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窩在沙發里偷懶,大早上夏彌不知道偷偷摸摸出門做什麼了,繪梨衣睡了懶覺還沒有起床,在平淡的日子裡,起來的早也挺無聊的。
這屋子白天和夜裡是兩個樣子。
夜裡人多,貓狗孩子和大人都湊在一起,熱熱鬧鬧。
白天卻十分安靜,沙發邊還搭著一條不知道是誰留下的小毯子。
路明非準備順便研究一下中午能不能去師兄家裡蹭到點好吃的,結果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叔叔。
路明非把電話接起來。
「喂,叔叔。」
叔叔那邊很熱鬧,背景里有人一直說話,像是在什麼熱鬧的場合里。
「明非啊,吃了沒?」
這句話一出來,路明非就知道,後面一定跟著事情。
中國式親戚電話總喜歡先繞一個彎,不先問一句吃了沒,就沒法直接切進正題。
「還沒呢。」路明非說。
「沒吃正好。」
叔叔很滿意,「有個親戚家的孩子滿月了,在酒店擺酒呢,你過不過來湊個喜?」
「你爸媽不在,我給你們家那份禮金都交了。」
叔叔說,「你人來就行,空著手也無所謂,反正禮金我已經替你交過了。帶上繪梨衣吧,人多熱鬧。繪梨衣一看就沒見過這種場面,帶她來看看也挺好。」
這種場合有它自己的秩序。
小孩子滿月,婚禮,壽宴,喬遷,誰家孩子考上大學,誰家老人過生日,只要理由足夠正當,就能把一堆平時不怎麼碰面的人匯聚到酒店大廳里,大家坐在同樣的椅子上,喝飲料或者喝酒,說差不多的話,最後帶著差不多的小禮盒回家。
路明非小時候跟著媽媽去過,那時候他對宴席的理解很單純,無非是大圓桌、玻璃轉盤、橙汁可樂和一盤盤端上來的肉。
桌上有他不認識的親戚,親戚總愛問他考試多少分、班裡排第幾、有沒有好好聽話,仿佛全國人民只要超過三十歲,看到一個小孩的第一反應就是考一考他的學習情況。
那時候他坐在椅子上,兩條腿夠不著地,一邊咬著吸管喝飲料,一邊盼著快點上糖醋排骨和炸蝦。
再大一點,問題就變了。
不問成績了,開始問學校,問將來,問爸爸媽媽去哪了。
中國親戚的提問藝術就在這裡,隨著年齡增長自動升級,也總能戳到別人的痛處。
叔叔還在說:「你過來坐坐吧,帶繪梨衣看看熱鬧也挺好。」
這句倒是說到點子上了,繪梨衣確實沒見過。
路明非想了想,繪梨衣對「慶祝小孩子出生」這種活動多半會很有興趣。
「好的,我帶她過去。」
「這就對了。」
叔叔很高興,「地址我發你,來早點,正好趕上開席。」
路明非站起身去找繪梨衣。
她這會兒已經起床了,正在樓上房間裡擺弄她那堆小東西。
繪梨衣把喜歡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發卡和發繩放在一起,小本子和筆放在一起,連幾張貼紙都能被她按顏色分開。
路明非敲了敲門,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一本畫冊,不知道在看什麼。
「Sakura。」
「走不走?」
路明非晃了晃手機,「帶你出去吃大餐。」
繪梨衣眼睛亮了。
「大餐?」
「嗯,大餐。」
她立刻從地毯上站起來。
「我去叫哥哥,叫櫻,還要叫夏彌。」
路明非趕緊伸手把她攔住。
「不行不行,只能我們兩個人去。」
繪梨衣停住了,她看著路明非愣了一下。
「是約會嗎?」
路明非笑了。
「差不多吧。」
繪梨衣高興起來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這個可以嗎?」
「可以。」
繪梨衣又搖了搖頭。
「約會要認真一點。」
她說完就去路明非屋裡翻衣櫃。
路明非想了想,覺得自己也不算完全騙人。
兩個人單獨出門,吃飯,聊天,牽手,怎麼就不能算約會了?只是地點稍微有點偏差而已。
繪梨衣很快換好了衣服,她挑了一條很適合她的裙子,頭髮重新理了一下,很認真地問路明非要不要帶包。
「不用帶太多東西,人去就行。」
繪梨衣點點頭。
「那我帶Sakura就好。」
路明非愣了兩秒才笑出來。
「行。」
「我跟你走。」
於是兩個人準備出門。
本來這只是件很普通的事,偏偏因為繪梨衣認定了這是約會,出門的過程都開始變得有點鬼鬼祟祟。
路明非沒想偷偷摸摸,被她這種樣子感染到了,也不自覺把動作放輕了,兩個人一前一後下樓。
結果剛到客廳,就撞見了源稚生。
源稚生看樣子像是準備去倒水,一抬頭就看見這兩位輕手輕腳地往門邊蹭,場面有點可疑。
