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里潮潮的,有塵土味道。
源稚生提著東西站在門口,面前是一扇舊鐵門,門上貼著一個褪色的福字,邊角有些捲起來了,像是去年春節貼上去的。
他抬手敲了敲門,門內先安靜了兩秒,隨後響起稀稀拉拉的拖鞋聲。
櫻手裡提著禮物,目光落在福字上。
門很快開了,路谷城站在門後,先是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想到源稚生和櫻會來得這麼早,也沒想到這兩個人站在自家門口,他顯得有點侷促。
尤其是他身上還穿著睡衣,腳上踩著拖鞋,頭髮也只是隨手捋了兩下。
「啊,快請進,快請進。」
他趕忙把門再打開一點,讓開身位。
源稚生和櫻順手把禮物提進門。
路谷城剛看見那些東西,臉上有些為難。
「怎麼還能帶東西呢?」
「你們願意來拜訪我,我就已經很高興了,這些不能要。」
他不是純粹客氣。
源稚生說道:「禮節不能沒有。」
路谷城沒讓過,只好不好意思地把人往客廳里迎。
「快坐,快坐,家裡有點亂。」
「我去拿點水果。」
他有些手忙腳亂地轉去廚房邊上的小柜子,翻出家裡現成的水果和糖盒,又慌忙把茶几上原本堆著的雜誌和遙控器拿走。
舊房子的客廳有些小,沙發也用了很多年,可收拾得其實挺乾淨。
路谷城把水果盤擺上來以後,臉上還是有點不自在。
「你們先坐,我去換個衣服。」
他尷尬道。
源稚生點頭。
「您隨意。」
路谷城趕緊轉身進了裡屋。
客廳里一時安靜下來。
櫻坐在沙發邊,雙腿併攏,姿態端正,源稚生不動聲色地打量這個房子。
房子確實舊了,牆上刷的白漆有些地方已經發黃,電視櫃邊緣磨損得很明顯,角落裡有幾盆半死的綠植。
路明非就是在這種地方長大的,不寬敞,不漂亮。
一個人長成今天這個樣子,和他小時候住過什麼樣的屋子,總歸有點關係。
裡屋很快傳來翻箱倒櫃的動靜。
路谷城在翻衣櫃找合適的衣服。
他這邊正翻著,嬸嬸也醒了。
她睡得迷糊,被櫃門聲吵醒,不耐煩地問了一句:「你大早上搞什麼?路谷城?」
路谷城壓著聲音解釋:「繪梨衣的哥哥嫂嫂來拜訪了,我換個衣服招待。」
這句話的效果立竿見影,嬸嬸一骨碌就從床上坐起來了。
「繪梨衣的哥哥和嫂嫂?」
「對。」
嬸嬸的反應比路谷城還快。
她掀被子下床,也顧不上頭髮亂不亂,先去找自己的衣服。
繪梨衣的家庭情況她已經知道個大概。
上次路谷城專門讓辦公室里懂電腦的小幹事幫忙查了查源氏重工,結果小幹事一邊查一邊咋舌,說這可不是一般公司,是當今世界上最大建築集團之一,從房子到橋樑道路都有涉及,甚至還能填海造陸。
填海造陸對普通家庭的中年婦女來說,幾乎已經有點神話色彩了。
她們平時討論得最多的是房貸、學區、小區改造、誰家孩子考上了什麼學校,忽然有人告訴你,某個家族的大產業里甚至包括「把海填了再蓋東西」,感覺就像自己平時買菜的小區門口,突然停了一輛有小金人標的豪車。
這樣的人家,向來只存在於聽說中,是怠慢不得的。
嬸嬸一邊套衣服,一邊心思轉得飛快。
人情這個東西,在普通家庭眼裡一向很務實。
不怕你有錢,就怕你有錢還根本碰不到。
如今對方已經上門了,這就說明距離是存在的,只要存在距離,就有拉近的辦法。
路谷城換好衣服以後,嬸嬸也迅速整理完畢。
她把睡出來的翹角壓下去,又抹了點面霜,試圖讓自己看上去像已經起床很久的樣子。
夫妻倆一起從裡屋出來時,嬸嬸臉上的熱情非常到位。
「哎呀,怎麼來得這麼早。都沒來得及好好準備。」
「家裡簡陋,別嫌棄。」
她十分熱情,源稚生反倒有些把傳聞里「市儈」的形象和眼前的人對不上號了,人熱情得有點過頭。
