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老師頂著他那稀疏的頭頂,又問了一遍:「李大夫,就按你說的,泡腳按穴位吃黑豆,不用開點藥?」
「不用。」我語氣肯定,「你這情況,藥是輔助,根子在你自己身上。作息不調、肝火不降、腎水不足,給你開再多補藥,進去也是給虛火添柴。你先把底子養一養,比什麼都強。」
他半信半疑,但還是鄭重道了謝,付了診費走了。王勝利從藥櫃後探頭:「真就靠黑豆桑葚?他要是沒效果,回頭來找你麻煩怎麼辦?」
「一個月沒效果,他自然會來。到時候再根據情況開方子不遲。」我喝了口水,「治脫髮跟治感冒不一樣,得有耐心。毛囊不是水管子,擰開就有水。你得先把地養肥了,種子才能發芽。」
「歪理。」王勝利嘟囔了一句,低頭整理帳本。
下午兩點多,店裡沒客人。我正翻著師父筆記,看裡面關於「發為血之餘,腎其華在發」的論述,店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挺板正的夾克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身後還跟著個年輕人,手裡拿著個公文包,一臉嚴肅。
男人沒坐,站在櫃檯前打量了一圈,目光在我那塊寫著「坐堂大夫:李十二」的紅紙上停了幾秒。「你就是李十二?」
我站起來。「我是。看病?」
「不看病。」男人從夾克口袋裡掏出個小本本,亮了一下,「縣藥監局的。我姓劉。」
王勝利一聽,手裡算盤珠子差點掉地上。藥監局的?他來幹嘛?
劉主任沒看王勝利,徑直走到我桌前坐下,把那小本本拍在桌上。「接到群眾舉報,說你在這兒無證行醫,還給人開大方子,用的藥劑量超常規。有這事沒?」
無證行醫。大方子。
我心裡一沉,但臉上沒露。舉報?誰舉報的?最近看的病人里,開方子的就那麼幾個。
「劉主任,我坐堂看診,方子都是常規劑量,符合藥典規範。」我語氣平靜。
「符合?」劉主任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紙,推到我面前,「這是你給一個閉經姑娘開的方子,我們找人看過了,裡面紫河車、龜板膠,用量偏大。還有你給一個膝蓋疼的老頭教的鍛鍊方法,不靠譜。」
那張紙上,是我給林小晚開的第二個方子。
「紫河車三克,龜板膠六克,這叫偏大?」我看著他,「林小晚二十三歲,閉經五個月,腎精虧虛到尺脈幾乎摸不到,不用血肉有情之品,怎麼填得上虧空?藥典是死的,人是活的。」
劉主任眉毛一豎:「你倒有理了?無證就是無證,別跟我扯這些。」
「劉主任。」我語氣沒變,「我坐堂,是在王老闆的店裡。衛生許可、藥品經營許可,他都有。我負責看診,他負責賣藥。這算不算無證,你定。至於方子劑量,每一味藥,我都能說出道理。您要是不放心,可以現在考我。」
劉主任眯著眼看我。他大概沒想到一個二十出頭的道士,說話這麼硬氣。
「行。」他往後一靠,「我也不考你書本知識,沒意思。你就說,一個人,舌頭伸出來,舌苔白膩,邊有齒痕,舌體胖大,他自己說吃一點就脹,放屁多,大便不成形。這什麼毛病?怎麼調?」
我想都沒想:「脾虛濕盛,運化無力。調的話,分三步。」
劉主任挑眉:「哦?你說。」
「第一步,忌口。冷飲、甜食、油膩、難消化的,全停。嘴不控制,吃藥白搭。」
「第二步,按揉兩個穴位。一個是足三里,膝蓋下三寸,小腿外側,每天按五分鐘,健脾和胃。一個是陰陵泉,小腿內側,脛骨內側髁後下方凹陷處,每天按五分鐘,祛濕。兩個穴,一升一降,脾氣升清,濕氣降濁。」
「第三步,食療。炒薏米,不是生的,必須炒過,配上赤小豆,這兩樣煮水當茶喝。別加糖。喝到舌苔變薄、大便成形,就差不多了。」
我說得簡單直白。劉主任聽完沒立刻說話,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他身後那個年輕人,大概覺得局長被我一個小道士問住了有點丟份,插話道:「你說得輕巧,這些網上一查一大把,要你大夫幹什麼?」
我看了他一眼:「網上還說喝可樂能殺精子呢,你也信?大夫的作用,是告訴你什麼該信,什麼不該信,以及根據你個人的具體情況,告訴你這碗水你該不該喝,喝多少。剛才劉主任描述的是典型脾虛濕盛,我這麼教沒問題。要是換個舌紅苔黃膩的濕熱體質,炒薏米赤小豆就得換方案。這就是差別。」
劉主任擺擺手,讓他手下閉嘴。他盯著我看了幾秒,語氣緩和了點:「你沒證,這事是事實。」
「我沒說不是。」我點頭,「但我在這兒坐堂,是符合相關規定的過渡期安排,王老闆可以作證。我的方子,如果真有問題,吃壞了人,該罰我認。但您不能因為我沒證,就說我開的方子都是錯的。這叫有罪推定。」
劉主任被我噎了一下。
王勝利趕緊打圓場:「劉主任,李大夫來我這兒坐堂,病人都是衝著他醫術來的,口碑您也打聽了。要是真有問題,早出事了。」
劉主任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行,你嘴是真利索。今天先這樣,你這情況我們記錄在案。方子的事,我會讓人再覆核。你最好別出什麼岔子。」
他收起本子,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問我:「你剛才說的炒薏米赤小豆,那個……濕氣重的人,真管用?」
我心裡一動。「您濕氣重?」
他沒承認也沒否認,哼了一聲:「隨便問問。」
「管用。但得堅持喝。至少喝兩周,才能看到舌苔變化。」我看著他,「您要是信得過,按我說的試試。您這舌苔,估計也厚。」
劉主任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他沒再說什麼,帶著手下走了。
門關上,王勝利長出一口氣:「嚇死我了!這姓劉的怎麼找上門了?誰舉報的?」
「不知道。」我坐下,看著桌上那張方子複印件。舉報的人,要麼是對我開方劑量有異議的同行,要麼……就是陳寶山那邊的人。
陳寶山最近在藥材上動了手腳,藥監局的人這麼快就上門,太巧了。
「王老闆。」我問,「最近鎮上幾家藥店,有沒有進什麼特別的藥材?量比較大的那種。」
王勝利想了想:「特別的?沒什麼特別的……哦,對了,鎮西那個回春堂,前陣子好像進了批新貨,說是從雲南弄來的野生石斛,價格死貴。他們老闆老許還跟我念叨來著。」
雲南石斛。野生。
我腦子裡閃過馬鈞之前說的話:陳寶山心情好,是剛談成一筆買賣。
「行,我知道了。」我把方子複印件收起來。
快關門的時候,趙建軍打來電話。
「李十二,藥監局的人找你了?」他消息挺靈。
「來了。說有人舉報我無證行醫開方子。」
「是不是陳寶山搞的鬼?」
「有可能。但沒證據。」我靠在門框上,「趙總,你幫我查個事。鎮西回春堂的老許,最近是不是跟外地人進過一批藥材?什麼雲南野生石斛之類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回春堂……老許那人膽子小,應該不會幹違法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