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臉上有點掛不住，但沒反駁。
我接著說：「你這個胃，打個比方。你家牆皮掉了，工人給你補上了。補完你天天拿錘子敲那面牆，還往上面潑熱油。補得再好也扛不住你這麼造。」
「那我也不能不吃飯啊。」
「不是讓你不吃，是讓你好好吃。」我掰著手指頭給她數，「第一，早飯必須吃。你胃裡有胃酸，二十四小時都在分泌，你不吃早飯，胃酸就泡著胃壁啃。你餓的時候疼，就是胃酸在咬你那層已經薄了的黏膜。」
「第二，吃飯定時定量。別一頓不吃一頓猛吃。你猛吃的時候胃被撐大了，胃壁拉薄了，血液供應跟不上，消化負擔加重，黏膜修復就更慢。每頓吃七八分飽，寧可多吃一頓少的，別攢著一頓撐。」
「第三，辣的先停。」
「啊？」她臉上的表情跟要了她命似的。
「先停一個月。一個月之後你胃不疼了，可以少吃一點，但別天天吃。辣椒素這個東西，直接刺激胃黏膜充血。你那層黏膜本來就受了傷，還沒長好呢，你一碗火鍋下去等於往傷口上撒辣椒麵。」
她咬著嘴唇不吭聲。
「酒也得停。酒精比辣椒還狠，它直接破壞胃黏膜的保護層。你喝完酒第二天胃不舒服，就是黏膜被酒精燒了一道。應酬的時候，能推就推，推不了就少喝，喝之前先吃點東西墊墊底，別空腹喝。」
「還有一個事你可能沒注意。」我看著她，「你吃飯快不快？」
「挺快的，做生意嘛，有時候十分鐘就吃完了。」
「這也得改。吃太快，食物嚼不碎，到胃裡胃得多干一倍的活。你本來胃就弱，你還給它加班。每口飯嚼十五到二十下再咽，慢慢來。」
她用手機一條一條記著。
「飲食上，你現在這個階段適合吃什麼我說一下。小米粥是養胃的，早上煮一碗小米粥配個饅頭或者水煮蛋，比你空著肚子跑去忙活強一百倍。山藥也好，蒸著吃或者煮粥都行，健脾養胃。南瓜、紅薯這些也行，但紅薯別吃多了，吃多了反酸。涼的、硬的、不好消化的少碰。水果別空腹吃，尤其是橘子、獼猴桃這些酸的。」
「穴位我教你兩個。」
我拿過她的手，在手腕上找了個位置。
「這個叫內關穴，手腕橫紋上三橫指，兩條筋中間。反酸的時候按這裡，按三分鐘，能壓住。你那個反酸不是胃酸多，是胃的蠕動方向反了，該往下走的往上頂。內關穴能調節胃的蠕動方向。」
她按了一下，皺了皺眉：「有點酸。」
「酸就對了。第二個穴位叫中脘穴。」我指了指肚臍上方大約一個手掌的位置，「你量一下，肚臍跟胸骨下端那個尖尖的連線，正中間那個點。吃完飯之後，用手掌根輕輕按在那裡，順時針揉五分鐘。力度別太大，感覺到酸脹就行。這個穴位是胃的募穴，相當於胃的總開關，揉它能幫助消化，減輕胃脹。」
「每天按？」
「每天。吃完飯揉一次，臨睡前再揉一次。不花錢不費事，就是得堅持。」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條。
「還有個最簡單的法子。每天早上起來空腹喝一杯溫水，不是熱水不是涼水，溫的。大概四十度左右，喝一杯，慢慢喝。這杯水能把胃裡頭一晚上積的黏液和胃酸沖淡一些，也能喚醒胃的蠕動。你試一個禮拜就能感覺到區別。」
「方子我給你開一個。」我拿過紙寫，「你這個舌象，舌紅苔黃中間還有裂紋，標準的胃陰不足。幽門螺桿菌雖然殺了，但胃黏膜的陰液已經傷了，需要養。」
方子我用的是沙參麥冬湯打底。北沙參、麥冬滋養胃陰；石斛，這個得用真的，養胃生津；白芍配甘草緩急止痛，專門對付她那個餓了就疼的症狀。加了烏賊骨和浙貝母，這兩味藥配在一起能制酸止痛，她反酸厲害用得著。再加一味佛手，理氣但不傷陰，防止補藥膩住胃。
一共八味藥，七副，一天一副分兩次喝，飯後半小時服。
