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熱笑著抬眼看他。
「年輕人總覺得年紀大的人不該有年輕的時候,其實我擁有過。只不過現在我回頭看時,覺得遙遠的不像我曾經經歷過而已。」
昂熱把蜂蠟取出,點起一盞酒精燈,讓蜂蠟在燈焰上方軟化,發出更濃的甜味。
昂熱解釋道:「在照片沒有塑封技術前,蜂蠟一直是最好的保存方式,蜂蠟可以隔絕空氣和水分。這些相片已經保存了一百多年了,如果不用這種方法定期保養,裡面的影像早就一片漆黑了。每當心有所想之時,我總會把它們拿出來,重新塗上一層新蠟。如今雖然有了塑封,但我還是習慣用這種古老的方式來保養古老的照片。」
路明非把照片放回桌上。
「校長,您深更半夜忽然拿出照片來保養,您這是到了英國,睹物思人了吧?」
昂熱點點頭。
「算是吧。來倫敦之前,我和諾諾、零去了一趟她們的墓前祭拜。」
「我給她們帶了向日葵,還有附近店裡買的新鮮糕點。現在的糕點做得越來越精緻,裝在透明盒子裡,打開時的香氣甚至可以吸引蜜蜂。我常想,如果她們能活在這個時代,看到高聳的大樓、飛馳的地鐵,還有可以用小屏幕和遠方通話的手機,一定會覺得這像是個魔法世界吧。馬車不需要馬,遠方的人能立刻說話,冬天也能吃到不屬於這個季節的水果。」
路明非想起了小時候跟著學校去掃墓的情景。
墓園在城外很遠的地方,坐落在一片接一片的田地之間。
老師帶上水果、香燭和一束花,站在碑前說幾句激勵的話。
英雄們聽不聽得到誰也不知道,但活著的人要說幾句,至少要告訴英雄們,我們現在很幸福。
祭奠死去的人,其實是一種巨大的浪漫,校長在百年後依然為曾經的女孩送花,這份獨一無二的浪漫只屬於昂熱。
昂熱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人一上了年紀,話就變得多起來,還總是扯些不相干的舊事。明非,你別介意,我偶爾會有一些無意義的感慨。」
「這怎麼叫不相干,人活得久,總不能只剩下打架和開會吧。您要真只記得怎麼砍龍,那才叫可怕。現在至少說明您不光是這所屠龍學校的校長,還是一個浪漫的老年人。」
「嘿嘿,像您這樣百餘歲的浪漫老人可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
「不過,我有些好奇,校長,這麼多年以來,您真的一點都不累嗎?您近百年以來都堅持著一件事,您真的不會感到厭倦嗎?」
昂熱抬起頭,直直地盯著路明非的眼,少年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儒雅。
昂熱輕輕一笑,眼神有些玩味地看著坐在對面的年輕人:「你是說什麼?我因為什麼感到累和厭倦呢?」
路明非迎著昂熱深邃銳利的眼睛。
「校長,我說的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情。那個您心甘情願、甚至帶著必死的執念,去與魔鬼做交易的最終目的。我知道,仇恨是一個人前行最強大的動力。它可以讓一個一百多歲的老人依然擁有年輕人的心臟,甚至能讓他在面對龍王時也毫無懼色。但校長,這種動力的結果,往往都不會太好。」
「在諸多的復仇者中,大多數的結局都像古希臘神話里的阿爾泰亞。她的兄弟被她的親生兒子梅萊阿格殺死,為了復仇,她親手燒毀了代表兒子生命盡頭的木柴。至親殺死了另一個至親,而她再親手殺死至親。在這種極致的痛苦與悔恨中,復仇的結果終究是兩敗俱傷。仇恨的火焰一旦燒起來,最先化為灰燼的,往往是復仇者自己。」
昂熱臉上的笑意斂去。他長久地沉默著,將相片平鋪在書桌上。
照片裡,十九世紀末劍橋陽光下的女孩們依舊笑得燦爛。
過了片刻,昂熱發出一聲嘆息,他伸手將桌上的相片統統整理在了一起。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從床頭櫃的抽屜拿出一個木盒子。
昂熱抱著它走回桌前,將照片和木盒子統統推到了路明非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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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翻開看看吧,你會有所明悟的。」
