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出頭的女人,工作服洗得有點發白,胸前別著超市工牌,上面寫著「柳坪百匯超市 張敏」。
她坐下來就沒停過手,右手一直揉左手腕那個位置,偏大拇指那一側。
「哪兒不舒服?」
「手腕疼。」她把左手伸出來,指了指靠大拇指那根筋的地方,「就這兒,疼了兩個多月了。最近越來越厲害,早上起來一攥拳頭就疼得受不了。」
「幹啥工作的?」
「收銀。」她苦笑了一下,「一天掃八九個小時的碼,右手刷不動就換左手。」
「那就是左手也經常掃?」
「嗯,忙的時候兩隻手輪著來。而且搬貨、打包也用手腕使勁。」
我讓她把左手放桌上,先看了看。大拇指根部那個位置,也就是橈骨莖突那一塊,微微有點腫,不明顯,但按下去她「嘶」了一聲。
「按著疼?」
「疼。特別是這個鼓包的地方。」
我摸了摸那根肌腱,手指順著拇指往上捋,在腕部那個骨頭凸起的位置,確實能感覺到肌腱有點粗糙,像繩子被搓毛了。
「我教你做一個動作,你試試。」
她點頭。
「把拇指握在拳頭裡面,攥緊。」
她照做了。
「現在手腕往小拇指那邊壓下去,慢慢來。」
她剛壓了一點,臉就白了。
「疼!」她一下鬆開手,「就是這種疼!跟針扎似的!」
這個動作叫芬克斯坦試驗,專門測橈骨莖突狹窄性腱鞘炎的。
「你這個不是普通的腕子疼。」我放下她的手,「你的問題在拇指那根筋上面。大拇指有兩根肌腱,從前臂一路穿過手腕的一個窄通道,再連到拇指上。你天天掃碼、搬東西,拇指反覆發力,這兩根筋來回摩擦那個通道,時間久了,筋腫了,通道也窄了,卡在那裡又疼又緊。早上起來最嚴重對不對?」
「對!早上最疼,活動一會兒能好點。」
「因為晚上你休息了幾個小時,筋在那個窄通道裡頭待了一宿,腫脹加重。等你活動開了,血液循環起來,稍微消點腫,就不那麼疼了。但問題沒解決,白天繼續幹活,又磨又腫,循環往復。」
她聽明白了,臉上有點急:「那怎麼辦?我這工作不能不干啊。」
「第一件事。」我豎起一根手指,「拇指那根筋現在發炎了,得讓它歇一歇。我不是說讓你辭職,而是儘量少用左手做那些反覆彎拇指的動作。掃碼儘量用右手,左手先歇著。搬貨的時候別用拇指使勁去勾,用整個手掌托著,把力分散開。」
「第二件事,回家弄一盆溫水,不燙手就行,把手泡進去,泡十分鐘。泡的時候輕輕活動拇指,彎一下伸一下,幅度別太大,慢慢來。熱水能讓筋鬆弛,減輕它在通道里的卡壓。每天下班回家泡一次就行。」
「泡完之後做一個拉伸。」我把她的左手拉過來演示,「手掌朝下,另一隻手輕輕把拇指往下壓,是往手心方向拉,不是往外掰。拉到覺得那根筋有點緊繃但不疼的程度,保持十五秒,鬆開。做十個。這個拉伸是讓那兩根筋恢復彈性,別老縮在那裡越來越緊。」
她用手機拍了拍我示範的姿勢。
「穴位我教你一個。」我指了指她左手腕靠拇指一側,「你看這個位置,手腕背面,大拇指翹起來的時候,這兒會出現兩根筋,兩根筋中間有個凹窩。」
她翹了翹拇指,果然看到了。
「這個叫陽溪穴。你每天用右手拇指按這個位置,按五分鐘。力度不用太大,按到酸脹就行。陽溪穴是大腸經經過的地方,也是手腕局部通氣血的要穴,能幫著消局部的炎症。」
「就按這一個穴位就行?」
「夠了。你這個病不複雜,關鍵在養不在治。筋不是一天磨壞的,也不可能一天好。你把拉伸、泡手、按穴位三件事堅持兩周,會有明顯改善。」
我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有一個事。你下班之後是不是還經常刷手機?」
她愣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是……躺床上刷抖音,一刷就一兩個小時。」
「你刷手機的時候,拇指是不是來回劃屏幕?」
「嗯。」
「那你等於白天幹了八個小時活,拇指已經累得不行了,晚上又加了兩小時的班。拇指這根筋一天到晚不歇著,不發炎才怪。」
她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刷手機的時候換食指劃。或者乾脆少刷一點。你那兩根腱已經在抗議了,再不給它放假,它就要罷工了。」
她苦笑著點頭:「行,我試試。李大夫,要不要吃藥啥的?」
「不用。你這個程度吃藥划不來,消炎止痛藥吃多了傷胃,犯不著。你先把我說的三件事做兩周,兩周之後還疼,再來我給你想別的法子。」
她付了二十塊錢走了。
王勝利趴在櫃檯上看著她的背影,幽幽來了一句:「又不開藥。」
「你要是實在閒得慌,把庫房收拾收拾。」
他翻了個白眼縮回去了。
下午來了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說左耳朵悶了一個禮拜,像塞了棉花,聽東西嗡嗡的。我問他之前是不是感冒了,他說對,剛好沒幾天耳朵就堵上了。
這是感冒之後咽鼓管不通暢引起的分泌性中耳炎,很常見。
「你試一個動作。」我讓他捏住鼻子,閉上嘴,然後輕輕往外鼓氣,像擤鼻涕但不讓氣出來。
他鼓了兩下,突然「啵」一聲,眼睛一亮。
「通了!能聽見了!」
「這叫捏鼻鼓氣法,專門通咽鼓管的。但你這個只是臨時打通,裡面可能還有積液沒排乾淨,過一陣子可能還會堵。你每天做這個動作三四次,同時配合一個穴位。」
我指了指他耳朵前面那個位置:「耳屏前面,張嘴的時候能摸到一個凹陷,那個叫聽宮穴。每天按五分鐘,幫著促進耳朵周圍的血液循環,加快積液吸收。」
「那要不要吃消炎藥?」
「你感冒好了嗎?」
「好了。」
「好了就不用吃。你這是感冒後的殘餘問題,身體自己能恢復,但得給它時間。鼓氣加按穴位,堅持一周。一周之後還堵,去縣醫院耳鼻喉科看看,可能要做個聲導抗檢查,看看鼓膜後面有沒有積液。」
又是二十塊錢,沒開藥。
王勝利在後頭重重地嘆了口氣。
關門之前趙建軍打來電話,說劉福貴手術做了,腿里打了鋼板,人清醒,命保住了。
「他提沒提翻車之前車有沒有異常?」
趙建軍說他問了,劉福貴說當時方向盤突然變重,打不動了,然後車就衝出了路基。但修車的人看了看,說轉向機構沒什麼大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