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蘭中學的校門在傍晚時分很熱鬧。
學生們一撥一撥地往外跑,蘇曉嬙拉著繪梨衣站在校門外。
她的視線一直跟著前面兩個背影。
柳淼淼和陳雯雯之間隔著一點距離,都不講話。
她們進了校門,就沿著門內的路往操場方向走。
「她們要進學校裡面。」
蘇曉嬙壓低聲音,繪梨衣也跟著壓低聲音。
「我們要進去嗎?」
「當然。」
「可是門衛會攔我們嗎?」
「現在放學,人很多,我們逆著人流進去就行。」
繪梨衣看了看從校門裡湧出來的學生,又看了看蘇曉嬙。
她覺得有一點像偷偷潛入。
蘇曉嬙帶著繪梨衣順利混進了校園。
繪梨衣回頭看了一眼校門。
「我們進來了。」
「噓。」
蘇曉嬙把食指豎在唇邊。
「現在開始,我們是偵探。」
「偵探要做什麼?」
「跟蹤,觀察,記錄。」
繪梨衣低頭摸了摸包里的小本子。
「要寫下來嗎?」
「不用寫。」
繪梨衣點了點頭。
她跟著蘇曉嬙走在校園的路上,儘量讓自己的腳步輕輕的。
蘇曉嬙帶著她繞過一棟樓。
「她們往操場去了。」
柳淼淼和陳雯雯還在前面,兩個人走過公告欄,走過一排自行車棚,沿著通往操場的小路拐了進去。
蘇曉嬙越走越認為不對。
「她們兩個不像聊天。」
繪梨衣小聲問。
「那像什麼?」
「像三流青春片裡的分手現場。」
「分手現場要在操場嗎?」
「青春片喜歡操場。」
「為什麼?」
「因為操場大,適合悲傷地奔跑。」
繪梨衣想像了一下,如果一個人很傷心,在操場上跑一圈,跑累了可能就不傷心了。
操場邊站著第三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深色外套,站在跑道旁邊,手插在口袋裡,背對著夕陽。
他似乎已經等了一會兒,看到柳淼淼和陳雯雯過來,才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蘇曉嬙的臉色一下變了。
「果然是他。」
繪梨衣疑惑地看過去。
「他是誰?」
「趙孟華。」
蘇曉嬙咬了咬牙。
「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品格糟糕的傢伙。」
繪梨衣偷偷瞪了趙孟華一眼,繪梨衣已經對他有了不滿。
蘇曉嬙拉著繪梨衣躲到操場邊的一棵樹後。
這棵樹不算粗,擋一個人還行,擋兩個人就有點勉強。
蘇曉嬙把繪梨衣往後按了按,自己側著身子探頭看。
繪梨衣也想看,她從蘇曉嬙肩膀旁邊探出一點腦袋。
蘇曉嬙立刻把她按回去。
「你太顯眼了。」
「為什麼?」
「你的頭髮太顯眼。」
繪梨衣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那我把帽子戴低一點。」
「不夠。」
「那我蹲下?」
「蹲下可以。」
兩個人躲在樹後偷聽。
陳雯雯開口。
「為什麼要在這裡見面?」
趙孟華苦笑了一下。
「這裡是大家最開始遇到的地方。」
「在這裡把事情說開,感覺會好一點。」
陳雯雯看著他。
「這裡註定要變成一個傷心的地方嗎?連青春的記憶也要和傷心掛上鉤嗎?」
她緊緊抓著自己的手。
「我們是在高中遇到的,也是你先表白的。」
「為什麼現在要在這裡把一切都毀掉?」
柳淼淼站在旁邊,低下頭不敢說話,腳尖踩著跑道邊緣的白線。
她被卷進了這場談話,又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一邊。
趙孟華皺了皺眉。
「雯雯,你太過於傷春悲秋了,這裡是我們待過很久的地方。」
「我只是想在這個地方把事情說清楚而已,並沒有你想的那種意思。」
陳雯雯忽然抬起頭。
「現在覺得我傷春悲秋了嗎?」
「你以前明明總是在文學社和我一起討論那些書。」
「你是不是早就認為我很矯揉造作?」
「你接近我,本來就沒有感情吧?」
趙孟華沉默了一會兒,操場上的籃球拍地聲不斷。
「還記得你以前看的那些書嗎?」
「《春天與墜落》、《寡婦的春日哀歌》、《四季歌》、《感傷的旅行》、《墓畔哀吟》。」
他一口氣說了好幾個書名。
「你的心思太細膩了,這種書看多了會影響到你。」
「它們會把人變得哀傷和敏感。」
陳雯雯咬住嘴唇。
「你還記得我最喜歡的是什麼書嗎?」
趙孟華搖了搖頭。
「重要嗎?」
躲在樹後的蘇曉嬙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完了。」
她用極小的聲音說。
「這個人已經沒救了。」
繪梨衣聽得很認真。
陳雯雯沒有說話。
趙孟華看著她,語氣放緩了一些。
「雯雯,我記得你高中的時候。」
「那時候你溫柔、大方,也很開朗。」
「我們班像個小池塘,你就是小池塘里的女神。」
「好多人喜歡你。」
「無論是池塘里的泥鰍,還是癩蛤蟆,都喜歡你。」
陳雯雯抬起眼。
「那你是池塘里的什麼?」
趙孟華自嘲地笑了笑。
「我就是那隻癩蛤蟆,只不過我的運氣好。」
陳雯雯眼眶有些紅。
「癩蛤蟆?你真的不是在嘲諷別人?」
趙孟華搖頭。