路明非看了一眼盒子,剛才被校長用蜂蠟保養的照片是活在十九世紀的「劍橋女孩們」,那麼,這隻被昂熱裝在木盒子裡的東西,他大致已經猜到了。
正如路明非所想,當他輕輕掀開盒蓋時,裡面堆疊得整整齊齊的,全部都是照片。
最上面的,是初代獅心會的成員們,那些穿著十九世紀末禮服、眼神里閃爍著堅定信念的年輕人。
在古老照片的下方,則是厚厚一疊、多到令人觸目驚心的彩色照片。
這些彩色照片是近年來列印出來的,照片裡的人穿著卡塞爾學院黑綠相間的校服,有的在圖書館前的草坪上大笑,有的在畢業典禮上扔著學士帽,有的則是在執行任務前比著有些滑稽的剪刀手。
他們是卡塞爾學院屠龍路上死去的師生,是每一個曾與昂熱同行、卻最終在半途倒下的旅人。
這位冷酷鐵血得如同復仇機器般的校長,竟然用這樣一個木盒子,將每一個犧牲的學生都記錄了下來,放進了他的深夜。
路明非默然,抬頭看昂熱,昂熱的眼睛裡卻有光芒在閃動,不知道是檯燈的倒影,還是他那顆在黑暗中燃燒了一百年、至今未曾熄滅的不甘雄心。
昂熱從路明非手裡要回了十幾張照片,溫柔地撫摸過那些年輕面孔,只是掠過一眼,就準確無誤地念出了他們的名字和生卒。
「馬蒂亞斯·塞維斯,卡塞爾學院99級學生,02年死在格陵蘭島的冰海里,他是芬格爾的第一任室友。」
「許靈俊,03級,05年死在埃及。」
「艾爾莎·卡倫,02級,05年也死在埃及。她是許靈俊的師姐,就像諾諾和你一樣。」
……
昂熱用溫和的聲音叫出了每一位死去的學生的名字。
路明非看著已化為飛灰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氣,將手裡的照片默默放回了盒子裡。
他不願再與這位年歲已高卻依然披甲執銳的老人討論這些殘酷的事情。
昂熱輕聲問:「所以,明非,你現在能夠明白了嗎?」
昂熱的話似囈語:「我的人生就是窄門。從一百多年前開始,我就註定只能走這條極窄的路。他們都已經在這條路上缺席,卻在我的生命里無處不在。所以我時常也分不清楚,這麼久了,我是為了自己的執念在復仇,還是為了他們而復仇。我無從得知,但我不想停下,也絕不能停下。」
「時至今日,依舊有無數的學生寫好遺書,前赴後繼地走在赴死的路上。我也依舊會在他們死後將他們的照片保存在這裡。但,我不會去阻止他們。」
「我也時常感到疲倦。當我對所有亂七八糟的事情、對這個無聊的世界感到厭倦時,我就會想起已經倒在這條路上的他們。看著這些照片,我就能重新獲得站起來的力量。」
路明非知道,昂熱是勸不動的。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勸得動一個懷裡揣著一百多年怒火、將自己的肉體和靈魂都活成了一座墓碑的復仇者。
他掛念的人太多了,而那些他所掛念的人,都已經死去了。
但這樣活著的唯一好處就是,在面對周遭那些骯髒的鬥爭、複雜的利益糾葛時,他總能保持一顆絕對清醒和冷酷的心。
因為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他也知道,除了他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勸得動自己。
無邊的思念與遺憾漫無邊際、永無止境。
它們靜靜地矗立在老人的靈魂深處,在每一個被月光照亮的深夜,都會露出藏在月色下的刀鋒。
他們在昂熱的靈魂里立下了一座永垂不朽的碑,或許是昭示勝利的豐碑,或許是刻滿了鮮血淋漓的墓志銘。
路明非把黑檀木盒子仔細地合好,雙手遞還給昂熱,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校長,您盒子裡的照片實在是太多了。雖然被校長收藏照片聽起來是一件很光榮的事情,代表著進了卡塞爾的名人堂,但是您這盒子裡,每一張照片都藏著一段悲傷的故事。」
他揉了揉鼻子,笑笑:「我是個膽小的人,看到這麼多的照片,怕是今天晚上要徹底失眠了。所以,您還是把這照片收好吧,我可不想在未來的某一天,也變成您盒子裡的一張照片。」
昂熱看著路明非,溫和的笑了笑。
他伸出雙手接過了盒子,:「放心吧,明非。我最近已經打算用鐵皮將這個盒子徹底封存,然後埋進校長辦公室後面的樹林裡,讓松鼠守護著他們。說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自從你去年跨進卡塞爾學院的大門之後,這個盒子裡,再也沒有增加過任何一張新的照片了。」
