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爾從衣服里取出一份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印著洛朗家族的徽章，邊角還蓋著幾枚印章。
看起來的確不像是臨時偽造的通行證。
負責警戒的男人走了過來。
他看了芬格爾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車旁的路明非和繪梨衣，最後他的目光在古德里安身上停留許久。
「來這裡做什麼？」
「學術考察。」
芬格爾把文件遞過去。
「卡塞爾學院龍族歷史研究組，受洛朗家族邀請，進入舊址進行遺蹟勘察。」
那名警戒人員接過文件，低頭翻了幾頁。
警戒人員合上文件，朝身後揮了揮手。
「放行。」
警戒線旁的人讓開道路。
芬格爾接過文件，向對方點頭致意。
「謝謝。」
「不要離開指定路線。」
「明白。」
「不要觸碰遺址里的任何東西。」
「明白。」
「如果聽見異常聲音，立刻返回。」
芬格爾問。
「什麼算異常聲音？」
警戒人員看著他。
「不像人發出的聲音。」
芬格爾點點頭。
「明白。」
他轉過身，帶著幾個人走進森林。
森林小路被人提前清理過，地上的枯枝和雜草向兩邊分開，露出一條石頭路。
兩側的樹木長得很密，枝葉互相交錯，擋住了大部分陽光。
走進茂密的叢林，剩下的只有鞋底踩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不知躲在什麼地方的鳥鳴。
繪梨衣走在路明非身邊。
她細心地用腳尖撥開地上的葉子，檢查下面是否藏著什麼東西。
她看得很認真，仿佛只要稍微疏忽，樹葉下面就會突然跳出一隻怪物。
路明非注意到了她的動作。
「你在找什麼？」
「怪物。」
「這裡有怪物嗎？」
繪梨衣點頭。
「故事裡說，森林裡會出現很多怪物。」
「什麼故事？」
「很多。」
繪梨衣看著前方幽深的樹林。
「有狼，有熊，還有會吃人的東西。」
路明非忽然產生了一個壞主意。
「你還記得小紅帽的故事嗎？」
繪梨衣轉頭看他。
「是小紅帽的故事，還是Sakura講的小紅髮的故事？」
「當然是真正的小紅帽。」
「Sakura講的小紅髮，每個故事都有完美的結局。」
路明非說：「真正的小紅帽故事，可不一定有完美結局。」
繪梨衣的腳步放緩。
「真的嗎？」
「真的。」
路明非故意放低聲音。
「很久以前，有一個村子。村子裡住著一個最漂亮的小姑娘。她的外婆送給她一頂紅色的兜帽，她每天都戴著，後來大家就叫她小紅帽。」
古德里安聽見這段以後，他推了推眼鏡。
「明非，你準備給繪梨衣講哪個版本？」
「一個比較真實的版本。」
路明非說：「有一天，媽媽讓小紅帽去給生病的外婆送蛋糕和一小罐黃油。出門之前，媽媽告訴她，森林裡有很多陌生人，不要在路上和他們說話。」
繪梨衣點了點頭。
路明非繼續說：「她剛進森林，就遇到了一隻大灰狼。大灰狼看起來很有禮貌，問她準備去哪裡。小紅帽忘記了媽媽的叮囑，告訴它自己要去外婆家，還告訴了它外婆住在哪裡。」
「狼知道地址以後，就騙小紅帽去森林深處采野花。小紅帽覺得外婆一定喜歡花，於是走到更遠的地方採花。狼趁這個機會，先跑到了外婆家。」
「它敲了敲門，外婆年紀很大，聽見門外有人，就問是誰。狼學著小紅帽的聲音回答。外婆沒有多想，打開了門。」
「狼把外婆整個吞進了肚子裡。」
繪梨衣的眼睛微微睜大。
路明非繼續說：「然後它穿上外婆的衣服，戴上外婆的睡帽，躺到床上。過了一會兒，小紅帽提著蛋糕和黃油來到房間。」
「小紅帽沒有發現床上的外婆不對。她走到床邊，問，外婆，你的耳朵為什麼這麼大？」
「狼說，是為了更好地聽見你。」
「小紅帽又問，外婆，你的眼睛為什麼這麼大？」
「狼說，是為了更好地看見你。」
「小紅帽最後問，外婆，你的嘴巴為什麼這麼大？」
「狼說，是為了更好地吃掉你。」
