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向機構沒毛病,方向盤突然變重。
這話我聽了心裡不踏實,但也沒法再追。紅布條的事我跟趙建軍說了別碰,等交警那邊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我能看病治病,查案子不是我的活。
晚上躺床上翻師父筆記,翻到一頁角上折了個三角,是師父標記的重點。上面寫著一段話:醫者治病,不治命。命里該走的彎路,你攔不住。你能做的,就是他摔了的時候,幫他把傷口處理好。
我看了好幾遍,把筆記扣在胸口睡了。
第二天早上照常坐堂。八點多來了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黑眼圈重得跟沒洗臉似的,鼻子紅紅的,手裡攥著一團紙巾。
還沒坐穩就打了三個噴嚏,連著打的那種,一個比一個猛。
「大夫,你看看我這鼻子。」他抽了一下鼻子,聲音瓮聲瓮氣的,「老毛病了,十來年了,每天早上起來就打噴嚏,少則七八個,多的時候能打二三十個。打完就流清鼻涕,像水龍頭一樣關不住。然後鼻子堵上,一整天昏昏沉沉的。」
「一年四季都這樣?」
「秋天冬天最厲害。春天也不行,一到花開的時候更嚴重。就夏天稍微好點。」
「鼻子癢不癢?」
「癢!特別癢!有時候癢到想拿手指頭伸進去撓。眼睛也癢,揉得跟兔子一樣。」
「吃過什麼藥?」
他苦著臉掏出手機翻了翻:「氯雷他定吃過,西替利嗪也吃過,鼻噴的那個什麼糠酸莫米松也用過。吃藥的時候好點,一停就犯。去年做了個過敏原檢測,說是塵蟎過敏、花粉過敏。」
「醫院怎麼說的?」
「說是過敏性鼻炎,治不了根。就讓長期用藥控制。」
我讓他頭仰起來,拿手電筒看了看他的鼻腔。鼻甲腫大,黏膜蒼白水腫,有稀薄的分泌物。典型的。
又號了脈。脈浮緩,兩寸偏弱,舌淡苔白潤。
「你怕冷嗎?」
「怕。特別怕吹風。空調房裡待一會兒就打噴嚏。」
「容易出汗?」
「對,稍微動一動就出汗,吹完風就打噴嚏。」
「我跟你講講你這個鼻炎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放下他的手,「西醫說的過敏性鼻炎,沒錯,免疫系統對塵蟎花粉這些東西過度反應。但中醫看這個病,根子在肺。」
他眨巴眨巴眼。
「肺開竅於鼻。你鼻子出問題,說白了是肺的功能出了毛病。你怕冷、容易出汗、吹風就打噴嚏,這叫肺氣虛、衛表不固。衛氣就是你身體表面那層防護罩,正常人吹點風沒事,你一吹就漏。你這層罩子的門沒關緊,外面的冷空氣一進來,鼻子就先頂不住了。」
「那怎麼辦?」
「先教你三個法子,不花錢,但得堅持。」
我把他的手拉過來。
「第一個穴位,迎香穴。在鼻翼兩側,就是鼻子最寬的地方往旁邊一點,鼻唇溝裡面。你用兩個食指的指腹,上下搓這個位置,搓到發熱發酸。每天搓三分鐘,早上起床的時候搓。這個穴位通鼻竅,你搓完了鼻子馬上就能通氣。」
我在他臉上找到位置按了一下,他「嘶」了一聲。
「酸吧?」
「酸。」
「對了。你早上起來先搓迎香,搓完再下床。堅持一個月,早上打噴嚏的次數會明顯減少。」
「第二個法子,搓鼻樑。用兩個拇指的側面,從眉心往下搓到鼻尖,來回搓。搓的時候稍微用點力,搓到鼻樑兩側發熱發紅。這個動作能促進鼻腔血液循環,減輕鼻甲的腫脹。跟搓迎香一起做,前後加起來五分鐘。」
「第三個,冷水洗鼻。」
他一聽就皺眉:「冷水?我一碰冷水就打噴嚏啊。」