他深深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你是學院的救星,明非。你也是這個悲傷盒子的終結者。」
路明非挑了挑眉,忽然抬起手,俏皮地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校長,既然這樣,做個交易如何?」
昂熱微微一怔,有些詫異地看著他:「交易?明非,你的交易是指?你現在也學會用這種詞彙和你的校長談條件了嗎?」
路明非認真地注視著昂熱的眼睛:「我的交易很簡單。您把一切,包括對抗龍王和卡塞爾學院指揮權全部交給我。而我,會為您帶來最強大的幫手,並為您徹底結束這一切。不是擊退,也不是重創,而是從根源上,把那些東西徹底抹殺。」
昂熱靜靜地看著他,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明非,你的這個交易,聽起來很像那些政客在拉選票時喊的口號。空洞、宏大,卻很難讓人相信能夠實現。」
路明非坦然地點頭:「的確是一句口號。但是校長,這個口號在我這裡,是註定會實現的現實。」
昂熱凝視著他,忽然大笑起來,笑聲豪爽輕鬆:「哈哈哈哈!真是個狂妄的傢伙。那麼這次是什麼?戲劇里必然會響起的『契訶夫的槍』,還是馬克·吐溫式的最強武器微笑?」
「都不是。」路明非笑了笑,「這次是『無限猴子』。」
「無限猴子?」
「是的,無限猴子定理。如果讓一隻猴子在打字機上進行無限時間的隨機按鍵,它最終必然能打出指定的、一字不差的完整文本,比如《哈姆雷特》。」
路明非看著昂熱,「在無限的時間與空間維度下,任何非零概率的事件,最終都必定會發生。而我經手之時,便是那個唯一發生的概率。」
昂熱盯著路明非,一瞬間,他似乎從這個不著調的男孩身上,看到了數不盡的閱歷。
片刻後,老人笑了起來:「真是讓人心動的提議,明非。你覺得,我需要假裝猶豫一會兒,好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個深謀遠慮的決策者嗎?」
路明非搖了搖頭,神色輕鬆:「不用。校長,您已經和復仇的魔鬼做過了交易。現在,一位雖然不怎麼靠譜、但絕對誠實的天使同樣帶來了更划算的交易,您可以開開心心地接受它,然後坐在一旁喝椰子水就行了。」
昂熱大笑著站起身,走到路明非身邊,伸出有力的大手,在路明非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既然如此,你就大膽地去做吧,孩子。這筆交易,我接下了,而且覺得非常划算。」
路明非咧著嘴笑了起來。不過很快,他的表情又變得有些鬼祟,試探著問了一句:「所以我帶來的那位幫手……?」
昂熱拿起椰子水晃了晃:「你說那位隱藏在山林間的歌赫女士?她沒有任何問題,我已經和施耐德交代過了。既然你為她擔保,等英國的事情結束之後,她可以作為客座教授或者特別顧問,直接前往卡塞爾學院任職。我想,裝備部那幫瘋子對鍊金術一定會非常感興趣。」
路明非伸出大拇指,由衷讚嘆:「校長,您的消息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靈通。但我好像發現了我身邊的內奸是誰了。我這剛帶人進門,您就知道了歌赫的所有底細。」
昂熱笑呵呵地看著他:「明非,他不是早就暴露了嗎?除了他,誰會為了一頓免費的德式豬肘和一紮新鮮黑啤,把同伴的行蹤出賣得一乾二淨?」
路明非有些無力地嘆了口氣,他就知道,指望芬格爾那貨保守秘密,還不如指望敵人們明天突然集體自刎歸天。
「不過,明非。」
在路明非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昂熱輕輕開口。
「謝謝你沒有讓酒德亞紀、葉勝,還有曼斯的照片,也躺進我這個冷冰冰的盒子裡。」
路明非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肩膀聳了聳。
「他們現在應該在某個海灘上曬太陽呢。校長,沙灘的陽光美妙極了。」
說完,路明非拉開門,輕快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