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朝會重大事故的責任劃分清楚,懲罰也已敲定,足以給官家一個交代,眾人便被趕了出來,曹佑自去崇政殿言明此事內情。
一眾閤門司官員魚貫踏出值房,方才屋裡緊繃壓抑的氣氛稍稍散開,卻沒人敢高聲言語,彼此之間只敢交換幾道隱晦的眼神。
趙敦文走在最前頭,脊背佝僂,往日身為宣贊舍人調度眾人的意氣蕩然無存。
高昭等一眾閤門祗候跟在他身後,大家都很沉默,此時此刻安靜勝於萬千安慰。
畢竟想坑人,結果卻被人反殺,這種事說出去也太丟人了!
但高昭卻看不慣這種場面,上官被停職罰俸,作為下屬你們怎麼能視而不見呢?
這人還沒走,茶就涼了?
得開解開解他啊!
說著暖人心窩子的話呀!
大家情商都這麼低的嗎!
於是他不顧身旁幾名祗候詫異的目光,腳步加快幾步,追上前去,與趙敦文並肩而行。
「趙舍人你不要消沉,一時失志,算不了什麼,你要相信自己,你一定行滴!這三月回家一定要好好反省,爭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大宋不會放棄你滴!」
趙敦文聽到身邊傳來的聲音,轉過頭見高昭正揮舞著拳頭,那張可惡的嘴臉上還做出一副昂揚的姿態,他氣得雙目泛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拳頭緊握。
其他人也都停住了腳步,一臉見鬼的表情,看著高昭!
這尼瑪殺人不過癮,還要誅心嗎!
趙敦文落到這步田地,不都是你害的嘛!
你這跟沒事人一樣的坦然是怎麼做到的!
高昭像是沒看出眾人的反應,繼續安慰道:「趙舍人,我與你雖然相識不久,僅有一日,但我卻極其敬仰你的才智,才學人品堪比三國周郎,足可安天下,在閤門司都算屈才了!」
眾人面色更加古怪了!
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這是連演都不演了,直接開罵了嗎?
「高昭!」趙敦文再也壓制不住心頭的怒火,咆哮道:「你莫以為你今日奸計得逞,便能在我面前囂張,我只是停職,不是革職,待我回來,定要你好看!」
「啊!」高昭神色大變,驚慌的看向眾人道:「你們聽到了,他在威脅我唉!他準備對我公報私仇啊!」
廊下一片寂靜,眾人皆不願參與兩人間的這場鬥爭。
趙敦文雖然官職高,但他跟腳淺,若是平常也不妨吹捧兩句,可眼下他對面的是高昭,有背景,有手段,剛剛以下克上,收拾了趙敦文,他們可不願沒事去招惹這廝,平白給自己找麻煩!
高昭表演完後,忽然面色一沉,轉頭看向趙敦文,厲聲喝道:「此地乃是大宋皇宮,你面前的乃是大宋的官員,你怎麼能在此地,當著這麼多官員的面,公然威脅我呢!你真是無法無天!」
「你……」趙敦文氣結,抬手指著他,氣得直發抖。
「滾!」高昭大喝一聲,沉著臉喝道:「一個廢物也敢跟我作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今天這次只是一個教訓,不服就儘管來,看看下次是誰倒霉!」
「你……狂妄!」趙敦文沒想到他竟然當眾撕破臉威脅自己,頓時又氣又惱,只覺顏面盡失!
「呵,我若是丟了閤門司的差事,無非是換個地方繼續混日子!你呢?只要離開閤門司,你還算什麼東西!」
高昭大步上前,抬手拍拍他的臉,極其挑釁的道:「只要出了閤門司,我有一百種辦法收拾你!」
趙敦文臉上瞬間血色褪得一乾二淨,脖頸青筋突突直跳,渾身氣得劇烈哆嗦。
他也意識到這一點,自己身在閤門司乃是天子近侍,便是那些升朝官,甚至地方上的封疆大吏,見到自己都要客氣三分!
可這份體面權勢官職帶來的榮耀,終究不是他自身的本事!
如果真的外放,便是頂著閤職,能在地方上高人一等,但如果高俅那種權臣真要對付自己,也有的是辦法。
想通這一層,滔天怒火瞬間被徹骨寒意壓滅。
滿腔戾氣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憋得他眼眶赤紅,指節死死攥得發白,卻半分狠話、半分反抗都不敢再放。
只能死死瞪著高昭,眼底堆滿屈辱、怨毒,卻又帶著深深的無力。
廊下一眾閤門祗候看得心驚肉跳,個個屏息斂氣,頭垂得極低,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心中卻是不斷地翻湧著一個念頭:高昭者,是個猛人!
閤門司里從來不乏高門權貴,比高昭家世顯赫的也是數不勝數,但從來沒有人向他這麼硬剛過!
無他,閤門司乃是武官清要之地,居於此間每日所見皆是當朝顯貴。
升職快、機會多,更能結交人脈,前途無量!
沒有人願意因為這麼一點破事,就與上官產生衝突,從而斷送自己的前程!
但閤門司今天來了個愣頭青,他幹了!還干成了!
趙敦文死死咬著後槽牙,喉嚨里悶出一聲極輕的冷哼,點點頭轉身向外走去,屈辱像冰水裹住四肢,他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垂在身側,卻再沒有半分對峙的力氣。
眾人見狀還要去送,高昭卻抬頭望天,淡淡道:「眼下該上差了吧?」
頓時,一眾祗候皆停下腳步,目送趙敦文身影淒涼的離去。
高昭在詢問一番之後,找到今日值守崇政殿的舍人,跟著他和另一位祗候一同前去上差。
崇政殿是大宋皇帝在早朝之後,處理政務的地方,很是緊要。
時常官家有口諭下達,或有官員覲見,這都需要閤門司跑腿、安排。
三人到達之後,徑直入殿,眼下官家尚在用膳,還未上殿處理政務,高昭便跟著另一位祗候來到東朵殿外候命,舍人自去內殿等候。
待人離開後,那祗候扭頭看向高昭,挑眉笑道:「兄弟夠猛啊!這一出可夠解氣的。」
高昭矜持一笑:「基操罷了!我為人正直,向來嫉惡如仇!」
那人一臉艷羨的道:「還是你們恩蔭的好,沒後顧之憂,不像我們根本就不敢得罪人,只能忍氣吞聲,外加拼命花錢!」
高昭奇道:「你就是花錢買進來的?」
那人點點頭,嘆道:「當初被朱勔騙了,以為進來之後就能平步青雲,誰知道還有這麼多規矩!」
高昭不解道:「你能買的起閤職,家境應該不錯,與其留在這裡受這鳥氣,何不回家快活去?」
那人也是一臉鬱悶道:「一開始想著花了不少錢,忍一忍就算了,可現在錢越花越多,要是走了,就太虧了!」
「哈哈……」高昭壓著嗓子大笑起來,這是沉默成本太大了,被套牢,捨不得割肉了。
正要繼續調侃,忽聽內侍拖長聲音唱道:「官家到——」
二人連忙肅然站立,恭迎聖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