「忌口的事我剛才說了，再強調一遍。這七天，辣的不碰，酒不沾，咖啡濃茶少喝。你要是一邊喝藥一邊吃火鍋，這藥錢你就白花了。」
她看了看方子：「就這些？」
「你嫌少？」
「不是，我之前在縣裡看，大夫一開就是十幾味藥，你這才八味。」
「藥不在多，在對路。你這個胃，現在最缺的是陰液，把陰液補回來，黏膜自己會修復。我要是一股腦塞十幾味藥進去，你那個本來就弱的胃先消化藥就夠受的了。」
她點點頭，拿著方子去櫃檯抓藥。
王勝利看了方子一遍就開始抓，沒吭聲。沙參麥冬湯他熟，方子簡單明了，沒什麼好挑的。
藥費三十多塊，加上二十塊診費，她走了。
王勝利難得沒念叨不開藥的事，倒是嘀咕了一句：「你今天開的方子倒是利索。」
「碰上該吃藥的就吃藥，碰上不該吃的就不開。你別老催我。」
下午來了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瘦高個，脖子有點歪，走進來的時候右手一直扶著左邊脖子。
「大夫，我這脖子，轉不了了。」
「幾天了？」
「今天早上起來就這樣。昨天還好好的，睡了一覺起來就動不了了。往左轉疼，往右轉也疼，低頭更疼。」
落枕。這個我見得多了。
「昨晚睡覺是不是開窗了？或者空調對著吹了？」
他想了一下：「窗戶開了條縫，昨晚嫌熱。」
「睡覺的時候脖子露在外頭，冷風吹了一宿，頸部肌肉受涼痙攣，就僵住了。」
我讓他坐好，先摸了摸他左邊脖子。斜方肌上段和肩胛提肌那一片硬得跟木板一樣，按下去他疼得齜牙。
「你把右手伸出來。」
他不明白，但照做了。
我在他右手背上找到了落枕穴。這個穴位在食指和中指的掌骨之間，靠近指蹼那個位置往手背方向大概一寸。按下去他「哎喲」了一聲。
「這手上的穴位跟脖子有什麼關係？」
「經絡相通。這個穴位就叫落枕穴，專治這個病。你忍著，我按一分鐘，你同時慢慢轉脖子。往能動的方向轉，幅度從小到大，別硬擰。」
我拇指按住落枕穴，力度稍微大一點，他咬著牙開始慢慢轉頭。
一開始只能轉十來度，臉上全是疼出來的汗。
三十秒之後，能轉二十多度了。
一分鐘，能轉到四十度左右，疼痛明顯減輕。
「好多了！」他自己都吃驚，「真的好多了！剛才左邊根本轉不過去，現在能轉半圈了。」
「回家之後用熱毛巾敷脖子。不要用熱水袋，就拿毛巾用熱水擰乾了，敷在疼的那一片上，每次敷十五分鐘，一天三次。熱敷能讓痙攣的肌肉放鬆。」
「還有，今晚睡覺把窗戶關了。枕頭別太高也別太低，你平躺的時候，拳頭立起來那個高度差不多。太高了脖子彎著睡，太低了脖子懸空，都容易落枕。」
「落枕穴的位置你記住了，下次再犯自己按就行。另外還有個穴位配合著用效果更好。」
我指了指他後腦勺下面那兩個凹窩。
「風池穴。後腦勺下面兩條大筋的外側凹陷處，你摸摸看。」
他兩個手指頭探過去摸了摸：「這兒？」
「對。兩個拇指頂住風池穴，往上頂著按，按一分鐘。風池穴是風邪入侵的關口，落枕多半是風寒灌進來了，按這個穴位等於把門關上。」
他付了二十塊錢走了，出門的時候脖子已經能轉七八成了，走路不用歪著頭了。
王勝利在後面說：「這個利索。」
「落枕本來就不複雜。」
我坐回桌前喝了口水。快五點了，今天看了三個人，開了一個方子。王勝利沒再念叨，可能是上午那個胃炎的方子讓他心裡舒坦了點。
關門前手機響了。馬鈞。
「李大夫。」
「說。」
「陳寶山今天見了個人。不是本地的，開著外地牌照的車，聊了大概半個小時。我沒聽清說什麼，但他送那人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聽見了。」
「什麼話？」
「他說，那個小道士的師父，他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