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源稚生嘴裡說出來誇獎的話,意外地不顯得誇張。
櫻怔了一下,下意識抬頭看了看天。
天空很藍,也很乾淨,雲也薄。
她忽然在想,自己的眼睛真的有這麼藍麼。
原來他第一次見到自己時,不只是記住了她頭髮亂、衣服髒,也記住了她的眼睛。
源稚生繼續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
「當時你的眼裡有些冷漠疏離,你在阿富汗那段日子,十分不好過吧。」
櫻安靜了一會兒。
她沒有立刻承認苦難,她很少用「可憐」來定義自己,哪怕過去確實不容易。
人在某些環境裡活得太久,會先學會把不幸當成正常,再慢慢忘記自己其實也可以覺得那是不公平的。
「其實還可以,慢慢適應了就好了。」她這樣說。
源稚生看著她。
「講一講,好嗎?」
櫻點了點頭。
公園裡的風從兩人之間慢慢吹過,樹影在腳邊挪了點位置。
不遠處的老人換了一局棋,有個孩子在長椅上吃餅乾,碎屑掉了一地,又被奶奶拍著手背說不許浪費。
櫻想了想,從一個有點模糊的地方開始。
「我似乎有過三年的幸福時光。」
她自己都覺得「似乎」這個詞用得有些奇怪,可她確實只能這樣說,戰亂里的幸福本來就很難被完整保留下來,尤其是對一個很小的孩子。
「似乎?」源稚生問。
櫻點點頭。
「我是從三歲多開始有比較深的印象的。」
「再往前一點,好像也有過快樂的時候,但記不太清了。」
「只知道家裡有爸爸媽媽,有朋友,有可以出門玩的地方。」
「那時候小鎮很普通,我也很普通。」
她頓了頓,又往下說。
「後來有一天,我出門玩,鎮上來了一群開著車、拿著槍的人。」
「槍聲響得很激烈。」
源稚生一下子想像到了那個場面。
一個邊境小鎮,塵土飛揚,忽然來了車,一群人從車上下來,掏出槍槍,帶來了殺意。
對成年人來說,意味著入侵、爭奪、屠殺。
對一個三歲多的小孩子來說,那可能只意味著,所有人都開始尖叫。
「我和朋友躲在我們平時玩捉迷藏的洞裡。」
「我們捂著耳朵,躲了很久很久。」
「一直等到槍聲停下來。」
她目光落在前面的石板路上,回憶起當年洞口裡的塵土。
「我們那時候不敢出去,想著等爸爸媽媽來找我們。」
「以前每次玩到很晚,爸爸媽媽都會來。」
「可是那一天,我們等了很久很久,沒有人來接我們。」
源稚生心裡微微一堵。
他其實已經猜到結局,阿富汗這片土地在太多年裡都被不同的國家輪流爭奪著,時代往前走,地圖反覆改,苦難卻總落在同一種人身上。
對國家來說那叫局勢,對小鎮上的孩子來說,那就是家沒有了。
櫻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一點。
「後來我們都餓了,就鼓起勇氣回家。」
「但是爸爸媽媽都死了,小鎮上的每個人都死了。」
「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源稚生握著她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一點。
「你當時是不是很害怕。」
「這些都過去了,悲慘的日子不會再有了。」
櫻感受到了源稚生手裡的力道。
她輕輕搖頭。
「其實當時並不知道害怕。」
「因為當時太小了,我以為爸爸媽媽只是睡著了。」
「一直喊他們,沒有回應,就覺得有點委屈。」
「而且那時候真的很餓。」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忽然從口袋裡摸出兩根棒棒糖,放到櫻手裡。
這是本來準備給兩個小傢伙的零食,水果味的,包裝紙有卡通GG。
這些充滿童趣的東西恰好適合送給很多年前那個餓著肚子、站在死人和廢墟前還不太懂害怕的小女孩。
櫻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棒棒糖,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時候給我嗎?」
源稚生點頭。
「這是給小時候的櫻的,你替她吃掉,這個棒棒糖很甜。」
櫻把糖握在掌心裡,點了點頭。
「後來有附近的搜救隊發現了我們兩個,那時候我們真的快餓死了。」
「他們把我們帶到一處孤兒院。」
「當時有很多孤兒院,好多失去家人的小孩子都住在裡面。」
源稚生點點頭。
「那裡的生活很辛苦吧。」
櫻嗯了一聲。
「很辛苦,每天只能保證有一頓飯。」
「孤兒院是國際組織資助的,但是每天都有新的孤兒。」
「裡面還有很多殘疾的孩子,所以只能保證大家餓不死。」
一頓飯、很多小孩、勉強活著,對一個正在長身體的小孩來說,一天一頓飯的概念就是,每一天都要和飢餓商量著活。
「你在孤兒院待了多久?」他問。
「兩年。」
「我待了兩年以後,孤兒院被飛機投下的炸彈誤炸了。」
「我的好朋友也被炸死了,只有我和少數幾個小孩子活了下來。」
櫻捏了捏兩根棒棒糖的包裝紙。
「後來我就加入了一個當地的游擊隊。」
「用小孩子的身份去觀察情報,去騙他們的敵人。」
「很多人不願意對小孩子出手,所以我每天都能吃到兩頓飯。」
源稚生繼續嘆氣。
櫻往下說。
「再後來,我九歲,游擊隊教會了我暗殺。」
「我在暗殺里覺醒了言靈,我殺了很多人,換來了很多次飽餐。」
