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鈞的電話掛了,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他說話總是停停頓頓的,像在掂量每句話的分量。但最後那幾句,尤其是「腦子清醒了就會想一些以前不敢想的事」,這話從一個跟了陳寶山六年的人嘴裡說出來,味道很不一樣。
酸棗仁泡腳起了點作用。睡得好了,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就鬆了,弦鬆了,有些念頭自然就冒出來了。至於是什麼念頭,得看他自己。
第二天上午,店裡來了個生面孔。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沾泥點子的舊褂子,走路一高一低,右腳明顯不敢用力。他進門先往櫃檯那邊瞅,王勝利沖我這邊努努嘴,他就挪過來了。
「李大夫?」他坐下來,把右腳往前探了探,「我這腳,麻煩給瞧瞧。」
「怎麼個疼法?」我問。
「不是疼。」他搖頭,撩起褲腿,「是這兒長了個硬疙瘩,走路硌得慌,越走越硬,還疼。」
他腳底板靠近小趾根部的位置,有一個黃豆大小的圓形硬繭,中間顏色深,邊緣發黃,按上去硬邦邦的。典型的老年雞眼。
「多久了?」
「有兩年了。一開始米粒大,沒管它,越長越大,現在穿鞋都磨得慌。」
「試過什麼法子?」
「試過。拿刀片修過,修平了走幾天又長出來,還更硬了。也貼過雞眼膏,把那塊肉燒得發白,疼得鑽心,好了還是老樣子。」他一臉無奈,「聽說您看這個有一套,就來試試。」
我點點頭。雞眼這東西,說大不大,但折磨人。它就是皮膚局部角質層增生,被反覆摩擦擠壓,慢慢就往肉里長,成了個硬釘子。根源是摩擦,但解決不能光靠削。
「你這個不能再硬修硬貼了。」我跟他說,「你把外面那層硬殼削掉,裡面核心沒除,它還會往裡長。雞眼膏燒的是表面的死肉,核心那個根沒燒透,過段時間又冒出來。」
「那咋整?」他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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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步走。第一步,把核心軟化掉,讓它自己鬆動。第二步,改變摩擦的環境,讓它沒法再長。」
我從抽屜里找出一小瓶烏梅肉。這是王勝利藥材里泡著的酸烏梅肉,酸軟。「回去找幾顆烏梅肉,就這種,晚上洗完腳,把這烏梅肉嚼爛——嫌髒你就搗爛——敷在雞眼上,拿紗布固定住,穿襪子睡覺。連敷三五天,你會發現那塊硬皮慢慢變軟,顏色變淺。」
「烏梅酸收,能軟堅散結。你那硬繭是死皮角質,酸的東西能把它泡軟。比雞眼膏溫和,不傷好肉。」我接著說,「等敷軟了,你找把乾淨的小刀,把變軟的那層皮輕輕刮掉一點,別刮出血。刮完繼續敷,直到把中間那個深色的硬核完全露出來,一碰就感覺跟旁邊肉分開的時候,就差不多了。」
「然後呢?核心還在啊?」
「核心會自己脫落,或者非常容易挑出來。但關鍵在第二步。」我蹲下來,指了指他的鞋,「你鞋底是不是外側磨得特別厲害?」
他一愣,抬起腳看了看鞋底。「還真是,右邊外邊磨得快沒了。」
「所以啊,你走路重心偏外側,這隻腳的小趾根部受力最大,摩擦最多。雞眼就長在這兒。你不改這個,就算把這次的弄掉,過陣子原地或者附近還會再長。」
「這……怎麼改?」他撓頭。
「買鞋,買鞋底外側有加厚支撐的那種運動鞋,或者讓修鞋的師傅在外側鞋底加個耐磨的膠片。走路的時候,有意識地把重心往腳掌中間挪一點,別老用外側碾。」我比劃了一下,「實在不行,墊個定製的鞋墊,在外側足弓那塊加點支撐。」
他聽得直點頭,「這法子實在,沒讓我花大錢買啥神藥。」
「治雞眼本來就不該花大錢。」我把那瓶烏梅肉推給他,「這個拿去用,不值錢。鞋的事你自己上心。雞眼是小病,但疼起來真影響幹活和心情。別拖。」
他千恩萬謝,放下二十塊錢,捏著那瓶烏梅肉走了。王勝利探頭過來:「烏梅肉你也送?那玩意兒我泡了倆月了。」
「就當藥引子了。」我收好錢,「他那情況,真去買雞眼膏反而容易弄傷。烏梅肉穩妥。」
「你這坐堂大夫當得,藥材都往外送。」王勝利嘟囔,但也沒真攔。他現在大概也看出來了,有些錢不是這麼掙的。
中午,我正啃第二個饅頭——早上買的一個素麵倆饅頭,面吃了,饅頭留到現在,涼是涼了點,墊肚子夠用——手機響了。趙建軍的號碼。
「趙總。」
「李十二,忙不?」
「剛看完一個病人,有事?」
「鎮西頭,那個姓郭的養雞場老闆,郭老五,你認識不?」
「不認識,怎麼了?」
「他前兩天托人打聽你,想請你去看看他新雞舍的風水。我聽人說,他已經請了陳寶山去看過了。」趙建軍的語氣有點沉,「你上午問的那個事,有信了。郭老五這人,以前跟我做過點建材生意,後來各干各的,沒什麼深交。但他跟徐東海關係還行,徐東海建材公司那邊的雞舍、豬圈什麼的,材料不少從他那拿。」
我停下嚼饅頭的動作。徐東海。陳寶山。郭老五。這幾個人繞到一塊兒了。
「他什麼時候請陳寶山看的?」
「昨天下午。據說是直接去陳寶山工作室談的,談完陳寶山就去他那山腳下的新場地轉了一圈。」
昨天下午。就是馬鈞給我打電話說陳寶山接了新活的那天。時間對得上。
「趙總,你突然問我這個,是覺得不踏實?」
「郭老五這人,老實是老實,但沒什麼主見,容易聽人忽悠。陳寶山剛在我和徐東海這兒栽了跟頭,轉頭就接郭老五的活,還偏偏是徐東海的熟人……我琢磨著,他是不是想從邊上繞回來?」
「可能。」我咽下最後一口饅頭,「也可能,他就是純粹找個新客戶做生意。但不管是哪種,郭老五那個場地,肯定不止『定個方位』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