「我嘲諷誰?路明非嗎?他或許也是癩蛤蟆,但我也是。」
「我只是不太看得上路明非,我不會故意罵他,而且即使路明非真的追到了你,他和你也不會在一起長久。」
樹後的繪梨衣慢慢握緊了手,她不喜歡這句話。
Sakura會跨越很遠很遠的地方去見她,會把不好吃的東西自己吃掉,他不是別人嘴裡的癩蛤蟆。
蘇曉嬙察覺到繪梨衣的手握得有點緊,她有些害怕繪梨衣會忽然抽出一把超級長的大刀砍死趙孟華。
她輕輕碰了碰繪梨衣的手背。
「別衝動。」
「我沒有。」
繪梨衣小聲說。
她又偷偷瞪了趙孟華一眼。
陳雯雯的聲音變冷了。
「我會被每個人討厭,對嗎?」
趙孟華搖頭。
「不是,你是個很好的人。」
「但是在感情上你陷得太深了。」
「感情里的兩個人要有各自的空間。」
陳雯雯慘然地看向柳淼淼。
柳淼淼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她一直站在原地,想解釋,又像是覺得解釋已經沒有用了。
夕陽落在她的臉上,顯得她也有點蒼白。
趙孟華嘆了一口氣。
「雯雯,其實考慮以後,家世也是很重要的。」
「我們這樣的小地方,對家庭看得很重要。」
這句話一出來,蘇曉嬙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已經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
陳雯雯果然笑了。
「家世?那你為什麼不去追求蘇曉嬙?」
「還有比她家世更好的嗎?」
「你們家不就是跟在她們家後面賺錢嗎?」
樹後的蘇曉嬙嘴角一抽。
「聽個八卦怎麼聽到自己了呢?」
繪梨衣還在探頭探腦地偷聽。
家世,感情,文學社,Sakura,蘇曉嬙,這些的關係像一團被麻薯玩過的毛線,越扯越亂。
蘇曉嬙拉了拉繪梨衣的手。
「你太顯眼了,他們要發現你了。」
繪梨衣縮了縮腦袋,可已經來不及了。
趙孟華正在回答。
「蘇曉嬙?我不喜歡她。」
「她估計也看不上我。」
他說到這裡,目光正好掃向樹後。
一縷玫紅色的頭髮從樹幹旁邊露出來。
一雙眼睛還在很憤怒地盯著他。
趙孟華的話停住,繪梨衣立刻把腦袋縮了回去。
「我們被發現了。」
蘇曉嬙閉了閉眼。
她本來還想再聽一點,但既然已經暴露,繼續躲著就顯得更尷尬。
「走。」
「現在我們不是偵探了。」
「是什麼?」
「是路過的正義人士。」
蘇曉嬙拉著繪梨衣從樹後走了出來。
操場邊的三個人都看了過來。
陳雯雯和柳淼淼看見蘇曉嬙時,臉上同時閃過尷尬。
她們顯然沒想到,在這樣一個本來就已經很難堪的場合里,還會冒出熟人。
更沒想到蘇曉嬙身邊還領著上次見過的漂亮得過分的女孩。
「曉嬙。」
陳雯雯低聲開口。
「你們怎麼……」
蘇曉嬙沒有接她的話。
她先看了趙孟華一眼,很不爽。
「我們偷聽都聽煩了,羅里吧嗦的。」
趙孟華張了張嘴。
他還沒想好是該先質問她為什麼偷聽,還是先為自己剛才說的話找補。
繪梨衣站在蘇曉嬙旁邊,也生氣地瞪了他一眼。
「糟糕的傢伙。」
趙孟華莫名覺得脊背一涼。
眼前這個女孩長得很漂亮,還有些像上次讓自己難堪的女孩子。
可她的眼神有些可怕。
「你……你們……」
趙孟華遲疑著開口。
蘇曉嬙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她轉向柳淼淼。
「你和趙孟華談戀愛了?」
柳淼淼臉色一白,搖了搖頭。
「還沒有。」
蘇曉嬙又看向陳雯雯。
「你和趙孟華分手了?」
陳雯雯低下頭。
「分手了。」
「好。」
蘇曉嬙打了個響指。
她看向趙孟華。
「事情很簡單,分手了就別招惹別人。」
「你要營造苦情人設嗎?」
趙孟華皺眉。
「蘇曉嬙,這是我們的事。」
「是你們的事。」
「但你們在學校操場上開公開會議,我們路過聽見了。」
「你們那叫路過?」
「我們就是路過。」
蘇曉嬙說得理直氣壯。
繪梨衣點了點頭,生氣地說。
「我們就是路過。」
趙孟華一時不知道怎麼反駁。
蘇曉嬙往前站了一步。
「一句話,你和陳雯雯還有沒有可能?」
趙孟華沉默了一下。
「沒有。」
陳雯雯緊緊捏著衣服,柳淼淼垂下眼。
蘇曉嬙點頭。
「那好,你現在就走吧。」
「事情已經結束了,以後別再找陳雯雯。」
「她以後也不會去找你。」
趙孟華看向陳雯雯,陳雯雯沒有抬頭。
他又看向柳淼淼,柳淼淼也沒有說話。
遠處打球的學生已經換了一撥人,有人喊著「最後一球」,有人抱著書包往校門口跑。
趙孟華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這裡很荒唐。
他看見陌生的紅頭髮女孩子還在瞪他。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不喜歡。
趙孟華莫名打了個哆嗦,他覺得今天像見鬼了一樣。
他居然會對一個漂亮女孩感到害怕。
「隨便你們。」
他說完,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