「所以才要練。」我看著他,「你想想,你怕冷是因為身體太弱了,一遇到冷刺激就受不了。冷水洗鼻就是給你的鼻腔做耐寒訓練。一開始別用太冷的水,用常溫的自來水就行。每天早上洗臉的時候,捧一把水,低頭讓鼻子輕輕碰到水面,吸一點點水進去再擤出來。不用吸很猛,就是讓鼻腔接觸一下冷水。堅持半個月,你的鼻腔就不會那麼敏感了。習慣了之後再慢慢降溫。」
「真管用?」
「我師父在山上二十年就是這麼洗的,一年到頭不感冒。」
他聽了若有所思。
「穴位我再教你一個。」我指了指手背上虎口往上一寸的地方,「合谷穴。這個穴位你可能聽過。大腸經的原穴,鼻子的問題跟大腸經關係密切。每天按五分鐘,按到酸脹。尤其鼻子堵的時候按,三分來鍾就能通氣。」
「還有一個穴位叫足三里。」我拍了拍他膝蓋下面,「這個不是治鼻子的,是補你的肺氣和脾氣。你衛氣虛,根子在脾肺。足三里是強壯穴,每天按五分鐘,補脾健胃,脾胃一好,肺氣就跟著上來了。你那層防護罩也就慢慢修好了。」
我拿紙寫了一遍五個要點:搓迎香、搓鼻樑、冷水洗鼻、按合谷、按足三里。
「這五樣東西,不吃藥不花錢,就是得天天做。你做三個月回來跟我說效果。如果三個月之後還是不行,我再給你開方子。」
他看了看紙條:「十幾年的毛病,就這些能管用?」
「你那些藥吃了十幾年管用了嗎?」
他愣了一下,沒吱聲。
「藥是壓制,把症狀按住了。你一停藥它還在。我教你的東西是從根上改。時間長,見效慢,但方向對了。你自己選。」
他把紙條疊好放兜里了。
「還有個事。」我叫住他,「你家裡的被子枕頭多久洗一次?」
「這個……」他撓頭,「枕套一周洗一次吧,被子嘛……兩三個月?」
「塵蟎過敏的人,枕頭裡面最髒。枕頭用了半年以上,裡面全是蟎蟲的屍體和排泄物。你鼻子趴在上面睡一晚上,不打噴嚏才怪。枕頭每三個月換一個,不心疼錢的話買那種可以六十度熱水洗的。被子曬不了就拿出去凍一凍,零下十度凍兩個小時也能殺蟎。床單被套每周洗一次,洗的時候水溫別低於六十度。」
「你乾的活比大夫還細。」他嘀咕了一句。
「治不好你的過敏,但能少讓你打幾個噴嚏。」
他給了二十塊錢走了。
王勝利在後頭幽幽開口:「又沒開藥。」
「他那個情況,先調生活習慣。藥不急。」
「你天天說不急不急,我這藥柜上的灰都能寫字了。」
我沒接話。他念叨歸念叨,每天早上的豆漿油條倒是沒斷過。
快中午的時候來了第二個。
三十六七歲的女人,看著像做小生意的,手上戴著個金戒指,說話嗓門不小。
「大夫,我胃疼好幾年了,吃了好多藥一直不好。」
「怎麼個疼法?」
「飯前疼。餓的時候疼。吃完飯能好點,但過一兩個小時又開始。」
「反酸嗎?」
「反!經常反酸水,嘴裡發苦。打嗝也多。」
「做過胃鏡嗎?」
「去年做過一次。說是慢性淺表性胃炎,還有個什麼幽門螺桿菌陽性。」
「治過沒?」
「治了。醫生給開了四聯療法,吃了兩周,把幽門螺桿菌殺掉了。但胃還是疼。」
「殺掉了還疼?」
「是啊,複查說菌沒了,可我這胃一點沒好。」
我讓她伸舌頭。舌紅苔黃,中間微微剝落,有裂紋。
號脈,弦滑微數,關部明顯。
「你平常吃飯什麼習慣?」
「做生意嘛,不定時。有時候早上忙起來就不吃了,中午也顧不上,到下午三四點一頓猛吃。晚上應酬有時候還喝兩口酒。」
「吃辣嗎?」
「無辣不歡。」
「喝水呢?」
「渴了就喝,有時候一天喝不了兩杯。」
我看著她。
「大姐,我直說了。你這胃炎,藥治好了幽門螺桿菌,細菌是殺了,但你的胃黏膜已經損傷了。你拿砂紙把牆皮磨掉了一層,把砂紙扔了就能恢復?不行,得等它慢慢長回來。但你一邊等它長,一邊又不吃早飯、暴飲暴食、喝酒吃辣,等於牆皮還沒長好你又拿砂紙磨上了。」
她臉上有點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