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嬙開口叫了一聲陳雯雯。
「陳雯雯。」
「怎麼了？」
「我記得你最喜歡的書是《基督山伯爵》。」
陳雯雯愣了一下。
她本來以為蘇曉嬙要說別的，比如要她別再哭，或者別為了趙孟華這種人難過。
可她沒有想到，蘇曉嬙會在這個時候提起一本書，更沒想到，記住她最喜歡的書的人，居然是高中時和她一點都不對付的蘇曉嬙。
蘇曉嬙繼續說。
「那是一本很爽快的復仇小說。所以你會去報復趙孟華嗎？」
陳雯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她第一次讀完那本書時，也曾為那些漫長的等待和回擊感到暢快。
一個人被推入黑暗，又從黑暗裡走出來，把欠他的東西一點點討回來，那種故事容易讓年輕人熱血沸騰，仿佛只要足夠聰明，所有虧欠都會有清算的那一天。
可趙孟華不是費爾南，她也不是基督山伯爵。
她沒有一座藏滿財富的小島，也沒有足夠漫長的時間去耐心謀劃一場復仇。
她只是一個剛剛在學校操場上聽完分手理由的普通女孩子，手裡還攥著別人遞來的紙巾。
陳雯雯搖了搖頭。
「不了，就這樣吧。」
蘇曉嬙點了點頭。
「行吧，如果你要報復他，我很樂意幫忙。」
陳雯雯終於笑了一下。
「你幫忙會不會太誇張？」
「不會。」
繪梨衣也認真點頭。
「曉嬙很厲害。」
蘇曉嬙挺直了一點腰。
「你看，我的漂亮朋友作證。」
陳雯雯看向繪梨衣，這個女孩子即使不說話都耀眼至極，她有些羨慕這樣自信的女孩子。
陳雯雯把紙巾收好，她轉頭看向柳淼淼。
「淼淼。」
柳淼淼抬起頭。
「我們一起走吧，路上把所有事情講完好嗎？」
「上次我太衝動，我們什麼也沒聊。」
柳淼淼點了點頭，她明明還沒有和趙孟華在一起，卻已經站在了最尷尬的位置。
「好。」
兩個女孩子並肩離開之前，朝蘇曉嬙和繪梨衣揮了揮手。
蘇曉嬙也揮手。
「路上別吵架。」
「不會。」
兩人的背影慢慢走遠，她們之間還有很多話要說，也許會道歉，也許會沉默。
繪梨衣站在蘇曉嬙旁邊，看了很久。
「她們會變好嗎？」
「不知道。」
「不過願意一起走，就比留在操場上聽趙孟華廢話強。」
繪梨衣點了點頭。
「嗯。」
蘇曉嬙看了看時間，又看向校園裡面。
「反正都進來了，我帶你去看看教室吧。」
繪梨衣立刻抬頭。
「Sakura以前上課的地方嗎？」
「對。」
傍晚的教學樓安靜下來，教室門有些開著，有些鎖著，黑板上還留著沒擦乾淨的粉筆字。
蘇曉嬙停在一間教室門口。
「就是這裡。」
門沒有鎖，她輕輕推開門，教室里空無一人。
桌椅排得整齊，夕陽落在靠牆的一張桌子上。
黑板邊貼著值日表，後面的牆上還有幾張班級活動照片。
蘇曉嬙走進去，指著靠牆的一個位置。
「那裡，最後那段時間，我和路明非一起上課的地方。」
繪梨衣走過去看那張桌子。
桌面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邊角處貼過透明膠，她伸手摸了摸桌沿。
蘇曉嬙靠在旁邊的桌子上。
「那時候臨近期末，大家都不太學習。」
「課堂上偷偷講話，看漫畫，還吃零食。」
她指了指桌肚。
「有些人會把薯片藏在裡面，老師一轉身，就咔嚓一口。」
「以前的路明非有些怯懦，但最後忽然像現在這樣自信了。」
繪梨衣不太能想像怯懦時代的路明非是什麼樣，因為Sakura總是很可靠，他最不可靠的時候就是會在廚房裡把鍋蓋拿錯。
