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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五心煩熱

2026-08-13 11:42:00 作者: 風影栗子

  她把手攤在桌上,亮晶晶的汗珠子反著光。

  我拿過一張紙巾,擱在她手腕下面。「你這手汗,從小就有,你媽也有,對吧?」

  「對。」她點頭,嗓門還是那麼大,「但人家沒我這麼邪乎。我這手心,就跟水龍頭似的,就沒個乾的時候。腳也是,鞋襪子一天一換,晚上脫下來能擰出水。」

  我讓她伸舌頭。

  舌紅,舌苔很少,舌頭上還有幾條細細的裂紋。我又號了脈。脈搏跳得比較快,尤其是按下去,細細的,兩尺脈特別弱。

  「你除了手腳出汗,晚上睡覺是不是也出汗?就睡著了出,醒了就不出那種?」

  她眼睛一瞪:「哎呦!大夫你神了!枕頭天天濕一大片,跟尿床了似的。」

  「口乾不?」

  「干!老想喝水。」

  「腰呢?酸不酸?」

  「酸!尤其幹完活,直不起來。」

  我放下她的手。「你這不是一般的多汗症。西醫講叫交感神經興奮,沒錯。但你這個,根子在中醫說的『陰虛』。」

  「陰虛是啥?」她有點懵。

  「這麼跟你說吧。」我想了想,「你身體裡有兩樣東西,一個是『陰』,一個是『陽』。『陰』好比是鍋里的水,『陽』好比是鍋底的火。火燒水,水蒸氣循環起來,人就舒坦。你呢,鍋里的水少了,火還擱那兒燒,這鍋底就燙得慌。這個『燙』不是發燒那種燙,是虛火。這股虛火一烘,就把你身體裡那點『水』,也就是津液,給逼出去了。從哪兒逼?手心、腳心、胸口,這三個地方陰經匯聚,虛火最容易從這兒把汗逼出來。所以叫『五心煩熱』。」

  她聽得似懂非懂,但「陰虛」兩個字記住了。

  「晚上睡覺出汗,也一個道理。白天你有陽氣撐著,虛火鬧得不凶。晚上陽氣入陰,你這『陰』本來就虛,壓不住那點虛火,汗就被拱出來了,叫盜汗。」

  「那……能治不?」她有點急。

  「能。但得慢慢養。你這身子,不是一天虧的,補回來也得時間。」

  「行,你開藥吧。」她以為要開一大堆苦藥湯子。

  「先不急開藥。你這情況,穴位按揉比吃藥來得直接,還不花錢。」

  我把她手拉過來,手指按在她小腿內側。「腳內踝尖往上三橫指,跟腱前面,你按這兒。」

  她按下去,齜了一下牙:「酸!」

  「這叫復溜穴。腎經上的。你陰虛,腎水不足,按這個穴位能補腎水,把鍋里的水添上。每天按五分鐘,兩隻腳都按。」

  

  「就按這一個?」

  「還有一個。」我指了指她腳底板,「腳趾頭捲起來,腳心前面那個凹坑,叫湧泉穴。腎經的起始點。晚上洗完腳,用手掌心搓這個穴位,搓到發熱。這叫引火歸元,把上面的虛火引下來,腳心就不那麼熱了,出汗也能減輕。」

  「穴位我記住了。還有別的法子沒?」

  「有。最簡單的,喝點烏梅大棗湯。」我跟她說,「烏梅三五個,大棗三四個,掰開,加點水煮十五分鐘,當茶喝。烏梅酸甘化陰,幫你生津液;大棗補脾氣。比你喝白水強。」

  「這管用?」

  「管不管用,你試一周就知道了。喝湯的同時,穴位天天按。飲食上,辣的、油炸的、羊肉這些燥熱的東西先別碰。多吃點銀耳、百合、蓮子、山藥,這些都是養陰潤燥的好東西。」

  她一條條記在手機里。最後問:「要不要開點中成藥?」

  「六味地黃丸。」我說,「最對症的。買那種大蜜丸,一天一次,晚上睡前吃一丸。別買濃縮丸,蜜丸效果穩。」

  她付了二十塊錢,拿著記滿了要點的手機走了。

  王勝利從櫃檯後探出頭:「又沒開藥。」

  「湯藥得配著吃才穩,丸子慢,但對路。」我喝了口水,「她這陰虛是長期的,光靠湯藥猛補,她那個脾胃也吸收不了。先用穴位和食療打底,加上丸子慢慢養,三個月能見大改。」

  「三個月?」王勝利撇嘴,「現在的病人,三天沒效就不來了。」

  「那是他們沒找對路子。」我擦了把臉,「這毛病跟了她幾十年,想三五天除根,那是糊弄鬼。」

  傍晚關門前,趙建軍來了電話。


  「李十二,陳寶山買了鎮東頭那塊荒地。」

  我心裡咯噔一下。「哪塊?就靠河邊那個?」

  「對。今天下午過的戶,手續挺快。」

  「他買那塊地幹嘛?那地方以前是亂墳崗子。」

  「不知道。手續上寫的用途是『農業種植』。」

  我沉默了幾秒。「趙總,你幫個忙。那塊地,你最好別讓任何認識的人去租,或者買。離遠點。」

  「你也覺得有問題?」

  「感覺。但沒證據。」我想了想,「他之前盯著徐東海的地,現在又買這塊。這人做事,每一步都有算計。那塊地靠著河,水主流動,也主陰。他要是在上面弄點什麼……」

  電話那頭,趙建軍呼吸重了些。「我明白了。我會打招呼。」

  掛了電話,我坐在桌邊,看著窗外黑下來的天。

  陳寶山,他到底要幹什麼?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馬鈞發的簡訊。

  「李大夫,他今天心情特別好,晚飯多喝了兩杯酒。說柳坪這地方,『水草豐美』,值得『深耕細作』。」

  水草豐美。

  深耕細作。

  我關了手機。

  王勝利過來鎖門,嘴裡還念叨:「你說這陳寶山,買塊荒地種啥?種菜能掙幾個錢?」

  「也許不是種菜。」我站起身。

  「那能種啥?種金子?」

  「種點讓別人不舒服的東西。」我拿起布包,「老王,明天記得進點烏梅和大棗。剛才那大姐要喝,後面可能還有人用得著。」

  「行。」他這次沒囉嗦。

  上了樓,我翻開師父筆記,找到記著銅鏡的那一頁。旁邊那行小字還在:「困龍局,破之在生氣。生氣所在,草木榮,人畜安。」

  草木榮,人畜安。

  陳寶山買了塊亂墳崗邊的荒地。他要在那兒,布一個什麼樣的局?他又想讓誰,「不舒服」?

  窗外的風吹得樹葉子沙沙響。我突然想起那個斷指徒弟馬鈞,想起他買走的那半斤黃芪和酸棗仁。

  一個跟著陳寶山的人,開始偷偷喝自己開的安神方子。

  這事兒,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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