「我殺的有壞人,也有好人,但我只是為了吃飽,他們讓我殺誰,我就去殺誰。」
「後來就開始流傳,附近有個很可怕的殺手,沒有人知道身份。」
「其實那個殺手只是一個小女孩。」
源稚生沒有說話,握著她的手,慢慢聽。
很多時候,安慰並不需要搶在故事前面。
「最後我被風魔家發現了,那時候我正在買饢。」
櫻笑著比劃,「就是那種厚厚的,一個饢能吃兩天的餅。」
「有個風魔家的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說,要不要跟他去日本。」
「那裡有吃不完的食物,和比這裡強一百倍的生活。」
「我就跟他走了。」
「我當殺手只是為了吃飯,他說日本有吃不完的飯,我當然要去。」
櫻說完,自己也笑了笑。
「在日本真的很好,特別是在遇到你之後。」
「簡單的工作,和吃不完的食物。」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
「其實我私下已經把東京所有的小吃,和超市里所有的飲料都品嘗過一次了。」
這些年裡,她除了替源稚生處理工作,暗地裡也認認真真完成了一項只有自己知道的長期計劃:把這座城市所有能吃到的東西,儘可能都嘗一遍。
源稚生低頭看著她。
她笑得很燦爛,很單純的開心。
「所有飲料?」源稚生問。
櫻點頭。
「大部分。」
「功能飲料除外,太難喝了。」
源稚生忍不住笑。
「原來你還有這種愛好,以前沒聽你說過。」
櫻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棒棒糖。
「這種事,不算工作匯報範圍吧?」
「以後可以補充說明。」
源稚生早就知道,櫻其實一直都有很可愛的一面,只是平時藏得深。
他鬆開了原本握著她的手,張開雙臂。
這個動作來得很突然,櫻愣住了。
源稚生看著她,認真地說:「我想給小時候的櫻一個擁抱。」
「我覺得三歲多、九歲、站在神社裡滿身煤油味的小女孩有些可憐。」
她呆了兩秒,和源稚生擁抱在一起。
源稚生的懷抱很溫暖,櫻靠在他懷裡,鼻尖聞到一點淡淡的薰衣草味道,和繪梨衣往洗衣機里倒的洗衣液味道一模一樣。
她輕聲說:「小時候的櫻,會為現在感到幸福的。」
源稚生抱了一會兒也沒有放開她。
公園裡有人走來走去,曬太陽的老人換了個長椅,有個討人嫌的小孩子在偷看他們。
擁抱並不會讓世界停住,可它讓某些很久以前沒有得到的溫暖,終於在今天補上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櫻才從他懷裡退出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兩根棒棒糖,忽然問:「那這個,都是給小時候的我嗎?」
源稚生點頭。
「也可以算現在的你,給小時候的你一個,給長大的你一個。」
櫻想了想,把其中一根遞到源稚生面前。
「那一人一根。」
「小時候的櫻比較孤獨,可能會捨不得一個人吃完。」
源稚生看著她遞過來的糖,笑著接了過去。
水果味的棒棒糖在冬天的公園裡,顯得有一點幼稚。
源稚生撕開包裝的時候,認真研究了一下這種給小孩子吃的糖為什麼包裝這麼難拆。
櫻看著他和包裝紙較勁,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從側邊撕。」
源稚生照做,果然順利了很多。
「你很有經驗。」
「嗯,為了吃糖,我研究過很多零食包裝。」
這句話也有點好笑。
兩個人含著棒棒糖,站起來沿著公園的路繼續慢慢往前走。
源稚生又想起來繪梨衣那句「牽著手不容易迷路」,伸手牽住了櫻的手,櫻自然地附和。
他側過頭,看了眼櫻。
櫻正低頭認真舔棒棒糖,神情有一點難得的孩子氣。
「東京最好喝的飲料是什麼?」源稚生問。
櫻認真想了想。
「如果按便利店算,是白葡萄味的果汁。」
「如果按季節限定算,秋天那種栗子味的牛奶也不錯。」
「如果按超市促銷價格算,有一款柚子蘇打很好喝。」
「但是我最喜歡的是瓶裝的甜咖啡,瓶裝的甜咖啡比咖啡店的要好喝。」
「那小吃呢?」
櫻繼續認真作答。
「章魚小丸子要看攤子,有些店的醬放太多。」
「關東煮在冬天吃最好,銅鑼燒要買現做的。」
「鯛魚燒如果是剛出爐的,可以從尾巴開始吃。」
「可麗餅不適合邊走邊吃,容易掉在地上。」
源稚生聽得一臉懵。
「你平時到底背著我做了多少這種事。」
櫻想了想。
「也不是很多,只是路過的時候,順手嘗一嘗。」
「不然東京太大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全部吃完。」
她說完以後,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沒有耽誤工作。」
源稚生點頭。
「這一點我相信。」
「你可以邊工作邊做飲食考察。」
櫻聽見考察,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
「聽起來和伊斯坦堡的考察是同一種意思。」
源稚生點了點頭笑道,「就是同一種意思,所以快點買票,我們要去考察土耳其的美食和愛琴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