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車開進小區，路燈已經全亮了，把樹影拉得細長。
白天在外面晃了一整天，楚子航把車停好。
蘇小妍坐在後排，沒急著下車。
她這一天過得十分滿足，上午在院子裡看彩虹，中午出去吃飯，下午聽音樂會，晚上又去看話劇。
可惜的是，今天的音樂會有點一般，話劇也有點奇怪。
演奏家很投入，燈光絢麗，只是她總覺得耽誤了她聽夏彌甜甜的嗓音。
但今天的確是很美妙的一天。
蘇小妍推開車門，走下來。
「音樂會沒有我想得那麼好聽。」
「第二首太長了。」
「大提琴手彈錯了，沒和指揮的節奏保持一致。」
「話劇也挺奇怪的。」
蘇小妍繼續分析，「我看到最後都沒完全看懂，女主角為什麼突然站在桌子上唱歌？吊燈掉下來，到底有什麼象徵意義？」
夏彌想了想。
「可能是象徵她內心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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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妍看向夏彌。
「你聽懂了？」
「也沒完全聽懂。」
夏彌老老實實說，「但是他們這種表演，總是喜歡讓內心坍塌。」
蘇小妍聽完，忍不住笑。
「小彌，你真聰明。」
楚子航站安靜地聽她們兩個討論舞台藝術的象徵意義，他對這類東西談不上熱衷，但今天陪著度過這一整天，也不覺得枯燥。
音樂會的確一般，話劇也確實有些故作深沉，但是能給人帶來視覺或者心理震撼，也不算浪費時間。
蘇小妍忽然問：「子航，你覺得怎麼樣？」
楚子航點了點頭。
「還可以。」
蘇小妍對此也很滿意，她太了解兒子了，能從他嘴裡得到一個「還可以」，已經算是很不錯的反饋。
她立刻進入下一輪展望。
「那我以後還有好多地方想去。」
「有一個舊電影放映展，我去年就想看。」
「還有城南的手作展，聽說有很多老首飾和老布料。」
「還有植物園的新溫室，晚上會開燈，應該特別漂亮。」
「還有春天的櫻花夜遊票，我已經看上很久了。」
她腦子裡壓著一長串待辦願望。
「你們都不知道。」
她嘆了口氣，「有些活動我一直想去，但是沒有人陪我。一個人去太沒意思了，找朋友吧，人家有時候忙，有時候又沒興趣。子航平時忙成這樣，我也不好總拉著他。」
楚子航看了她一眼，想說其實她如果想去，她的閨蜜們是一定會去的。
她們根本不存在「忙」和「沒興趣」，她們在一起時甚至對別人在河邊釣烏龜都感興趣。
蘇小妍已經把話題轉向夏彌了。
「夏彌，你說那個老電影放映展會不會很有意思？」
「還有溫室夜遊，你喜歡花嗎？」
「還有那個老城區的茶會，我看照片可漂亮了。」
夏彌想了想，說：「那就都去。」
「只要阿姨想去，我都陪你去。」
這句話說完，蘇小妍的眼睛亮閃閃。
她伸手就去牽夏彌，一邊往院門那邊走，一邊把她的手緊緊拉住。
「真的？那可說定了。」
「不許反悔，我明天就可以開始做計劃。」
「其實我還有幾個想去很久的小吃集市，一直覺得一個人排隊很傻，兩個人排隊就有意思多了。」
夏彌被她牽著，一邊走一邊點頭。
他們慢慢往家裡走，走到隔壁院門內的時候，聽見了鞦韆的聲音。
繪梨衣正坐在鞦韆上，雙手握著繩子，頭髮被風輕輕吹起。
夏安和唐安站在她身後，一左一右，正很賣力地推，兩個小傢伙推一下就自己跟著往前撲一下。
繪梨衣看見蘇小妍有些開心，然後就從鞦韆上下來，走了過來。
繪梨衣走到蘇小妍面前，抬著頭看她，眼睛一眨不眨，有件事情正等著找一個合適的人問。
蘇小妍被她看得有點想笑。
繪梨衣有時候真的很好玩，她要是心裡有事，就會這麼直直地看著你，像動物園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別人身上的小動物。
「怎麼了？」
蘇小妍問，「要不要和我一起喝個茶？」
繪梨衣點點頭。
「要。」
她本來就在等一個能和蘇小妍單獨待一會兒的機會，現在機會送上門，自然立刻抓住。
蘇小妍便笑著拉她一起回家。