櫻站起身,把禮物遞過去。
「這是給您和叔叔的。」
嬸嬸看見包和手錶,眼睛亮了,她再怎麼壓,也壓不住喜歡。
「這怎麼好意思,太破費了。」
「你們一家人真是太客氣了。」
她的誇獎立刻就順著嘴出來了。
「怪不得繪梨衣一看就讓人喜歡,原來嫂嫂和哥哥都是這麼優秀。」
「一家人都長得這麼漂亮,真像從畫裡出來的一樣。」
櫻被她一通熱情直白的誇讚說得臉都有點紅,源稚生也有些招架不住。
路谷城站在旁邊,見老婆誇得停不下來,連忙乾咳了一聲,把局面往回拉。
「你去把路明澤叫出來。」
「客人來了,還在睡,一點禮貌都沒有。」
嬸嬸這才像忽然想起還有個兒子躺著。
「對對對,我現在就去叫他。」
她轉身快步進裡屋,沒過多久,裡面就傳來一陣不太情願的起床動靜。
路明澤被強行從被窩裡挖起來,他終於從衛生間出來,抬頭一看客廳里坐著的兩個人,一愣,然後心裡就有點傷心。
為什麼這一家人顏值都這麼高。
路明澤低頭看了看自己,對他這個還在青春期邊緣晃悠的小胖子來說,他們不太友好。
「給客人倒茶。」嬸嬸在背後提醒。
「哦。」
路明澤老老實實去倒茶。
源稚生看著這個小胖子,隱約認出來了,這應該就是繪梨衣口中那個「胖胖的喜歡吃巧克力的堂弟」。
他多看了兩眼,就失去了興趣。
這傢伙看起來唯唯諾諾的,有點像日本那種會長時間待在房間裡的宅男少年。
櫻倒沒有關注路明澤,她的視線落在客廳桌子上的照片上。
那是一張家庭合照,裝在普通相框裡,源稚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也看見了那張照片。
照片裡沒有路明非,這就是繪梨衣一直說的那一張孤獨合照。
她給自己講過很多次,她說Sakura沒有和家人一起拍的照片,很孤獨。
以前源稚生認為一張照片算不了什麼,可上次赫爾佐格的事情落幕後,他的感受有所改變。
他和老爹、繪梨衣、稚女、小暮、櫻一起拍了一張合照。
後來又和夜叉、烏鴉拍了一張,再後來,又和所有家主拍了一張。
合照這種東西,他以前不太在意,現在一想,居然已經有了三張。
三張照片裡,都是「和誰一起」,即使合照里的龍馬家主看起來有些凶,但是依舊讓人親切。
而路明非居然連一張都沒有,連這種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東西,他居然都沒有。
源稚生看著照片,忽然覺得繪梨衣那句「很孤獨」說得一點都不誇張。
人有時候不是沒有朋友才算孤獨,而是不被重視不被關注的時候稱得上孤獨,就像那個總是傷心的小丑一樣,明明他的表演把每個人都逗得很開心。
路谷城注意到他們在看照片,臉上的神情微微不自然了一些,明白那張照片容易讓人聯想到什麼。
他一時沒說話,只是默默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源稚生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忽然開口。
「我想看看路明非的房間。」
這要求來得有些突然,路谷城反而像早有準備,立刻熱情地點頭。
「可以可以,我帶你們去。」
他起身走在前面帶著二人參觀路明非的房間。
上次和源稚生約好要來拜訪以後,他就把路明非的房間收拾了收拾,想著萬一源稚生要看看他平時習慣怎麼樣,房間乾淨一點總能加點分。
(PS:這幾張是想補一點細節和日常的情節,要不忽然推進情感有些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