「Sakura以前很膽小嗎？」
「嗯。」
蘇曉嬙想了想。
「也不是膽小，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能得到什麼。」
「別人開玩笑，他就跟著笑，別人忽略他，他也裝作沒關係。」
繪梨衣有點心疼以前的路明非，如果她那時候就認識他就好了。
她可以坐在他旁邊，把自己的零食分給他。
也可以在別人開玩笑的時候，生氣地看那些人，她不會吵架，但她很會瞪人。
蘇曉嬙又指了指教室前排和中間的兩個位置。
「那邊以前是陳雯雯坐的位置，那邊是柳淼淼。」
繪梨衣若有所思地說道。
「Sakura以前真的喜歡陳雯雯嗎？」
蘇曉嬙頓時有點尷尬。
「這，這個嘛。」
她抓了抓頭髮。
「可能只是青春期的蠢蠢欲動吧。就像柳淼淼以前喜歡楚子航一樣，其實沒有任何進展。」
「以前Sakura很關心陳雯雯嗎？」
蘇曉嬙想了想。
「似乎並不關心，也不是不關心。」
「只是那時候的路明非不敢展示自己的內心，即使有關心的話和動作，他也不敢展現。」
她走到窗邊。
「可能路明非那時候真是柏拉圖式愛戀。」
「只有精神上的，也不一定是喜歡。」
「只是陳雯雯在高中時表現得很溫柔，很善解人意。」
「不僅是路明非，有很多人都喜歡她，就是這樣。」
繪梨衣點了點頭。
她能理解，溫柔的人容易被喜歡，站在孤單地方的人，也容易把溫柔記在心裡。
「那曉嬙也被很多人喜歡嗎？」
蘇曉嬙笑了笑。
「沒有。」
「為什麼？」
「路明非不是告訴過你嗎？」
她抬起下巴。
「我是小天女欸。」
「小天女怎麼能被凡人喜歡呢？」
「他們都不配喜歡我。」
繪梨衣認真點頭。
「是仙女。」
「你這樣說，我就勉強承認。」
繪梨衣還是有些遺憾。
蘇曉嬙看出了她的心思。
「你是不是在想，如果你早一點認識路明非就好了？」
繪梨衣點頭。
「嗯。」
蘇曉嬙靠著課桌，開始認真暢想。
「假如我們上高中的時候，班裡忽然來了一個很漂亮的日本留學生。」
「平時看起來很高冷，不怎麼跟別人說話。」
「但是就喜歡粘著路明非，那全班都要炸鍋。」
繪梨衣想了一下那個畫面。
「會很奇怪嗎？」
「當然會。」
「大家會想，路明非憑什麼？」
「然後路明非會比所有人更想知道自己憑什麼。」
「那樣確實很像小說里的情節。」
「不過比起那樣的情節，我還是覺得現在這樣更有緣分。」
繪梨衣看向她。
「為什麼？」
「因為現在的路明非已經是現在的路明非了。」
「現在的你也已經是現在的你了。」
「你們不是為了彌補過去才遇見，你們是剛好走到這裡。」
剛好走到這裡，她喜歡這個說法。
參觀完教室，蘇曉嬙原本打算帶她離開，走到樓梯口時，她忽然停住，眼睛一亮。
「我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
「什麼？」
「給你買一件校服。」
「我可以穿嗎？」
「當然。」
蘇曉嬙帶著她去了後勤處。
後勤處的老師正準備關門，蘇曉嬙十分自然地說自己校服丟了，想補買一件。
老師看了她幾眼，又看了看旁邊的繪梨衣，最後從柜子里拿出一套校服外套。
蘇曉嬙付了錢，拉著繪梨衣去洗手間換上。
繪梨衣穿上校服出來，蘇曉嬙愣了兩秒。
「太像了。」
繪梨衣低頭看自己。
「像學生嗎？」
「像。」
蘇曉嬙繞著她看了一圈。
「像一個染紅頭髮、準備走演員路線的藝術生。」
