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朗家族的宴會廳里,夏彌托著腮,安靜地盯著桌上的食物。
這是楚子航很少見到的場面。
夏彌安靜的時候,通常意味著她正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或者她面前出現了遠遠超出預期的食物。
此刻顯然屬於後者。
長桌上鋪著潔白的餐布,餐具整齊地擺在身前,中央堆滿了剛端上來的菜餚。
烤得恰到好處的牛肉被切成薄片,旁邊是澆著醬汁的鵝肝、擺成花朵形狀的冷盤、裝在小盞里的魚子醬,還有幾道夏彌認不出名字、但看起來就很貴的菜。
她原本以為施耐德導師把自己和楚子航叫來,是為了執行一項需要嚴格保密的任務。
比如潛入某處莊園,接觸一個身份複雜的混血種,或者在夜裡前往某座被封鎖的遺蹟,尋找龍類留下的痕跡。
大概的配合應該是楚子航負責正面處理危險,她負責處理那些不適合正面解決的事。
如果遇到需要撤退的情況,最好先把施耐德老師送走,畢竟這位導師雖然恢復得很好,但嚴格來說仍然是傷員。
結果施耐德把他們帶到這裡,說今晚的任務就是吃飯。
夏彌看著滿桌佳肴,覺得這個任務比想像中困難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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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是菜太多,她不知道應該先從哪一道開始吃起。
如果順序錯了,會不會顯得自己不夠專業?
如果某些菜需要搭配特定的酒,自己隨便夾起來吃,會不會被周圍那些穿著禮服的人發現並鄙視?
夏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盤子,盤子空得像她以前的錢包,她必須要做些什麼了。
楚子航看了夏彌一會兒。
夏彌將長發挽在腦後,神情安靜得很不像她。
楚子航以為她正在維持淑女應有的矜持,於是拿起銀勺,從小盞里舀了一勺魚子醬,放進她的盤子。
「這個可以嘗一下。」
夏彌低頭看著魚子醬,點點頭。
她拿起叉子,從自己面前的盤子裡叉起一塊牛肉,放到了楚子航盤中。
然後,她又把楚子航盤子裡的那塊牛肉叉回來,送進了自己嘴裡。
楚子航不大理解這樣做的目的。
「你在做什麼?」
夏彌咽下牛肉。
「中轉。」
「什麼中轉?」
「師兄,你看這裡的人都穿得很正式。」
宴會廳里的人衣著考究,男士們端著酒杯低聲交談,女士們的裙擺鋪滿地毯。
大家吃東西的動作都很克制。
他們先用餐刀把食物切成適合入口的小塊,再用叉子慢慢送到嘴邊。
有人甚至會在吃一口肉以後停下來,抿一點酒,再繼續和旁邊的人談論天氣。
「直接把食物叉起來吃,感覺會有一點掉價,從師兄盤子裡中轉一下,就顯得很有品味。」
楚子航沉默了一會兒。
「中轉一下可以提升品味?」
「當然。」
夏彌說:「有些人喝酒之前還要有醒酒師。醒酒師把酒倒出來,放一會兒,再給他們喝。其實直接拔掉木塞喝也不會差太多,但多了這個過程,感覺就會很不一樣。」
「你說得對。」
楚子航點頭。
他認真接受了這個邏輯,接下來的幾分鐘裡,他開始為夏彌夾菜。
夏彌看上哪一道,他便用公用餐具夾到自己盤子裡,再用叉子送進夏彌的盤子。
夏彌則負責把那些經過「中轉」的食物吃掉。
兩個人配合得很自然,仿佛他們已經這樣吃了很多年的飯。
施耐德端著酒杯看了一會兒。
他很少參加這種熱鬧的宴會,也不太習慣坐在這裡看學生吃東西。
過去的他總是給學生下達任務。
學生執行任務,任務完成以後,他負責審閱報告,判斷傷亡,整理下一份文件。
他一直覺得這就是導師應做的事情。
此刻看著楚子航和夏彌坐在同一張桌邊,他忽然感覺自己錯過了很多東西。
兩個人的性格幾乎截然不同。
楚子航沉默、冷靜,夏彌則總能把最普通的話題拐到奇怪的地方,她喜歡笑,總在別人以為她會認真時突然講出一句不著邊際的話。
