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裡的鵝卵石路其實很短,都不太自然的源稚生和櫻牽著手,從那塊貼滿相親信息的告示牌一路走到公園深處,又沿著繞了一圈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冬天的太陽懶洋洋,溫暖鋪在地上,路邊老人曬太陽,小孩追著滑板車亂跑。
這樣的小公園,放在東京並不特別,放在任何一座普通城市裡似乎也沒什麼太大區別。
不漂亮,也不浪漫,源稚生握著櫻的手,腳步放得很慢。
櫻的手有點涼,手指修長,掌心卻很軟。
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骨節卻仍舊很清秀,像握住帶著體溫的白玉。
源稚生以前很少這樣長時間地牽著誰的手,哪怕是繪梨衣,也多半是小時候那種被她抓住一根手指帶著走的狀態。
至於櫻,這樣的接觸更少。
他側目看了一眼。
櫻的視線始終落在前面的路上,耳廓卻有一點點發紅。
身為忍者,她總能把情緒藏得很好,唯獨這種太過直白的親密,會讓她有一點不太自然。
她又不想把手抽開,手指在他掌心裡不自然地輕輕動。
源稚生想起很多年前,小時候他經常和源稚女牽著手一起走路。
那時候他們還很小,像兩株並不結實的野草,總認為會被隨便丟在很冷的路邊。
稚女的手很瘦,也很小,手指細得像一碰就會折斷。
飢餓是一種很具體的東西,它沒有名著里充滿詩的意象,也不會有身體飢餓但是精神富足的感覺。
苦難是文學的溫床,但是飢餓只會限制思想,它會把人的肚子一點點癟起來,把腳步拖慢,把所有思考都變成食物的形狀。
稚女會緊緊攥著他的手,小孩子懂得害怕,只是那時候他們沒有太多資格害怕。
餓的時候,顧不上別的。
源稚生很多年後回頭去想,那段歲月里他最難忘的,竟然不是飢餓本身,而是和弟弟牽著手一起走的感覺。
身邊還有另一個人,和你一樣冷,一樣餓,一樣什麼都沒有,但他會跟著你走,你也會帶著他走。
後來遇到繪梨衣以後,情形又不一樣。
那時候繪梨衣還小,小小一團,家裡忽然多出來一隻安靜生物。
她最喜歡跟在源稚生身邊,不說話,只是邁著小步子跟著他,有時候怕自己跟丟了,就伸手來牽他的手指。
她的手和稚女的不一樣,軟軟的,暖暖的,掌心像總剛捂熱的。
被那樣的小手抓住一根手指時,源稚生常常會有一種被一團棉花糖裹上的感覺。
繪梨衣那時候總喜歡仰著頭看他,用那隻軟乎乎的小手把他的一根手指攥得很緊,走路也不看腳下。
現在輪到櫻,她當然不會像稚女那樣把全部依賴都放在一隻手裡,也不會像繪梨衣那樣單純地把牽手當成「這樣就不會迷路」的解決方案。
她已經長大了,吃過太多苦,學會了太多戒備,連親近都顯得克制。
她的手握在源稚生手裡,讓他覺得很安靜。
他看著櫻,忽然想起她剛被風魔家帶回日本時的樣子。
那時候的櫻和現在很不一樣。
她那時消瘦,沉默,像一把還沒被好好收進刀鞘里的短刀。
風魔家把她從阿富汗帶回來,算是給這個從戰地里撿出來的小女孩換了個地方生活。
換地方容易,換生活卻很難。
她從小在戰火里流浪,能活下來靠的不是教養和秩序,而是警惕、飢餓和迅速。
回到日本以後,繁華的東京對她來說並不像外人想像中那麼輕鬆,更多的時候像換了一個富庶陌生的地方繼續流浪。
她不適應電燈,不適應柔軟的床,不適應隨時能有熱水,不適應商店裡琳琅滿目的包裝,也不適應旁人說話時那種帶著禮貌距離的語氣。
她像個在深山裡待了很多年的隱修老人,忽然被人強行帶回現代社會,看什麼都覺得陌生,連吃東西都先要懷疑裡面有沒有陷阱。
源稚生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神社裡。
那時候風魔家把她安置在家族負責武器保養和雜務的一處神社,給她找點簡單工作,慢慢適應日本的生活。
源稚生偶爾會去那裡,檢視武器,或者只是順路看看。
然後他發現,神社裡多了個負責保養武器的漂亮女孩子。
漂亮是很隱秘的漂亮,她那時候外面邋遢,但是眼睛十分漂亮,像藍天一樣澄澈。
但是,她話少,準確地說,幾乎不說。