兩個小傢伙也不玩鞦韆了，轉頭就撲向夏彌，一人抱住她一條腿。
夏彌看了一眼。
「你們兩個又怎麼了？」
夏安仰起腦袋。
「我們推了很久。」
唐安補充。
「很累，很餓。」
夏彌忍不住伸手在兩顆腦袋上各揉了一下，然後一手牽一個，把他們帶著往屋裡走。
蘇小妍去廚房，繪梨衣也跟著進去。
蘇小妍並不喜歡喝茶，但是晚上了，回來想坐下來說說話，喝點熱的東西最合適。
她打開冰箱看了看，決定切點水果，再泡一壺茶，順便熱一點牛奶倒入茶里。
女孩子晚上喝親手製作的奶茶總是要比喝外面的奶茶更保險，而且喝奶茶不用擔心晚上精神太好睡不著。
她一邊找茶葉，一邊拿出水果刀和果盤。
繪梨衣就站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看。
她看得太專注了，專注到蘇小妍切完半個蘋果，終於忍不住回頭看她一眼。
「怎麼一直盯著我看呀。」
蘇小妍笑著問，「是有什麼秘密要跟我講嗎？」
繪梨衣點點頭。
「有。」
蘇小妍把切好的蘋果放進盤子裡，轉過身來，靠在台邊。
「說來聽聽。」
繪梨衣很認真地看著她。
「要怎麼當一個媽媽？」
蘇小妍手裡的水果刀差點脫手。
她愣了一下，腦子裡瞬間閃過好幾個不太合適但非常迅速的猜測。
繪梨衣特意跑來廚房盯著自己看，很難不讓人往某個方向想。
「你們……」
她震驚得連句子都沒組織好，「怎麼可以這麼早？」
她下意識地伸手穿過繪梨衣的衣服摸她的肚子，好像平平的。
繪梨衣被摸得有些癢，立刻捂住，迷迷糊糊地抬頭看她。
「阿姨，你為什麼要撓我的癢？」
蘇小妍這一摸，動作快得像條件反射，摸完以後自己也覺得有點過分。
再看看繪梨衣這副傻乎乎的樣子，她又認為事情大概不是自己想的那樣。
她狐疑地問：「繪梨衣為什麼會突然問這種問題？」
繪梨衣聽她問，就立刻開始講今天的經歷。
她比劃著名說她和Sakura去參加酒宴，有一對年輕的爸爸媽媽抱著一個很可愛的小寶寶出來給大家看，小寶寶很小，很軟，很輕，身上還有奶香。
後來他們把小寶寶交給她抱，她抱了很久，小寶寶也沒有哭。
她眉飛色舞地說這些，顯然還沒從新鮮感里完全出來。
路明非不在場，這會兒沒人替她刪減細節，她就把自己記得最清楚的部分全倒出來，連小寶寶的手指動了一下都想講給蘇小妍聽。
蘇小妍聽到這裡，終於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
她剛才那一下真是差點把自己嚇出心臟病。
她一邊暗暗慶幸，一邊又覺得自己剛剛那反應好像也有點好笑。
人一上了年紀，腦補能力有時候確實驚人。
「滿月宴就是這樣的。」
她把水果擺好，慢慢解釋，「大家會找一個漂亮的、或者很有成就的人，抱一抱小孩子。一個是讓小孩子沾一沾他們的幸運，一個是讓他們也沾一沾小孩子的喜氣。」
「新生的喜氣是很大的，算是一種習俗。」
「這說明大家都覺得繪梨衣很漂亮。」
繪梨衣對「漂亮」和「幸運」這部分興趣不大。
「那要怎麼才會有一個寶寶？」
蘇小妍拿茶葉的動作頓住了。
這個問題依舊來得很直接，她想了想，決定必須把原則先講清楚，尤其要講得明確，不能留一點模糊空間。
「要十分相愛，到結婚以後，才能有一個寶寶。」
「在這之前都不被允許，一定不能提前。」
「要不然就不會有小寶寶。」
她說得異常嚴肅，繪梨衣果然被嚇到了。
「繪梨衣不會提前的。」
她鄭重說道。
蘇小妍立刻點頭。
「很好。」
「那我現在要考考你。」
她把茶葉放進壺裡，邊倒熱水邊問。
「你們現在進行到哪一步了？」
繪梨衣眨了眨眼。
「我也不知道。」
蘇小妍皺起眉。
「那我換個問法。」
「牽手？」
「接吻？」
「睡在一起？」
繪梨衣明顯認真想了想，眼神慢慢暗下去一點。
她忽然發現，自己和Sakura的「進度條」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長。
「只有牽手和摸頭。」
她老實回答。
蘇小妍聽完很滿意。
她點點頭，心裡對路明非的評價一下高了不少。
那孩子關鍵時候倒是挺有分寸，知道什麼事該慢慢來，不會占繪梨衣這種小姑娘的便宜。
「這就對了，這就是正常的過程。」
「這樣保持就好了。」