「然後狼一口把小紅帽也吃掉了。」
繪梨衣皺起眉。
「不對。」
「哪裡不對？」
「還有獵人。」
「獵人就是大灰狼變的。」
路明非說：「大灰狼變成獵人，獵人就是大灰狼。」
繪梨衣驚訝的看著他，她顯然沒有接受這個解釋。
「Sakura在騙人。」
「我沒有。」
古德里安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明非講的這個版本我有所耳聞。」
繪梨衣轉頭看向他。
古德里安說：「歐洲許多地方的口述童話里，確實流傳過一些和常見版本不同的故事。有的版本里沒有獵人，有的版本里小紅帽被救了出來，也有的版本結局更加殘酷。」
「但獵人不是大灰狼，這部分應該是明非自己編的。」
繪梨衣把手伸進背包里，取出了裝滿聖水的黃色水槍。
她檢查了一下裡面的水，又把槍口朝向四周。
「繪梨衣有聖水。」
她得意的看了一眼路明非。
「如果有大灰狼，繪梨衣可以保護Sakura。」
路明非點了點頭。
他向繪梨衣靠近了一些。
「好，我就需要你的保護。」
提起森林裡的怪物，古德里安就有了新的談資。
古德里安說：「英國的傳說里，確實存在很多森林怪物。」
繪梨衣很感興趣，手裡握著水槍讓她大膽了不少。
「森林裡真的有怪物？」
「有一些只是傳說。」
古德里安清了清嗓子，開始一堂臨時課程。
「英國鄉間有一種很有名的黑犬傳說，叫黑夏克。」
「Black Shuck，通常被描述成一隻巨大的黑狗。它會在荒野、墓地和鄉村道路附近遊蕩，有時出現在暴風雨前，有時出現在夜晚的十字路口。」
「它會咬人嗎？」
「傳說里會。」
「那它和小狗有什麼區別？」
「體型更大，眼睛更亮，出現時往往伴隨著不祥的預兆。」
「除了黑夏克，約克郡和蘭開夏郡的傳說里，還有一種水棲怪物，叫格林迪洛。格林迪洛常常被描述成一種生活在池塘、湖泊和河流里的怪物。它們會藏在水下，等待孩子靠近水邊，然後伸出長著利爪的手，把孩子拖進水裡。」
「此外，還有鬼火，通常被描述成墳地里出現的火焰，有些地方認為那是亡者的靈魂，有些地方認為那是死者在引導活人前往某個地方。」
路明非撥開一根伸到路上的樹枝。
「荒野里的地獄犬，水裡的怪物，會在井邊抓小孩的水猴子，差不多都是一個路數。家長為了不讓孩子晚上跑出去，先說外面有怪物，再把怪物描述得越嚇人越好。等孩子真的跑丟了，就可以說，是怪物把他吃掉了。」
繪梨衣問：「水猴子是什麼？」
「中國傳說里的水猴子。」
路明非說：「一般住在河裡或者水塘里，專門抓靠近水邊的人。有人說它們長得像猴子，有人說像小孩，也有人說它們渾身濕漉漉的，力氣很大，喜歡把人拖進水裡。這些傳說中國都有，而且幾乎每個荒墳都有類似的鬼火傳說。」
「小時候有人告訴我，晚上在墳地附近看見藍色或者綠色的火，千萬不要靠近。那是死人在找替身，也可能是鬼魂在招手。」
古德里安聽到這裡，輕輕笑了一聲。
「鬼火其實有一定的科學依據，人死後，如果採用土葬方式，屍體會被埋入地下。骨骼中含有磷酸鈣，經過微生物長時間作用，會發生一系列化學變化，逐步轉化成磷化氫。」
「磷化氫的燃點很低，大約三十攝氏度，當磷化氫從土壤縫隙中逸出，遇到空氣後就可能自燃，所以人們在夜晚看到墳地附近有微弱火光，便把它解釋成鬼魂出現。」
古德里安又笑了。
「正如明非所說，故事都是人編出來的，自然有各自的目的。有些故事是為了警告孩子不要靠近危險的地方，有些故事是為了解釋人們無法理解的現象，還有些故事只是因為講故事的人覺得有趣。」
繪梨衣點點頭。
「那英國的怪物都是假的？」
古德里安神神秘秘的說。
「英國存在的怪物，只有一種是真的。」
路明非知道古德里安要說什麼。
「龍。」
古德里安點頭。
「沒錯，就是龍。威爾斯的國旗上就印著龍，紅色的龍。傳說中，紅龍曾經和白龍戰鬥。白龍來自外部，紅龍則代表當地的力量。兩條龍的戰鬥被寫進了傳說，也被留在了旗幟上。」
路明非自然聽說過英國紅龍的傳說故事，但芬格爾帶他們來這裡實在可疑，而且芬格爾一路上極其認真，連話都很少說。