一個像結冰的湖,一個像洶湧燃燒的火堆。
他們卻相處得很自在,沒有曖昧,也沒有那些年輕男女常見的試探。
他們彼此知道對方會做什麼,也不覺得對方的奇怪之處需要解釋。
他似乎對自己的學生們虧欠良多。
夏彌吃完一塊鵝肝,忽然轉過頭。
她從盤子裡叉起另一塊,放到施耐德的餐盤中。
「老師,謝謝您帶我們吃大餐,我還以為是任務呢。」
施耐德看著鵝肝。
「你以為今天是什麼任務?」
「秘密任務。」
夏彌說:「比如洛朗家族發現了一枚龍王卵,或者他們莊園地下藏著一條死侍。您帶我們過來,先參加宴會,再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時候從壁爐後面的暗門進入地下室。」
「很完整的計劃。」
「我還以為師兄會帶刀。」
楚子航說:「我帶了。」
夏彌愣了一下。
「真的帶了?」
「習慣。」
施耐德忍不住淡淡笑了一聲。
「今天沒有秘密任務。」
「真的沒有?」
「沒有。」
「那洛朗家族為什麼請我們?」
「他們請的是我。」
施耐德說:「你們是我帶來的客人。」
夏彌放下叉子。
「所以真的是老師特意帶我們來吃飯?」
「是。」
施耐德點點頭。
「自從你治好我以後,我一直想找一個機會正式感謝你。還有楚子航,你們是我的學生,我本該多關心一些。」
「我問過古德里安,他說,請學生吃飯,多關心他們一點,就是一個合格導師。」
夏彌想像了一下古德里安教授一本正經地傳授這種經驗的樣子。
夏彌輕聲說:「您不派任務,就是很大的關心。」
施耐德看向她。
夏彌拿起餐刀,小心地切開盤子裡的牛排。
「學院裡很多人都覺得,執行部部長找你,就意味著接下來要有麻煩。老師很少找我們,其實大家都會鬆一口氣。」
「原來如此。」
施耐德端起酒杯,朝他們示意。
「今天我對你們下達的任務,是好好享用這頓大餐。」
夏彌立刻舉起手。
「保證完成任務。」
楚子航也舉起酒杯。
一名侍者從他們身邊經過,替施耐德添了一點酒。
隨後,宴會廳入口處傳來一陣不算明顯的騷動。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
一位穿著深色長裙的女人從廳外走來,手中端著一杯酒徑直走向施耐德,她的出現,讓周圍的人都自然停下交談。
施耐德放下酒杯,和兩個學生站起身朝她點頭。
「伊莉莎白校董。」
伊莉莎白走到桌邊,笑容優雅。
「施耐德部長。」
她看著施耐德,沒有掩飾眼中的驚訝。
「學院裡傳言,你被卡塞爾學院尋來的醫生治好了。我一直有所懷疑,直到今天親眼見到你。」
「這讓我很吃驚,祝賀您的新生。」
施耐德說:「謝謝。」
「不必感謝我。」
伊莉莎白舉起酒杯。
「應該祝賀你。卡塞爾學院少了一位需要依靠醫療設備維持生命的部長,多了一位能夠親自參加宴會的朋友。」
「洛朗家族的酒不錯。」
「這算誇獎嗎?」
「算。」
伊莉莎白笑了起來。
她看向楚子航和夏彌。
「這兩位就是你的學生?」
「楚子航,夏彌。」
施耐德介紹道。
伊莉莎白微微頷首。
「我上次見過他們。」
夏彌端正地坐好。
伊莉莎白沒有停留太久。
她還要去招待其他客人,只和施耐德碰了一下杯,便轉身走向宴會廳另一邊。
楚子航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手機的震動並不起眼,楚子航低頭看了一眼屏幕,臉上的神情卻慢慢沉了下來。
信息來自愷撒。
內容很短。
諾諾在羅馬失蹤。
沒有解釋,沒有附帶位置,也沒有更多細節。
只有這幾個字。
楚子航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愷撒不是一個會輕易使用「失蹤」這個詞的人。
如果諾諾只是暫時聯繫不上,愷撒大概會說「找不到她」,或者「她沒有接電話」。
可他直接發來了失蹤,說明加圖索家族已經動用了某些渠道,依舊沒有找到諾諾的蹤跡。
夏彌注意到楚子航的表情。
「師兄,怎麼了?」
楚子航抬起頭。
「諾諾失蹤了。」
夏彌手裡的叉子停在半空。
「師姐?」
