太隆重了？」
「不會。」
蘇小妍說，「音樂會就是要稍微認真一點。」
「再說你這麼好看，不打扮一下太虧了。」
夏彌拿著裙子進了換衣間，過了一會兒才出來。
門一打開，蘇小妍就眼前一亮。
裙子果然很適合她，腰線和肩頸都襯出來了，既不過分張揚，也不顯得拘束。
夏彌站到鏡子前，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阿姨的熱情她又怎麼能辜負呢？
蘇小妍乘勝追擊，又去翻耳環和絲巾。
「這個不行，太成熟。」
「這個也不行，顏色不夠亮。」
「這個好。」
楚子航站在門邊，被媽媽時不時拉進來當參考。
「子航，這條裙子怎麼樣？」
「好看。」
「那這對耳環呢？」
「也好看。」
「那到底是裙子好看，還是人好看？」
楚子航很認真地看了一眼，老老實實回答。
「都好看。」
「子航真會說話。」
蘇小妍又開始折騰楚子航。
她嫌兒子平時穿得一模一樣，不像去聽音樂會，於是逼著他換一件相對正式點的外套。
楚子航看媽媽這麼有興致，沒說什麼，老老實實去換了。
夏彌等他出來，上下看了一遍。
「師兄很配白色西裝呢，要是胸前有個蝴蝶結就好了。」
「嗯，開學了，我去問校長討要一個。」
楚子航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後去拿車鑰匙。
今天既然是陪媽媽出門，稍微正式一點，也無所謂。
樓下又是一陣熱鬧。
蘇小妍一會兒找票，一會兒找包，一會兒又想起還要補個口紅。
楚子航站在門口等她們，看了一眼時間。
「再不出發會遲到。」
蘇小妍立刻應聲。
「來了來了。」
她從玄關那邊快步過來，手裡拎著包。今天真不錯，晚上看完演出說不定還能順便吃個夜宵。
三個人在門口換鞋，確認票、手機和鑰匙都帶齊。
楚子航習慣性把門拉住，等她們兩個先過。
夏彌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一下。
她回頭看了眼院子。
蒲公英靜靜長在那裡，牆邊的花灑口還有水珠，那彎細細的小彩虹早就看不見了，可她還是多看了一眼。
這樣的上午應該還有無數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