這裡沒有石牆，也沒有塔樓，連殘垣都沒有。
芬格爾卻一直走在最前面，偶爾停下來看看手裡的地圖，再抬頭辨認樹木和地形，實在可疑。
這已經不是五美元能解釋的事情了。
「老師。」
「嗯？」
「您有沒有覺得芬格爾很奇怪？」
「哪裡奇怪？」
「他太安靜了。」
古德里安認真想了一下。
「確實。」
「他不可能因為五美元閉嘴這麼久。」
「我也這麼認為。」
兩人同時看向芬格爾。
芬格爾停在前方，像是聽見了他們的談話，他抬起手，示意大家放慢腳步。
路明非的神情也認真起來。
繪梨衣把水槍舉了起來。
芬格爾看著前方的樹林。
「怎麼了？前面有人？」古德里安問。
過了幾秒，樹後沒有出現任何人影，只有一隻黑色的鳥從枝頭飛起，翅膀拍打著葉片。
「是鳥。」
芬格爾找來的存在感十分無趣，路明非故意問，「芬格爾，你說的古堡究竟是不是某位龍類的巢穴呢？」
芬格爾摸了摸鼻子。
「我怎麼會是那樣的人呢？」
「哪樣的人？」
「故意把你們帶到龍類巢穴的人。」
路明非停下腳步，狐疑道。
「真的有龍類。」
「怎麼會呢，不是這裡沒有龍類。」
芬格爾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路明非他轉頭看向古德里安。
「老師，我想我們可以猜，這裡曾經是哪頭龍類的巢穴。」
古德里安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明非，你是說，我們即將抵達某位龍類的巢穴？」
「不出意外的話，是的。」
路明非指了指芬格爾。
「他正在把我們引進龍類的老家。」
古德里安看向森林外的方向。
「剛才那些守衛，的確不像景區安保。」
「當然不像。」
路明非說：「哪家景區會在森林邊緣架警戒線，還安排帶槍的人守著？他們又不是擔心遊客把石頭帶回家。」
古德里安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點。
他在卡塞爾學院研究龍族歷史多年，查閱過無數檔案，整理過無數殘缺的文字，也在課堂上向學生講述過那些已經消失的龍類。
但書本上的龍類始終無趣，即使是學院捕獲的小龍，也常常被隔著玻璃觀察，像個猴子。
親眼看見一位活著的龍類，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古德里安忽然產生了灼熱的期待。
「是什麼龍類？」
他看向芬格爾。
「初代種？次代種？還是某種沒有被記錄過的龍類？」
芬格爾被他問得向後退了半步。
「老師，您先別激動。」
「我沒有激動。」
「我只是想知道我們將要面對什麼。」
「可能是一條次代種。」
芬格爾摸了摸鼻子。
「我是說，可能。」
路明非轉頭瞪著他。
「你果然知道這裡有龍類。」
「我沒有說一定有。」
「你都說次代種了。」
「這只是一個推測。」
「你是人奸嗎？」
芬格爾嘆了口氣。
「師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你給我解釋。」
「這條次代種，是從你帶回鍊金齒輪以後開始追查的。」
「我一直在尋找和次代種有關的痕跡。後來好不容易確認了英國境內有一條次代種活動過的記錄，只是這條線索斷了很久，直到最近才重新出現。」
路明非皺眉。
「施耐德部長知道？」
「知道。」
「他讓你帶我們過來的？」
「龍類的痕跡就是施耐德部長尋來的。」
芬格爾說到這裡，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畢竟Eva……」
路明非白了他一眼。
「你最好別把後面的話說出來煽情。」
芬格爾立刻閉嘴。
「饒你一次。」
路明非看向森林深處。
「不過，施耐德部長為什麼不讓師兄和夏彌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