她還沒來得及繼續問,就聽見有人在遠處叫她的名字。
「夏彌!」
那聲音很熟悉。
夏彌轉過頭,宴會廳門口,諾諾正站在人群邊緣,朝她揮手。
她穿著一件簡潔的紅色禮服,神情輕鬆,諾諾身邊站著零,零穿著黑色長裙,臉上沒什麼表情。
兩人旁邊,是昂熱校長。
昂熱穿著筆挺的黑色禮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杖被他握在掌中。
伊莉莎白原本正在與另一位客人交談。
她看見昂熱以後,立刻提起裙擺,快步朝那邊走去。
「昂熱爺爺。」
夏彌扭過頭,看了一眼楚子航。
「師兄。」
「嗯。」
「你剛才說誰失蹤了?」
……
「諾諾失蹤了?」
倫敦郊外的森林裡,古德里安教授死死捏著路明非的手機。
手機上的信息已經顯示了很久,愷撒發來的消息停留在屏幕最上方,短短几個字卻讓古德里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諾諾在羅馬失蹤。
古德里安盯著那行字。
「諾諾真的失蹤了?」
路明非有些懷疑消息的真實性。
「這真是愷撒發的?」
古德里安說:「這是你的手機,就是他發的。」
「諾諾師姐不是去羅馬了嗎?」
「是。」
「義大利不是加圖索家族的後花園嗎?」
古德里安的聲音高了起來。
「對!義大利是加圖索家族的大本營!愷撒居然能把諾諾弄丟?」
他越說越生氣,氣到抬手去扶眼鏡時,一不小心把眼鏡碰掉了。
眼鏡落進一層落葉里,路明非彎腰撿起來,仔細擦掉鏡片上的泥點,遞迴給導師。
「老師,您別急。」
「我怎麼能不急?」
「師姐不像會被人隨便拐走的樣子。她可能只是躲起來了,或者臨時回學院了。諾諾師姐很機靈,也很能折騰人。我不太相信她會無緣無故失蹤。」
古德里安戴好眼鏡。
明非說得有道理,諾諾從小就比同齡人聰明。
長大後的諾諾更難對付,能輕易將一群人耍的團團轉。
古德里安還是不放心。
「你能聯繫到她嗎?」
路明非攤開手。
「老師,您看。」
他把手機舉起來,屏幕頂端的信號已經消失,只剩一個空蕩蕩的圖標。
「英國顯然沒有把信號塔鋪進森林裡。」
「剛才那條消息大概是我們走過某塊有信號的地方時,偷偷溜進來的。」
古德里安接過手機,嘗試給諾諾發消息。
發送失敗。
他又嘗試打電話。
電話沒有撥出去。
古德里安看著屏幕,嘆了口氣。
繪梨衣站在路明非身旁。
她聽明白了大概情況。
「諾諾師姐不見了嗎?」
「可能。」
「她會有危險嗎?」
「不會。」
繪梨衣低頭看著手裡的水槍。
她以為這是一次古堡探險,現在古堡沒有找到,怪物也沒有找到,先傳來了師姐失蹤的消息。
路明非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別擔心。」
「Sakura覺得諾諾師姐會回來?」
「我覺得她不會輕易出事,師姐要是真的遇到了什麼危險,多半也會先把壞人騙得找不著北。」
繪梨衣認真地點頭。
芬格爾低頭看著地圖。
他們已經離開最初的小路很遠。
周圍的樹木開始稀疏,地面上出現了更多黑色碎石。
「我們快到了。」
古德里安深吸一口氣。
他強行把對諾諾的擔憂壓下去。
現在他們身處森林深處,手機沒有信號,周圍還有一頭可能存在的次代種。無論多擔心,他也無法立刻趕往羅馬。
他只能相信諾諾,就像過去很多次那樣。
「芬格爾。」
古德里安問:「關於這頭次代種,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
芬格爾說:「我們確認它曾在這一帶活動過,也確認這裡存在古老遺址。但它具體屬於哪一支血統,是什麼身份,現在都沒有定論。」
「沒有定論。」
古德里安低聲念叨。
他看向路邊那些黑色碎石。
碎石塊上還留著淺淡的刻紋,像是很久以前被人雕刻過,後來又被風雨一點點磨平。
「英國的傳說里,知名的疑似次代種並不多。」
「紅龍和白龍?」
路明非問。
古德里安點頭。
「或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