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屋子裡靜悄悄的。
源稚生醒來後,在床上安靜地躺了幾秒。
隨後,源稚生起身,下床,簡單洗漱。
鏡子裡的人和平時沒太大區別,眼神清醒,神情平穩,只是少了幾分在源氏重工里隨時準備處理事務的緊繃。
這裡終究不是東京,也不是執行局。
人離開了固定環境後,習慣不變,但心理會不一樣。
他從樓上下去,恰好聽見另一邊也有輕輕的腳步聲,櫻也在下樓。
她穿得很整齊,頭髮已經梳好,一早起來就迅速完成了所有出門準備。
櫻平時就是這樣,哪怕在休息日裡也習慣「隨時可以開始行動」。
源稚生看了她一眼。
「昨晚睡得怎麼樣?」
櫻笑著點了點頭。
「很好,在這裡的每一天都睡得很好。」
她在這裡確實睡得不錯。
源稚生點了點頭,他其實也是如此。
這裡適合睡覺,要不然也不會在七點鐘的時候,剩下的所有人或者龍還在呼呼大睡。
「直接出去吃早飯吧?」源稚生問。
櫻點頭。
「好的。」
院子裡還有一點清晨氣息,鞦韆上有一層細細的白霜。
源稚生開的是楚子航的車。
鑰匙昨晚就從楚子航手裡拿到了,楚子航告訴了他一個非常現實的規則:開著好一點的車子更容易體現地位。
源稚生坐進駕駛座,櫻系好安全帶,車緩緩開出去。
源稚生昨晚就聽人提過附近有幾家早餐店味道不錯,而且和日本的早餐風格很不一樣。
車開到一條不算寬的街邊停下。
早晨的店鋪坐了許多人,有背著書包的小學生,有拎著公文包的上班族,也有裹著厚外套的老人。
門口支著幾張小桌,桌子有點油膩,凳子花花綠綠。
源稚生和櫻找了個位置坐下。
菜單很簡單,貼在牆上,一眼就能看完。
豆漿、油條、小籠、包子、飯糰。
源稚生注意到了豆漿。
這裡的豆乳居然分甜和咸。
豆乳他在日本喝過不少,純豆乳、調製豆乳、豆乳飲料,便利店和超市都有賣。
純豆乳就是單純的豆乳,味道很寡淡,有人喜歡那種原味,有人覺得像在喝豆子的洗澡水。
調製豆乳和豆乳飲料的口味則更豐富一些,會加果汁,加甜味,以及各種包裝和營銷詞彙。
據說日本的豆乳本就是從唐朝傳過去的。
這麼算起來,他現在坐在這裡,像是在追溯豆乳的族譜。
「你喝甜的還是鹹的?」
櫻看了看旁邊桌上別人的碗。
「甜的吧。」
源稚生點頭。
「那我試試鹹的。」
他們又點了兩根油條,一籠小包子,外加兩個茶葉蛋。
服務員轉身就去忙。
櫻坐在桌邊觀察店裡,她其實很喜歡看這種熱鬧的地方,但她不太喜歡融入進去。
豆漿上來了,甜豆漿看上去很普通,就是一碗熱騰騰的白色豆漿,上面浮著一點細泡。
咸豆漿則完全是另一種樣子,碗裡加了黑黑的像醬油一樣的東西,還有鹽、油、榨菜末、蝦皮,最重要的是,裡面還把油條切碎了泡進去。
豆漿一上桌,源稚生詫異了。
他本來以為「咸豆漿」只是味道偏咸一點,沒想到它是這種類型。
櫻也低頭看了一眼,眼裡有點驚訝。
「好多調味料。」
源稚生拿起勺子,先嘗了一口。
味道確實很獨特,豆漿本身是柔和的,可加配料以後,口感立刻複雜起來,咸,鮮,油條泡軟了一半,還有很多油脂。
不難吃,只是和他預想中的豆乳完全不是同一種東西。
這不是他喜歡的味道。
櫻抬起眼睛看他。
「怎麼樣?」
源稚生把碗往她那邊輕輕推了推。
「要不你嘗嘗?」
櫻笑了笑,把自己的甜豆漿往前推了一點。
「交換吧。」
源稚生點頭,同意了。
兩個人把面前的豆漿互換,櫻拿起勺子嘗了一口咸豆漿,品味了片刻,又低頭吃了第二口。
「還不錯,有一點味增湯的感覺。」
「而且油條很香。」
熱的、鹹的、帶一點豆類的底味,再加上配料,確實有某種湯的感覺。
源稚生點了點頭。
「路明非說過,他們這裡的特色之一,就是把油條殘忍地溺死在豆漿里。」
櫻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油條。
「溺死油條?聽起來很有趣。」
她拿勺子輕輕撥了撥泡在裡面的那幾段油條,觀察它們被處刑的狀態。
源稚生開始喝她換過來的甜豆漿。
相比沒有味道的純豆乳,或者那些加果汁加到不知去向的奇怪豆乳,這種微甜的豆漿更合他的口味。
「這個好一點。」
櫻點了點頭。
「嗯。很適合早上。」
早餐吃完,老闆過來結帳。
兩個人的早餐一共只花了十塊錢。
源稚生看著這個數字,略微驚訝。
他如今並不會在意物價,但這個價格放在他的認知里,實在低得有些驚人。
十塊錢,在日本便利店裡可能只夠買一瓶兩百毫升左右的豆乳,還是最便宜的那種。
他小時候和稚女一起活過最窮最餓的日子,即使在他的小鎮裡,東西也沒有便宜成這樣。
但再便宜,他們那時也買不起。
別說一頓十塊錢的早餐,他們通常連一枚一日元的硬幣都沒有。
附近有家商場,開門很早。
源稚生今天有一件事要辦,他要在臨走前去拜訪路明非的叔叔。