繪梨衣認真點頭。
「原來這就是正常的流程。」
蘇小妍眼睛轉了轉，忽然起了點別的心思。
「對了，我再考考你。」
「子航和夏彌進行到哪一步了？」
「他們平時牽手嗎？」
自己兒子的感情問題一向推進緩慢，但是今天院子裡都能造專屬彩虹了，如果到現在還沒牽手，這合理嗎？
繪梨衣想了想，搖搖頭。
「沒見過師兄牽夏彌的手。」
蘇小妍立刻有些不滿意。
子航怎麼回事，牽手明明是很平常的事情，怎麼還能一點進展沒有。
她一邊往杯子裡倒牛奶，一邊在心裡替兒子著急。
繪梨衣又像忽然想起什麼。
「但是Sakura告訴過我。」
「夏彌親過師兄。」
蘇小妍把牛奶倒多了，她喜悅的轉頭。
「真的？」
繪梨衣點點頭。
「真的。」
蘇小妍笑了，笑到一半又有些不滿。
「子航怎麼能讓女孩子主動呢。」
「找機會我一定好好說說他。」
蘇小妍笑了一會兒，又想起最開始的話題。
「所以繪梨衣是因為喜歡小寶寶，才想知道怎麼當一個媽媽？」
繪梨衣點點頭。
「繪梨衣想提前學會。」
蘇小妍放下手裡的東西，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不行哦，這種事是沒辦法提前學會的。」
「而且阿姨也不是個十分稱職的媽媽呢，繪梨衣要找個賢惠、靈巧、完美的媽媽學習才好。」
蘇小妍自己知道，她不是那種從頭到尾都做得特別周全的母親。
她愛兒子，只是人生走到某些階段，很多事做得未必那麼標準。
她如今看著家裡這些孩子，常會想，如果年輕時能再懂一點就好了。
可惜做媽媽這種事，沒有實習，也沒有補考，一眨眼的功夫，子航就這麼大了。
繪梨衣卻被她說懵了。
她認真思考了一下，發現自己好像確實不認識其他的媽媽。
她認識哥哥，認識老爹，認識很多人，也認識蘇阿姨。
可如果要在「媽媽」里選一個學習對象，眼前這位已經是她認知里最明確的答案了。
蘇小妍看著她這副困惑的樣子，忍不住好奇，是什麼樣的母親，才能把繪梨衣養成這樣純真又乾淨的樣子。
小姑娘不懂很多成人世界的彎彎繞繞，可骨子裡又溫柔得很，這種性子總不該是憑空天生的。
她便隨口問了一句。
「繪梨衣，你的媽媽是什麼樣子呢？」
「是不是像我一樣年輕漂亮？」
繪梨衣聽完，安靜了一下，低下頭認真去想了想。
「阿姨，繪梨衣沒有媽媽哦。」
蘇小妍愣住了。
她一下沒反應過來。
「什麼意思？」
「繪梨衣的媽媽……」
繪梨衣抬起頭，很認真地解釋。
「繪梨衣只有哥哥和老爹。」
「沒有媽媽，繪梨衣小時候就沒有媽媽。」
蘇小妍伸手把繪梨衣抱進懷裡。
「媽媽的懷抱就是這樣的。」
「繪梨衣不要難過，繪梨衣別難過。」
繪梨衣沒太明白，為什麼蘇阿姨忽然這樣抱住自己。
她有一點點茫然，她說的只是一個事實，自己剛才並沒有講需要安慰的話。
可這個懷抱很暖，她慢慢沒動了，有一點點貪戀。
蘇小妍抱了一會兒，才鬆開手。
她吸了吸鼻子，低頭一看，繪梨衣臉上的神情沒怎麼變化，還是那副安安靜靜又帶一點疑惑的樣子。
反倒是她自己，眼角先紅了。
她趕緊擦了擦。
「真沒出息，明明繪梨衣都沒哭，我倒忍不住了。」
她邊說邊把眼角收拾乾淨。
「繪梨衣現在又乖又漂亮，真好。」
「你的老爹把你照顧得真好。」
繪梨衣眨了眨眼。
她想了想，發現好像確實是這樣。
老爹會帶她出去玩，會給她煮好吃的拉麵，會給她買玩具，會在她想做什麼的時候儘量滿足她，老爹確實很會照顧人。
她就點了點頭。
蘇小妍看著她這副乖樣，心裡升起一個非常大膽的念頭。
「繪梨衣，叫我一聲媽媽怎麼樣？」
繪梨衣呆住了，她看著蘇小妍，過了兩秒，認真地搖搖頭。
「不行。」
「Sakura說，要叫你蘇阿姨。」
「偷偷叫。」
蘇小妍壓低聲音，像在和她商量什么小秘密，「不讓他知道的時候叫。」
「我也一直想要一個女兒。」
繪梨衣也看了看門口，提出了另一個疑問。
「夏彌不能當女兒嗎？夏彌很喜歡阿姨。」
蘇小妍趕緊湊近一點，小聲給她糾正。
「夏彌不是女兒，夏彌是兒媳婦。」
繪梨衣聽完，點了點頭，然後她看著蘇小妍，試探著輕輕開口。
「媽媽？」
蘇小妍立刻伸手捏了捏繪梨衣的臉。
「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