「就是大家會覺得你很特別，但又不好意思問你為什麼這麼特別的學生。」
繪梨衣點了點頭，她伸手摸了摸袖口。
校服有一點寬，穿在身上很舒服，她有一種短暫加入了這裡的感覺。
蘇曉嬙拿出手機。
「拍一張。」
繪梨衣站在走廊窗邊。
蘇曉嬙給她拍了幾張，又讓她抱著包假裝剛放學。
照片裡的繪梨衣穿著仕蘭中學的校服，玫紅色頭髮從帽檐下露出來一點，眼睛看著鏡頭，像一個剛轉學來的漂亮女生。
蘇曉嬙很滿意。
「路明非看見肯定會愣住。」
繪梨衣低頭看照片，她也有一點期待。
出了校門時，天已經黑了。
蘇曉嬙家的車停在路邊，司機打開車門，蘇曉嬙很自然地坐進去，又招呼繪梨衣上車。
車子駛離仕蘭中學。
繪梨衣坐在車裡，看著窗外一點點後退的城市。
今天的半日很長，蘇曉嬙帶她去了鄉村，看了麥田和稻田，坐了夕陽大巴車，又帶她來到Sakura的校園。
她本來以為自己只喜歡黏著路明非，可今天她發現，原來和對她很好的人在一起，她也會覺得留戀。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
蘇曉嬙下車送她。
「到啦。」
繪梨衣站在路燈下，手指抓著校服袖口。
她有些留戀這一天。
「曉嬙。」
「嗯？」
繪梨衣主動抱住了她。
蘇曉嬙怔了一下，很快也回抱住她。
「今天謝謝你。」
「不用謝。」
蘇曉嬙說。
「下次還帶你出去玩。」
「好。」
繪梨衣鬆開手。
「我們約定好了。」
「約定好了。」
蘇曉嬙笑著說。
車子離開後，繪梨衣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她朝遠去的車尾燈揮了揮手，慢慢往家裡走。
院子裡很安靜，屋裡的燈沒有亮，Sakura和其他人不知道去了哪裡。
院子裡的鞦韆在夜色里靜靜垂著，繪梨衣走過去坐下，腳尖輕輕點地，讓鞦韆慢慢晃起來。
她低頭看著身上的校服，又摸了摸包里的小本子。
今天有太多東西可以寫，夕陽大巴車，麥田和稻田，蘇曉嬙是小天女，Sakura以前的教室，穿上校服的自己。
她忍不住輕輕晃腿。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路明非推門進來。
他一眼就看見了鞦韆上的繪梨衣。
繪梨衣穿著仕蘭中學的校服，坐在院子裡，玫紅色頭髮垂在肩上。
一個遲到了很多年的轉學生，終於在今天放學後來到他面前。
路明非停在門口，他看了幾秒，忽然笑起來。
「繪梨衣同學，初次見面。」
「抱抱可以嗎？」
繪梨衣從鞦韆上站起來，朝他跑過去，撲進路明非懷裡。
「可以。」
路明非抱住她，低頭看著她身上的校服。
「你今天去我學校偷校服了？」
「買的。」
「誰買的？」
「曉嬙。」
「小天女果然很有行動力。」
繪梨衣把臉埋在他懷裡。
「Sakura。」
「嗯？」
「我今天去了你以前上課的教室。」
「看見我的座位了嗎？」
「看見了。」
「是不是很不起眼？」
「不是。」
繪梨衣抬起頭。
「那裡很好。」
路明非看著她。
「哪裡好？」
「因為Sakura在那裡。」
「嗯，嘴真甜，越來越會誇人了。」
路明非忍不住親了一口繪梨衣的額頭，今天穿著校服的繪梨衣會讓所有人心動。
繪梨衣笑眯眯的湊近親了路明非一口，「Sakura，你才不是癩蛤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