他停下腳步,視線先落在繪梨衣身上。
「你們在做什麼?」
路明非咳了一聲。
「帶繪梨衣去吃飯。」
源稚生看了看他們兩個的樣子。
「吃飯為什麼一副偷偷摸摸的樣子?」
路明非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出來,源稚生大概會當場黑臉。
幸好繪梨衣站在旁邊,一臉愉悅,源稚生看見妹妹這個樣子,繼續追問的話就頓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去吧。」
櫻端著三明治從廚房過來,看他們要出門,便問了一句。
「要吃一些食物嗎?」
路明非擺手。
「不用不用,我們去外面吃。」
路明非拉著繪梨衣出了門。
到酒店門口的時候,繪梨衣有點興奮。
酒店很大,門口掛著紅色的迎賓牌,還扎了氣球,有人進有人出。
辦喜事的人喜歡把場面搞得熱鬧一點,門邊站著負責迎客的人,臉上掛著笑容。
繪梨衣抬頭看著酒店大門,心想這地方雖然人有點多,但也許算得上盛大的約會地點。
這種認知只維持到她真正走進大廳。
一進去,聲音立刻撲面而來。
大廳里擺著一桌又一桌圓桌,桌布統一,椅套統一,連杯子和果盤都像複製出來的。
小孩子嗷嗷吵鬧,大人笑,服務員推著車來來回回,穿著西裝的人端著酒杯在人群里穿梭。
繪梨衣意識到,這顯然不是她想像中的約會。
約會應該安靜一點,人少一點,最好是能和Sakura慢慢說話,不用被很多雙眼睛和很多張桌子包圍。
她下意識捏緊了路明非的手。
「Sakura。」
「嗯?」
「這裡是在舉辦什麼聚會?」
路明非這才老老實實解釋。
「小孩子的滿月酒。」
「我們來吃喜酒。」
繪梨衣很認真地點頭。
「嗯嗯,繪梨衣也要喝酒。」
路明非趕緊糾正她。
「吃喜酒不是說一定要喝酒。」
「意思就是來吃大餐,順便慶祝一個小孩子出生。」
「大家是因為這個小孩子來到這個世界,所以聚在一起吃飯。」
繪梨衣聽懂了,因為一個很小很小的新生命出現了,很多大人就高高興興地坐在一起吃一頓飯。
路明非帶她去找叔叔那一桌。
結果不出意外,那一桌已經坐滿了,連邊邊角角都塞得差不多了。
叔叔嬸嬸正和人說話,周圍坐的全是熟面孔和半熟面孔。
路明澤早就坐好了,一臉幽怨地盯著他們兩個。
路明非看著他那副樣子就想笑,他帶著繪梨衣轉身,找了張相對陌生的桌子坐下。
這一桌人他們基本都不認識。
陌生也有陌生的好處,至少不用立刻回答一堆超綱問題。
桌上已經擺了果盤、瓜子、花生和糖,還有酒店常見的瓶裝橙汁和可樂,轉盤中間放著一束塑料感很強的裝飾花,證明花朵也算喜慶的一部分。
繪梨衣坐下以後,她的眼睛一直在往四周瞟。
為什麼有些人看上去明明不熟,卻能一見面就聊得很熱鬧。
為什麼有人剛坐下就開始遞煙。
為什麼有人明明是第一次見面,也能靠一句「你是孩子哪邊親戚」迅速建立起談話關係。
路明非給她倒了杯飲料,給她做同步翻譯。
「那邊那幾桌,大概是孩子媽媽那邊的親戚。」
「這一片可能是爸爸的朋友和同事。」
「我們辦酒席就是這樣,不一定全認識,但只要拐幾層關係,總能坐到一起。」
繪梨衣聽得很認真。
「那我們是哪邊的?」
路明非想了想。
「我們屬於拐得有點遠,但禮金已經交了,所以有資格坐下吃飯的那邊。」
繪梨衣眨眨眼。
過了一會兒,滿月酒正式開始前,年輕的爸爸媽媽抱著孩子出來給大家看。
大家紛紛伸長脖子去看,這一屋子人等了半天,終於等到今天真正的主角露面。
年輕的媽媽抱著孩子,臉上明顯有些疲憊,可還是笑著。
爸爸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護著,新手爸爸的拘謹感特別明顯,抱孩子的姿勢都還沒完全學熟。
親戚們立刻開始起鬨。
有人說像爸爸。
有人說更像媽媽。
還有人說鼻子像爺爺,耳朵像姥姥,一個剛滿月的小糰子,硬是被大家從臉上找出了三代人的影子。
繪梨衣的注意力全被吸走了,她第一次見到這么小的寶寶。
比夏安和唐安還小。
小孩子被裹在柔軟的抱被裡,臉小小的,皮膚嫩嫩的,連手都小小的,偶爾動一下。
哼哼聲帶著一點奶氣,格外特別。
繪梨衣盯著看了很久。
玩偶她見過很多,可玩偶不會呼吸,也不會這樣輕輕動手指。
怪不得這麼多大人願意為了一個小寶寶聚在一起吃飯。
原來小孩子是這麼的可愛。
(這一章的緣故是昨日我去了親戚家的滿月宴,我一個哥哥的孩子,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