問候沒有,寒暄沒有,禮貌性的客套更沒有。
別人和她說話,她能用一個字解決就絕不用兩個字,很多時候甚至只是點頭或者搖頭,把「別靠近我」四個字寫在了眼睛裡。
但她每天最大的期待又很簡單,是送往神社的甜品和食物。
源稚生第一次發現她偷偷吃點心的時候,有點意外。
她那種冷冰冰的樣子和偷吃甜品放在一起,總覺得有點奇怪,後來他知道了,她是一個曾經長期挨餓的人。
他很懂這種感受,飢餓時,食物比任何東西都要重要。
那時候的櫻,頭髮亂糟糟。
不是故意不打理,而是她顯然還沒建立起「要好好整理自己」的習慣。
她連一個花繩都沒有,頭髮就那麼一直散著,有時候隨手扎一下,用塑膠袋當頭繩。
衣服上常帶著油污,是擦武器留下來的痕跡,她身上還有一股十分濃郁的煤油味,哪怕她住的房間裡明明裝著電燈,她也還是喜歡點煤油燈。
她大概覺得,煤油燈更親切一點。
源稚生當時看著她,動了一點惻隱之心。
也許是因為她像自己小時候一樣瘦,也許是因為她偷吃甜品時的開心,也許是因為她明明身處日本神社裡,卻仍舊像一個還沒從戰場邊緣走出來的影子。
總之他站在她面前,想了想,問她要不要成為自己的部下。
櫻當時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沒先問職責,也沒問身份,更沒問未來。
她只問了一句。
「管飯嗎?」
源稚生到現在都記得自己那時的回答。
「管吃住。」
櫻聽完以後,幾乎沒有猶豫。
她說:「你給我吃的,我當你手下的漂亮女孩。」
這句話現在想起來,還有點莫名其妙的好笑。
她那時候中文和日語都還在適應,很多表達都很直接。
漂亮女孩這種自我介紹方式,從當時那個冷冰冰又邋遢的小姑娘嘴裡說出來,非常坦率。
源稚生後來想過很多次。
真是簡單的一句話,真是簡單的一次約定。
這個女孩就這麼跟了自己很多年,從神社裡那個連頭髮都懶得認真綁的小姑娘,變成了如今站在自己身邊的櫻。
她替他收拾殘局,替他安排行程,替他擋下無數沒必要讓他分神的小事,也陪著他從東京走到更遠的地方。
而他上一次,差一點就害死她。
人有時候會在很安靜的時候被舊事追上,自己曾經差一點把一個跟了他很多年的人留在那種不該留下的地方。
源稚生握著櫻的手,忽然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摸了摸櫻的頭髮。
櫻明顯怔了一下。
她從小到大都沒太經歷過這樣直接的親密動作。
比起牽手、摸頭這種事,她更習慣遞刀、撐傘、開車門。
她處理人時比處理感情時熟練得多,所以源稚生的手落在她頭髮上時,她第一反應甚至不是害羞,而是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抬起頭,看向源稚生。
源稚生沖她笑了笑。
「櫻。」
「還記得你當時在神社裡工作的樣子麼。」
櫻想了想,低下頭。
那時候的模樣,對現在的她來說似乎確實有點難以啟齒。
她現在已經習慣了整齊的頭髮,得體的衣服,把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帖帖。
可很多年前,她不是那樣的,她只是個從戰地里撈出來的小姑娘,身上帶著油污和煤油味,腦子裡最大的念頭是怎麼吃飽。
她正想著要不要自己說,源稚生已經替她講出來了。
「那時候你的頭髮亂糟糟的,連一個花繩都沒有。」
「衣服上有很多油污,身上很重的煤油味道。」
「明明你的房間裝了電燈,你卻總點煤油燈。」
他一項項都記得,櫻聽著這些羞恥的舊樣子被他說出來,耳朵慢慢熱了起來。
原來被另一個人注意的感覺是,連這些不太好看的細節也會被記住。
她輕聲說:「那時候我還是一個邋遢的女孩子。」
源稚生搖了搖頭。
「你當時還沒有適應日本的生活,所以看起來有些亂糟糟。」
「但是你的眼睛一片淡藍。」
「我當時在想,是不是你把天空放在眼睛裡,還是阿富汗的天空就是如此澄澈一片。」
「每次看到你的眼睛,我就總在恍惚間看到了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