他認真考慮過,第一次正式去一個普通中國親戚家裡拜訪,該帶什麼禮物合適。這件事有一些難點,因為既不能太輕,也不能太重,既要讓對方覺得你有禮數,又不能顯得像在故意壓人一頭。
楚子航之前和他說過,這邊拜訪長輩,通常帶一些牛奶、堅果或者保健品就可以。
但源稚生想了想,又認為不太夠。
繪梨衣之前已經送過相對珍貴的禮物,如果他這個做哥哥的再只帶些牛奶保健品過去,多少顯得有點寒酸。
更何況,他還聽說路明非的嬸嬸是個有些市儈的中年婦女。
這個評價未必帶惡意,卻說明對方大概挺看重面子的。
他不能讓他的嬸嬸覺得,繪梨衣的哥哥小氣。
兩個人進了商場,看了看禮品區。
「牛奶和保健品還是要帶,可以再加一件體面一點的禮物。」櫻建議道。
源稚生點頭,他也是這麼想的。
於是兩個人分頭看。
櫻去看女士用品區,包這種東西,無論在東京還是巴黎,放到中年女性身上都很受歡迎。
源稚生則去看男士禮物,手錶是最穩妥的選擇之一,不誇張,又帶一點奢侈品屬性。
櫻選中的是一個包,她把包遞給源稚生看了一眼。
「這個怎麼樣?」
源稚生看了看。
「可以。」
源稚生也挑中了表,戴在普通中年男人腕上,足夠讓他在飯局或者小區散步時多抬幾次手。
帶點奢侈品屬性的禮物,確實總是受歡迎。
禮物挑完,再加上牛奶和保健品,兩個人手上很快就提滿了。
源稚生把東西放進後備箱,按繪梨衣給的地址開過去。
地址不遠,車穿過幾條街,又拐進一片舊城區邊緣。
小區門口不大,門牌有點舊,保安室的玻璃上貼著褪色的通知。
源稚生把車停在小區門前,和櫻提著禮品下車,徒步進去。
這是一眼就能看出有些年頭的小區。
樓房不高,外牆舊了,花壇邊緣的磚缺了不少。
樟樹倒是種了不少,露天陽台上掛著許多衣服,有大人的外套,有小孩的小秋褲,還有顏色很誇張的床單。
居住環境若論條件,確實很一般,可又有一種生機勃勃的感覺。
源稚生邊走邊打量四周,這種老小區,有些熱鬧。
這裡的小孩子尤其多。
才往裡走沒多遠,他們就看見一群孩子聚在綠化邊。
幾個扎著同款丸子頭的小女孩,正和一群小男孩一起拔小區里為數不多的綠植。
她們把拔下來的葉子放在塑料盤子裡,又用小碗去挖沙子。
然後很莊嚴地用石頭剪刀布決定誰當爸爸,誰當媽媽。
輸掉的孩子一臉泄氣,只能去當親戚、兒子或者女兒。
這是一場很完整的過家家。
失敗的小男孩站在邊上,明顯想爭取一下爸爸的位置,但是規則已經定了,只能悻悻地接受自己被分配為「舅舅」或者「孫子」。
另一個小女孩則因為搶到了媽媽角色,臉上有點得意,蹲在那裡用樹葉拌「菜」,動作相當嫻熟。
源稚生和櫻不自覺停下來觀看。
小孩子玩這種遊戲的時候,生動得不可思議。
誰是爸爸誰是媽媽,誰去買菜,誰在家煮飯,誰抱娃,安排的井井有條。
但這場「家庭生活」剛要正式開始,樓上忽然有個小孩風風火火地沖了下來。
那小孩手裡拎著一輛大大的塑料挖掘機,挖掘機一亮相,現場氣氛就變了。
原本在認真當媽媽和舅舅的小孩們一下都被吸引過去,塑料盤子裡的樹葉菜失寵,一個原本看起來就要「美滿開局」的家庭瞬間破碎。
「給我看看!」
「我也要挖!」
「我先來,我剛才是爸爸!」
角色身份在挖掘機面前迅速失效。
源稚生忍不住笑了,他側頭看了看櫻,發現櫻也在笑。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源稚生邊走邊輕輕感慨。
「真是幸福的童年。可以一起扮演家庭,還能一起玩挖掘機挖沙子。」
櫻聽著,忽然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笑著說:「有個小孩子可能要挨揍了。」
那孩子大概剛才玩得太忘我,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褲腿和袖口都髒了。
母親一邊跑一邊喊,憤怒至極。
「這樣的拖鞋打在厚厚的衣服上,可能會很響。」櫻很認真地分析道。
她這句話剛說完,果然就聽見了「啪」「啪」兩聲。
小男孩被拍得嗷嗷跑,嘴裡不斷求饒,旁邊幾個小夥伴頓時安靜如雞,抱著挖掘機和塑料盤子站在原地,集體圍觀現場教學。
源稚生又笑了笑。
「蛇岐八家的小孩子,都缺少這樣的童年。」
「被媽媽拿拖鞋抽,看上去雞飛狗跳,可比起血統篩選和家族管制,實在幸福太多了。」
他思考了兩秒,又說道:「要告訴老爹。」
「需要重點關注一下蛇岐八家的小孩子培養。」
「小暮曾經就是被家族的不近人情給害了。」
櫻點了點頭。
「小暮是個很靦腆的女孩子,和傳聞里的龍馬一點都不像。」
櫻和小暮接觸不算特別多,但每次接觸時她都是一個容易害羞、說話不敢太大聲的樣子。
源稚生點了點頭。
「早就沒有龍馬這個人了,龍馬早就死在了猛鬼眾。」
櫻輕輕應了一聲。
「嗯,小暮就是小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